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了巡查报告的第二天，纪尘拿着十积分去了玄阵社。
玄阵社的驻点设在内门藏经阁的西侧附厅——一栋不大不小的石楼。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二字，笔画间隐约可见阵纹流转。
进门后是一间宽敞的大厅，正中墙上挂着一面石板，上面列着近期的阵法任务和通告。
纪尘扫了一眼——通告栏最上方果然写着：
腊月十五·初级阵法师认证考核 报名时间：即日起至腊月十四 报名费：10积分 考核地点：玄阵社地下试炼厅 本期名额：无限制 主考：周执事
他走到柜台前。
值班的是个年轻弟子，穿着玄阵社的深青色制服，胸口绣着一枚银色阵纹标记——初级阵法师。
报名初级认证考核。
那弟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他的令牌。
青云峰？筑基初期？
十积分扣除。确认？
确认。
任务凭证上闪了一下淡光——十积分归零。
那弟子把一枚木制号牌推给他。
甲十七号。后天腊月十五辰时，地下试炼厅。迟到视为弃考。
纪尘接过号牌，没有多问。
他环顾了一下大厅——角落里坐着三四个弟子，有的在翻阅阵法典籍，有的在低声讨论什么。其中一个注意到纪尘的视线，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新面孔，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纪尘不动声色地退出了玄阵社。
……
回到洞府后，他用了一天半的时间做准备。
不是准备阵法知识——陈无极的传承已经让他的阵法理论远超初级水平。
他准备的是——如何把自己的水平压到合格但不出众的位置。
这很重要。
初级阵法师认证的考核内容，他在藏经阁二层查过。主要考三项：
一、阵法理论——识别十种基础阵纹的名称和用途。
二、实操——在规定时间内布置一个标准的三元聚灵阵。
三、判读——给一座有缺陷的阵法，找出并标注问题所在。
对纪尘而言，这三项没有任何一项有难度。
难的是——怎么做得刚好够用。
他花了半天时间，反复在洞府里练习用普通手法布阵。
不用陈无极传承中那些精妙的走线技法。不用天眼辅助。用最标准的、教科书式的方式，一笔一划地画阵纹。
速度要普通。精度要合格但不惊艳。整体效果要但不让人多看第二眼。
小金蹲在石台边上看他画，看了一会儿就打起了哈欠——显然觉得无聊。
纪尘直起腰。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在内门，不是好听的标签——而是靶子。
韩修是四大天骄之一，垄断阵法维护市场。如果纪尘在初级认证考核中表现得太出色——消息传出去，韩修会注意到他。
不值得。
现阶段最重要的是：拿到资格，开始接维护类任务，慢慢积攒积分。
等根基扎稳了，再说别的。
……
腊月十五。辰时。
地下试炼厅在玄阵社石楼地下一层。入口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壁镶着照明灵石，光线柔和。
纪尘到得不早不晚。
试炼厅不大，约莫六七丈见方。地面由特殊的灵石板铺成——这种石板能稳定承载阵法灵力，是布阵练习的标准场地。
已经有十来个弟子到了。
大部分是筑基初期和中期的面孔。有几个看起来面带紧张，应该是第一次参加考核。也有两三个神色从容，可能是补考或换证。
纪尘默默站在角落里，观察了一下现场。
没有青云峰的弟子——或者说，至少没有他认识的。
大部分人胸口没有阵纹标记，是来考初级的。有一个人胸口绣着银色阵纹——看起来是来监考或旁听的。
辰时三刻，主考官到了。
周执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灵力波动——筑基后期，稳得像一潭死水。面无表情，目光利索，扫了一圈到场的弟子。
到齐了？
到了。几个弟子齐声应道。
好。今天初级阵法师认证，分三轮。理论、实操、判读。三轮全过才发证。哪一轮没过，三个月后重考。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灵纸，分发给每个人。
第一轮，理论。灵纸上有二十道阵纹，标注出名称和用途。一炷香时间。开始。
……
纪尘低头看着灵纸。
二十道阵纹——排列整齐，从简到难。
前十道是最基础的阵纹：聚灵纹、封禁纹、导流纹、屏障纹……这些纪尘不需要思考。不仅在陈无极的传承中见过无数次，就连在外门修炼阵法那段时间也早已烂熟于心。
他故意放慢了速度——在灵纸上一笔一划地写，像是在认真回忆每个阵纹的名称。
第十一到第十五道稍微复杂一些：回旋纹、嵌套纹、灵压阵纹……
他注意到旁边有个弟子皱着眉，在第十三道上卡了很久。
纪尘继续稳稳地写——不快不慢。
第十六到第二十道是压轴。
其中第十八道阵纹他认出来了——那是一种古早的变体导流纹，学名叫旋涡衍流纹。在当代阵法典籍中并不常见，但在陈无极的传承中，它是一种极为常用的基础纹路。
他差点脱口写出传承中的正式名称。
停了一下。
旋涡衍流纹是专业术语。如果一个筑基初期的新弟子在初级考核中写出这种程度的回答——太扎眼了。
他改写成了更通俗的说法：变体导流纹，用于调节灵力在阵法节点间的分配方向。
准确，但不出格。
一炷香还没烧完三分之二，纪尘就写完了。
