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應期結束的第二天，紀塵去了內門任務堂報到。
任務堂的值守執事是個瘦高中年人，姓崔，面無表情地驗了他的內門令牌，在玉簡上登記了幾筆。
新弟子？
崔執事翻了翻記錄，目光掃了他一眼。
他從櫃台下面取出一枚淡青色玉牌，推到紀塵面前。
這是你的任務憑證。接任務、交任務都用這個。丟了自己掏五十積分補辦。
紀塵接過玉牌，入手冰涼。
今天是你第一天正式當差。按例，新弟子的第一天由接引弟子領路，熟悉內門各處。
崔執事朝右側一揚下巴。
宋辭，你帶他走一趟。
……
角落里站起一個年輕人。
身形偏瘦，面容清朗，穿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青色內門服。靈力波動——築基初期，但很穩，像是已經在這個境界待了不短的時間。
宋辭，青雲峰丙字區的，和你同峰。
他朝紀塵微微拱手，語氣平和。
紀……
紀塵。紀塵回了一禮。
宋辭點點頭，沒有多余的寒暄。
走吧，我帶你轉一圈。快的話午時前能回來。
……
兩人出了任務堂，沿著主山道向上走。
隆冬的陽光清冷，照在青石台階上泛著微微的光澤。周圍不時有弟子經過，大多行色匆匆，偶爾朝宋辭點個頭。
你是剛從外門考上來的？宋辭問。
外門哪座峰的？
青雲峰。
宋辭聞言笑了一下，語氣里有一絲自嘲。
那你到內門還是青雲峰——不意外。沒有主動掛靠到別的峰去吧？
紀塵微微搖頭。
沒有長老主動邀請，就不好自己湊上去。
宋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些審視。
你倒是謹慎。很多新弟子一進內門就急著找靠山——尤其是青雲峰的。
他往前走了兩步，用下巴朝右前方一指。
看到那條岔路了嗎？往右走是通往翠微峰的方向。咱們先不過去，但你得知道——內門的格局，和外門不太一樣。
怎麼講？
宋辭放慢了腳步。
外門的時候，你接觸的是翠微派碧霄派蒼松派紫霞派——對吧？
紀塵點頭。外門四大派系，他了解得清清楚楚。
那時候你覺得它們是外門弟子自己抱團形成的派系，對不對？
不全是。紀塵說。有背後的力量。
宋辭挑了挑眉。
看來你在外門就看出來了——好，那我就不繞彎子了。
他轉過身，指向遠處幾座被雲霧纏繞的山峰。
所謂外門四大派系，其實就是內門五座山峰在外門的觸角。翠微派是翠微峰的、碧霄派是碧霄峰的、蒼松派是蒼松峰的、紫霞派是紫霞峰的。名頭不同，根子是一樣的。
它們在外門招攬有天賦的弟子，提前培養、篩選——等到弟子築基晉升內門，自然就歸到對應的山峰門下。外門掛翠微派的，上來就是翠微峰弟子。
紀塵默默听著，心中將這條線理清。
這就解釋了一個問題——為什麼外門的派系之爭那麼激烈。
表面上是弟子之間的地盤爭奪，實際上是各峰在搶人。
那青雲峰呢？他問。
宋辭自嘲般笑了笑。
青雲峰……不一樣。各峰都有專長——翠微峰煉器、碧霄峰煉丹、蒼松峰符 、紫霞峰綜合實力最強。唯獨青雲峰，什麼專長都沒有。
林長老性情淡泊，不爭不搶。不主動招攬外門弟子，也不刻意培養。外門那些沒有被四大派系吸納的散修弟子，築基之後默認就掛靠在青雲峰名下。
說好听叫海納百川，說難听就是——
他頓了一下。
收垃圾的。
紀塵嘴角微微抽動。
這個比喻，他太熟悉了。
所以青雲峰弟子在內門的處境，不怎麼好？
也不能說不好。宋辭斟酌了一下用詞。林長老不管事，但也不害人。分配到青雲峰的洞府靈氣不差，月供照常。只是——在涉及資源分配、任務優先權的時候，青雲峰的弟子往往排在最後。
比如？
比如丙級以上的優質任務，翠微、碧霄的弟子通常有優先接單權——不是明面上的規矩，是默認的慣例。再比如陣法維護、靈草養護這種需要專業資質的高積分任務，大多被翠微或蒼松的持證弟子壟斷了。
紀塵听到陣法維護幾個字，神色不變，但心里記了一筆。
不過——宋辭話鋒一轉，青雲峰也不是完全沒好處。
什麼好處？
自由。
宋辭說這個字的時候，語氣帶著幾分認真。
