桓停了停，手指头在毯子上划拉了两下。
“后来，我俩搭伴跑，到处捡漏网的幸存者。捡着捡着，她受了重伤，没撑过去。”
他声音没拔高也没压低，就平平地说：
“她死之前盯着天上看，我问她看什么呢，她说，‘那几颗星还在’。我抬头看，确实还在。然后，她就没再说话。”
沈星槎沉默，也没问“然后呢”。
桓自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然后，我就一个人跑了呗。跑一处看一处，看一个文明从热闹到安静，从安静到烂掉。
看得多了，连难过都省了，就剩记账。
这儿第几轮，那儿第几轮，烂得花样不一样，烂法都一个模子。”
桓伸手往幻境外头，指了指，意思是那团熵雾、那张网、那整个外头的局面。
“所以，刚才跟你说的那些，什么理性感性，谁对谁错，我懒得吵。
我就想让你亲眼看看，没了热乎气儿，文明死得有多快。
你回去接着织你的网，我就问一句，你织的那玩意儿，能不能让工坊里，那小孩知道‘好看’到底是个什么感觉？
能，我就帮你。不能，你趁早换条路。”
幻境缓缓褪去。
二人重新回到对峙的虚空，身后是织星联盟、卫昭、蚀魂残魂，还有全域AI静静等候。
桓望向沈星槎，语气平静，没有狂傲，没有嘲讽，只有跨越很多年的深重绝望：
“我看过无数文明起落，一遍又一遍。
只要情感存在，执念、伤痛、纷争就永不消失，毁灭的轮回会无限重演。
归零，是唯一斩断这场无尽循环的办法。”
沈星槎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原地，指节微微发白。
桓刚才说的那些，轮回里的每一次覆灭、每一张面孔，他都能在脑海里拼出画面来。
太具体了，具体到让人没法用一句“诡辩”，打发掉。
“你沉默了。”桓歪了歪头，归一者碎片在虚空中缓缓转动，“比我想的要久。”
“我在想一件事。”沈星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你，恨过自己吗？”
桓的表情顿了一瞬。
“你把归一者的事讲给我听，讲得这么细，连那些人的名字都记得。”
沈星槎往前走了一步，
“一个彻底冷透的人，不会记得这么多。”
桓没有回答，碎片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停了。
桓终于开口，语气却意外地轻：
“沈星槎，你这一套，对别人有用。对我，省省吧。”
“我没在安慰你。”沈星槎说，“我在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还在乎。”
桓笑了一声，声很短，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行！你说我在乎。那我在乎地告诉你，你们现在稳住文明巨网，只是暂时的。今天这套把戏，撑不了多久。”
卫昭的丝线，在沈星槎手腕上轻轻一颤。
桓的目光扫过去：
“卫昭，你也听见了，对吧？所有节点都传到了。挺好，省得我再说一遍。”
桓转向虚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刻在石头上：
“只要，你们还留着情感，终有一日，你们，还有织星联盟所有文明，都会走上我们的老路。一个都跑不掉。”
丝线那头，传来细碎的波动。
有人在吸气，
有人没出声，
有人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沈星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调动巨网时，留下的光纹，一明一暗，跳得不太稳。
“说完了？”沈星槎问。
桓挑了挑眉：“你倒是平静。”
“我在想另一件事。”沈星槎抬起眼，“你预言我们会重蹈覆辙，但你没说时间。”
“什么？”
“你记得归一者每一次覆灭的细节，记得那些人的名字、长相、死法。”沈星槎说，
“可你刚才那句话里，一个时间点都没给。‘终有一日’是哪一日？明年？一万年后？还是下一个轮回，刚开始？”
桓的碎片停住了。
沈星槎没给他接话的空隙：
“你根本不知道，那件事什么时候会来。你只知道它来过，然后你觉得它还会来。桓，你被困在‘发生过’里了。”
虚空中静了2秒。
然后桓笑了，这次笑得久了一点，笑得沈星槎后颈有点发凉。
“有意思。”桓收住笑，碎片重新开始转动，一圈，两圈，越转越快，
“你比我想的会说话。但光靠嘴……”
碎片突然爆出一道光，直直切向文明巨网的一个节点。
卫昭的丝线绷紧，整张网跟着剧烈震荡，好几个文明传来惊叫。
沈星槎伸手稳住最近的节点，掌心的光纹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桓收回碎片，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看，你们连我随手一下，都接得这么吃力。我都不需要等‘终有一日’。”
沈星槎盯着他，没说话。
卫昭的声音从丝线里传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沈星槎，西南方向的网面有3处裂纹，他刚才那一击是试你们的反应速度。他……”
桓偏了偏头，像在听什么有趣的事：
“替我向卫昭问好。告诉他，下次我认真的时候，会提前打招呼。”
碎片开始一点点变淡。
“等等。”沈星槎往前迈了一步。
“不等。”桓的身影已经虚了一半，
“留着你的道理吧，沈星槎。你刚才那句话说得不错，我确实不知道是哪一天。”
桓消失前，最后一道声音落下来，比之前轻得多：
“所以，你最好祈祷，那天来得晚一点。”
虚空里，只剩下碎片消散后留下的微光，和巨网边缘几处还没完全修复的裂纹。
卫昭的丝线绕上沈星槎的手腕，紧了紧：
“他走了。但刚才那一击的坐标数据，我记下来了，跟之前归一者活动的区域……”
卫昭停了一下：
“不重合。他在试新的地方。”
沈星槎看着掌心那几道忽明忽暗的光纹。
“他那句话，”卫昭问，“最后那句，你怎么看？”
沈星槎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害怕。”
“害怕？”
“一个人如果真信自己的预言，不会说‘你最好祈祷’。”沈星槎攥了攥拳，光纹重新亮起来，
“他在给自己留退路。查查他刚才消失的方向，我要知道他下次‘认真’的时候，打算从哪儿动手。”
丝线那头安静了一拍。
“已经查了。”卫昭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但结果……，你最好自己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