但他没有提前交卷。
而是假装检查了两遍，一直等到香将燃尽，才和大部分人一起交上去。
……
第二轮。实操。
周执事把灵纸收走后，指向地面已经划好的十几个方格。
每人一格。在你的区域内，布置一座标准的三元聚灵阵。材料在旁边的架子上自取。时限——两炷香。
标准三元聚灵阵的基本要求：三个阵眼等距分布，导流纹连接顺畅，灵力循环稳定。聚灵效果达到基准线以上即为合格。
纪尘走到自己的方格前。
旁边架子上摆着统一的材料——普通灵玉粉、铜制阵基片、基础灵墨。
这些材料的品质一般。
如果是用自己的天眼去挑选材料——纪尘能在这堆材料里找出品质最好的几份，布出效果远超及格线的阵法。
但他不打算那样做。
他随手拿了最近的一份材料，回到方格内。
然后蹲下来，开始布阵。
三元聚灵阵的结构并不复杂——三个阵眼呈等腰三角形分布，之间用导流纹连接，再用聚灵纹覆盖整个阵面。核心在于三条导流线的角度和灵力分配比例。
纪尘用灵墨画了第一道阵纹。
他控制着手腕的力度——不用传承中那种流畅到极致的走线手法，而是用一种教科书式的标准笔法。稳，慢，规矩。
陈无极的传承像是一套内化到骨子里的呼吸——他需要刻意压制住，才能画出水平的阵纹。
一炷香过了大半。
周围开始有人完成了。有个碧霄峰的弟子最先站起来，脸上带着几分自信。还有个苍松峰的弟子也收了笔，看起来很从容。
纪尘不急。
他继续一笔一划。
两炷香过了三分之二时，纪尘把最后一道聚灵纹收好。
站起身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三元聚灵阵，结构标准，阵纹流畅但不突出。灵力循环稳定，聚灵效果——
应该比基准线高一成左右。
不多不少。
周执事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
他手中的检测玉尺贴在阵面上扫了一下。
嗯。合格。
语气平淡。没有多说什么。
纪尘微微颔首。
这正是他要的——合格，但不值得多提。
……
第三轮。判读。
周执事带着所有通过实操的弟子走到试炼厅的另一侧。
地面上摆着三座预先布好的阵法——每座都有刻意安排的缺陷。
每人选一座，指出其中的问题并标注在灵纸上。越详细越好。时限半炷香。
纪尘走到最右侧那座阵法前。
是一座基础的封禁阵。
他蹲下来，目光扫过阵面。
不用天眼。
以他的经验，普通神识加上陈无极传承的阵法理论功底，足以看出问题。
封禁阵的主结构没有问题——三个封禁节点位置正确，灵力供给通道完好。
但在第二和第三节点之间的导流纹上，有一处故意画歪了的弧度偏差。这会导致灵力在节点转换时产生微弱的延迟——封禁效果大约下降一到两成。
另外——
纪尘的眉头微微一动。
第一节点的阵眼位置偏了半寸。这个偏差非常微小，但会导致整座阵法的灵力分配不均匀——长期运转的话，第一节点的灵力消耗会比其他两个多出约三成，率先衰竭。
这第二个问题比第一个更隐蔽。
如果只是具备初级水平，可能只看得出第一个明显的问题。
纪尘犹豫了一下。
只写第一个问题，肯定够及格。
但只写一个，显得太糊弄。周执事刚才说越详细越好——只写一个反而可能让人觉得他水平不够。
他决定两个都写。
但措辞上做了处理——第一个问题写得详细而准确，第二个问题只写了阵眼位置疑似偏差，可能影响长期运转的灵力平衡。
点到为止。不做深入分析。让考官知道他看出来了，但不表现得像个能详细解析的高手。
他把灵纸交上去。
……
半个时辰后。
周执事站在试炼厅正中，手里拿着一叠灵纸。
今天参加初级认证的一共十四人。通过五人。没通过的九人主要是实操环节没达到基准线。三个月后可重考。
他开始念名字。
纪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合格。到柜台领身份牌和标牌。
……
初级阵法师的身份牌是一枚银色的小型令牌，正面刻着玄阵社·初级四字，背面镌着持证者的姓名和编号。
随身份牌一起发放的，还有一枚银色的阵纹标记——可以缝在内门服的胸口位置，作为阵法师身份的外部标识。
纪尘把身份牌收好，阵纹标记也贴身放着——没有当场缝上。
纪尘，青云峰。发放令牌的那位弟子翻了翻记录，你的三轮综合评价是。理论满分，实操合格，判读良好。
多谢。
接下来你就可以在任务堂接阵法维护类的丙级任务了。每个季度有一次复核，连续两次复核不合格会被取消资格。
纪尘点头。
他转身走出玄阵社。
冬日的阳光洒在石阶上，冷冽但明亮。
纪尘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银色令牌。
初级阵法师。
从外门时摸索修复上古阵心开始，到陈无极的阵道传承，到今天——他终于有了一个被宗门认可的身份。
虽然只是初级。
虽然他故意藏了大部分实力。
但这枚令牌，意味着他可以正式踏入那个被韩修垄断的市场了。
丙级阵法维护任务。三十到五十积分一单。
以韩修中级阵法师的身份，他接的是大单——五十积分以上的。
初级阵法师能接的，是那些韩修不屑于接的小活儿——基础聚灵阵维护、简单封禁阵检修之类。三十积分上下。
不多。
但足够积累。
纪尘把令牌收好，沿着山道往丙字区走去。
脑海中已经在盘算——
十积分花在报名上了。现在积分归零。
下一步：去任务堂看看有哪些阵法维护任务可以接。
先从最小的、最不引人注目的开始。
不急。
他已经进场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