翠微、碧霄、蒼松的弟子，上面有峰主和師兄管著。做什麼任務、修什麼功法、和誰來往，都有人盯。紫霞峰更不用說——那些長老子弟，從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但青雲峰的人，沒人管你。林長老一年到頭見不到幾面。你願意修煉就修煉，願意接什麼任務就接什麼任務。只要不犯宗門規矩，沒人過問。
紀塵沉吟片刻。
對他而言——這正是最合適的環境。
低調發展的前提，是沒有人盯著你。
……
兩人繼續往前走。
宋辭帶他繞過了事務堂後面的一條小路，在一座石亭前停了下來。
石亭位于兩條山道的交匯處，視野開闊。從這里可以看到遠處幾座高聳入雲的山峰。
那座最高的，是紫霞峰。宋辭指向正北方。碧落宗最核心的山峰。宗主洞府就在峰頂。副掌也在那里——金丹後期，僅次于宗主。
紀塵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紫霞峰確實是最高的。即便隔著十幾里，也能看到峰頂有紫霞流轉，靈光隱隱。
左邊那座是翠微峰——看到那些煙嗎？那是煉器坊的煙火。右邊是碧霄峰，丹香濃的時候這邊都能聞到。
蒼松峰在最西面，被雲霧遮住了大半，不太看得清。
宋辭收回手，看了紀塵一眼。
內門的格局，說復雜也復雜，說簡單也簡單。
五座峰之間表面上和平共處，但暗地里的資源之爭從來沒停過。靈礦開采權、任務分配、大比名額、長老指點的優先權——都是爭奪的焦點。
但有一條底線——誰家的弟子都不能在宗門內部動手。內門執法堂的人比外門的狠十倍。
紀塵點頭。
這和他在外門觀察到的情況一致。宗門內部的爭斗，更多是資源層面、規則層面的博弈。直接動手打人——那是趙文遠才會干的蠢事。
宋師兄在青雲峰待了多久？紀塵問。
三年了。宋辭說。築基初期，卡在初期巔峰快一年了。缺一味輔助突破的靈藥，積分一直攢不夠。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沒有抱怨，只是陳述事實。
紀塵心中暗暗記下。
三年築基初期。卡在突破的門檻前。
這大概是青雲峰大多數弟子的常態。沒有靠山、沒有資源傾斜——全靠自己一點一點積攢。
和他在外門初期的處境何其相似。
不同的是，他手里有天眼，有小金，有陣道傳承。
……
從石亭下來後，宋辭帶他去了幾個常用的地方。
藏經閣——外門弟子可進一層，內門弟子可進二層。三層需要一百積分以上。宋辭說三層以上幾乎都是紫霞峰和翠微峰的弟子在看。
內門丹藥堂——碧霄峰管轄。每月可憑令牌領取三枚培元丹。更好的丹藥需要積分換購。
內門坊市——紀塵昨天已經去過了。宋辭沒有多做介紹。
最後是演武場。
內門演武場比外門大了三倍不止。灰白色的石質擂台有十二座，呈環形排列，中間圍著一片開闊的空地。空地中央立著一塊石碑。
石碑上刻著四個名字。
宋辭在石碑前停下腳步，臉上的表情變得微妙。
是尊敬，也有幾分距離感。
看到那塊碑了嗎？
紀塵走近看了幾眼。
石碑上首處三個篆字——天驕碑。
碑面上豎列四行字︰
碧落宗內門•築基期•四大天驕
一、葉霜寒 — 紫霞峰 — 築基後期巔峰
二、秦若水 — 碧霄峰 — 築基後期
三、陸遠 — 翠微峰 — 築基中期後期
四、韓修 — 蒼松峰 — 築基中期
紀塵的目光在最後一個名字上停了一瞬。
韓修。
積分排行第一。四大天驕之一。蒼松峰。築基中期。
韓修在四大天驕中排第四，但積分排行第一——為什麼？紀塵問。
宋辭看了他一眼，顯然沒想到他會問得這麼直接。
因為四大天驕的衡量標準是綜合戰力和潛力，而積分排行看的是貢獻和任務完成量。兩者不完全一致。
他壓低了聲音。
葉霜寒是宗門幾十年來最接近金丹前三的天才——但他很少接任務，大部分時間在閉關沖擊金丹。秦若水是碧霄峰的丹道天才，她的積分大多來自上交高品質丹藥，穩定但不拼數量。陸遠在翠微峰煉器堂當差，專注煉器修煉，任務量也不算大。
韓修不同。他有陣法師資格——持證中級陣法師——壟斷了內門大部分陣法維護類任務。高積分任務接得勤，加上蒼松峰在符 和陣法方面有資源優勢……所以積分排行他常年第一。
中級陣法師。
紀塵的心沉了一下。
他原本的計劃是︰通過初級陣法師認證→接維護類任務→積攢積分。
但如果陣法維護市場已經被一個中級陣法師把持——而且這個中級陣法師還是四大天驕之一……
這就不是簡單的接單賺積分的問題了。
韓修……和別的峰的弟子關系怎麼樣？紀塵試探著問。
宋辭沉默了一下。
怎麼說呢。面子上過得去。但陣法維護的任務，指名找他的弟子很多——不是因為他手藝多好，而是因為不找他，下次有事辦不了。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紀塵一眼。
你剛進內門，別想太多。青雲峰的新弟子，老老實實做丁級任務就好。
紀塵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天驕碑，把四個名字、四座山峰、四個修為記在腦子里。
葉霜寒，紫霞峰，築基後期巔峰——這是天花板。
秦若水，碧霄峰，築基後期——丹道路線。
陸遠，翠微峰，築基中期後期——煉器路線。
韓修，蒼松峰，築基中期——陣法路線。
四條路，四座山，構成了內門築基期弟子的最高層級。
……
從演武場出來，宋辭領著紀塵走回丙字區的方向。
一路上兩人沒怎麼說話。冬日的山風從峽谷間灌進來，帶著清冽的靈氣，吹得人精神一振。
快到丙字區的時候，宋辭突然開口。
你是怎麼過的考核？我听說這一批只過了三個人。
運氣。紀塵說。
宋辭笑了一聲，沒有追問。
我住24號。有事可以來找我。青雲峰的弟子不多，能互相照應的就這麼幾個。
多謝宋師兄。
宋辭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
紀塵回到洞府，關上石門。
小金從石台後面竄了出來，圍著他的腳打轉——它聞到了他身上帶回來的生人氣息，有些警惕。
紀塵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腦袋。
沒事。是自己人。
小金安靜下來，蹲在他腳邊。
紀塵在石台上坐下，閉上眼。
腦中把今天的信息過了一遍。
內門五峰的格局——表面平和、暗地博弈。青雲峰是最邊緣的那個。沒有專長、沒有靠山、沒有資源傾斜。
但也正因如此——沒人盯著你。
四大天驕——內門築基期的天花板。他暫時和這些人不在一個層面。
韓修——蒼松峰，陣法師，積分壟斷者。這個人是他進入陣法維護市場後繞不開的障礙。
沈青竹的話再次浮上心頭︰陣法那邊會有更多人關注。
紀塵睜開眼，目光平靜。
他原本的計劃沒有錯——陣法師認證、接維護任務、積攢積分——這條路仍然是最適合他的。
但執行方式需要調整。
在外門，他靠天眼撿漏、靠品質碾壓——但那時候他的競爭對手是練氣期弟子，是手藝粗糙的廢料翻新者。
內門不同。
他的直接競爭對手，是一個中級陣法師，四大天驕之一。
不能上來就和這種人正面對撞。
從底層做起。先過初級認證。不暴露太多實力。做合格的初級陣法師——不多不少。
等站穩腳跟，摸清規則之後，再決定下一步。
小金在他腳邊抬起頭，鼻子動了動。
紀塵低頭看著它。
明天去接第一個任務。
小金歪了歪腦袋。
丁級的。十積分。夠報名陣法師認證就行。
小金似乎听不太懂，又把腦袋縮回了他袖口里。
紀塵嘴角微動。
他站起身來，走到洞府門口推開石門。
外面天已經擦黑了。遠處紫霞峰頂的紫光隱約可見，在暮色中格外奪目。
更遠的地方，翠微峰方向有幾縷青煙升起，是煉器坊還在運轉。
整座碧落宗，在冬日的暮色里安靜而莊嚴。
紀塵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這里的水確實更深——比外門深得多。
但水越深，藏在水底的東西就越值錢。
他收回目光，關上石門。
回到石台上，運轉凝元訣。
靈氣涌入經脈，速度比外門時快了許多。丙字區的基礎聚靈陣雖然簡陋，但靈脈本身的濃度擺在那里。
修煉效率至少是外門的三倍。
這是內門給每個弟子最基本的紅利。
至于能不能把這份紅利轉化為真正的實力——
那就要看各人本事了。
紀塵閉上眼。
呼吸漸漸沉穩。
石台下的小金也安靜下來，縮成一個毛茸茸的球，靠在他腳邊。
洞府里只剩下靈氣流轉的細微聲響。
外面，碧落宗內門的夜幕緩緩落下。
（第一百零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