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單完成得順利，紀塵沒有直接接第二單。
他先花了一天時間在洞府里整理維護筆記——把丙字區聚靈陣的陣法結構、靈力循環特點、以及天眼診斷後的修復方案，全部默寫下來存入玉簡。
這不是多余的功夫。
每做一單，把經驗沉澱下來，下次再遇到類似結構的陣法就能更快上手。外門做代銷時他就養成了這個習慣——賺錢的事，不怕慢，就怕不復盤。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任務堂。
……
深青色靈紙依舊掛在那面石壁上。
紀塵掃了一眼——丙-319已經被撤下了，那是他完成的。
剩下的陣法維護任務還有五張︰丙-321坊市封禁陣檢修還在，丙-322碧霄峰藥圃靈灌陣也在。另外新增了兩張——
丙-325 蒼松峰乙字區公共聚靈陣維護，35積分。要求︰持證陣法師。
丙-326 翠微峰南麓丙字區靈壓陣微調，30積分。要求︰持證陣法師。
他的目光在丙-321上停了一下。
內門坊市北區封禁陣檢修，35積分。
這一單比上一單貴五積分——封禁陣比聚靈陣多了一層安全性要求，難度相應高一些。但對他來說，依然在能力範圍之內。
紀塵正要伸手去取靈紙，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至少兩個人。
崔執事，丙-323的驗收報告。
聲音不大，但語調從容，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隨意。
紀塵沒有回頭。他的手停在靈紙邊緣，不急不緩地抽了回來——好像只是在比較幾個任務。
崔執事接過那人遞來的靈紙，看了一眼。
甲字區聚靈陣優化，45積分。驗收通過。韓師弟辛苦。
韓修。
紀塵微微側目。
來人穿著蒼松峰制式的青灰色長袍，胸口繡著一枚金色陣紋標記——中級陣法師。
身量中等，面容白淨，眉目間帶著一種不經意的倨傲。靈力波動——築基中期，比紀塵整整高了一個小境界。
他身後跟著一個築基初期的弟子，像是跟班。
韓修收了積分憑證，似乎這才注意到旁邊站著個人。
目光掃過來。
淡淡地在紀塵胸口停了一下——沒有陣紋標記。
青雲峰的？
語氣隨意，像是問路邊的石頭是哪座山上的。
紀塵點了下頭。
韓修又看了一眼他身旁的石壁——目光在那幾張深青色靈紙上一掃而過。
接維護任務？
看看。
韓修嘴角微動。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種確認。他轉向崔執事，聲音不高不低︰
崔執事，最近初級維護的單子是不是多了點？我記得上個月才兩三張。
崔執事翻了翻登記簿︰臘月底了，各峰年底例行檢修。下個月會更多。
那就好。韓修點了下頭，多幾張丁級水平的活兒分出去，我也省心。
這話不是對崔執事說的。
他看了紀塵一眼，目光不冷不熱。
剛拿證？
初級？
韓修點了點頭，表情說不上好壞。
新拿證的弟子接維護任務，返工率不低。別砸了玄陣社的招牌就好。
他說完便轉身走了。身後那個跟班弟子跟上去的時候，回頭看了紀塵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紀塵站在原地，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等韓修的腳步聲消失在任務堂門口，他才平靜地伸手，取下了丙-321的靈紙。
接丙-321。
崔執事驗了牌，登了記。
內門坊市北區封禁陣檢修。限期七天。
……
內門坊市北區的封禁陣比丙字區的公共聚靈陣復雜一些。
坊市北區是儲物區——囊括了幾家大型倉庫和寄存點。封禁陣的作用是防止靈力外溢和外部神識探查，保護存放物品的安全。
結構上，它不是單一的陣法，而是由一座主陣和四座輔陣構成的嵌套體系。主陣負責整體封禁，四座輔陣分別覆蓋四個方位的倉庫群。
紀塵到了北區後，先在外圍走了一圈。
和上次一樣——先不急動手，先看全貌。
但這一次，他沒有立刻開啟天眼。
而是先用普通神識做了一遍粗掃——感受陣法的靈力流動，標注明顯的異常節點。
然後才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里，閉上眼。
再睜開時，視野驟然不同。
封禁陣的靈力網絡在他眼中展開——比聚靈陣更加密實，線條更加復雜。主陣的靈力如蛛網般向四面輻射，在每座輔陣處交匯、分流、再封鎖。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將整個體系掃了一遍。
三處小問題——輔陣陣紋磨損，常規維護內容。
一處中等問題——主陣與東面輔陣的連接線路有靈力衰減，需要重新校準。
以及——
紀塵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在主陣核心區域，有一處很不起眼的陣紋——表面看起來完好無損，靈力流過時也沒有明顯的滯澀。
但在天眼的視野中，那處陣紋的底層紋路和其余部分的風格明顯不同。
是修補過的痕跡。
而且是不太高明的修補。
修補者用了一種取巧的方式——沒有重新刻畫原始陣紋，而是在上面覆蓋了一層新的導流紋，把靈力繞了一個彎引過去。
功能上，暫時沒問題——靈力依然能流通。
但效率損失了至少兩成。
而且——這種覆蓋式修補有一個隱患。隨著時間推移，覆蓋層和原始層之間會產生靈力干涉。半年到一年之內，這個節點就會成為整座封禁陣最薄弱的位置。
紀塵收回天眼。
他看了一眼維護日志上的簽名欄。
上一次維護日期——三個月前。
維護人——韓修。
他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但心里已經有數了。
這就是韓修的水平。
中級陣法師的資格沒有問題——理論過關、實操達標、能處理大部分常規維護。
但面對復雜一點的底層問題，他選擇了覆蓋式修補——而非從根本上解決。
這不是能力不夠——而是不夠精。
或者說，不夠在乎。
活兒多、壟斷穩、沒人挑毛病——自然不需要做到極致。
紀塵不動聲色地記下了這處隱患的位置。
然後開始從三處小問題著手修復。
……
修復工作和上次一樣——他刻意控制著進度和效果。
但有一處例外。
那個韓修留下的覆蓋式修補——他沒有拆掉重做。
不是做不到。
以他的水平，完全可以剝離覆蓋層，重新刻畫原始陣紋，把效率損失全部找回來。
但他沒有那樣做。
因為這麼做意味著兩件事。
第一，他否定了前任維護者的方案——也就是韓修的方案。
第二，他展示了自己的技術水平遠超韓修。
哪一條，現在都不值得。
現在是立足階段。
他只把周圍三處小問題修好了，主陣與東面輔陣的連接也重新校準了。
至于韓修的那處覆蓋式修補——他在維護報告里寫了一行︰
主陣核心區域節點曾有修補痕跡，當前靈力流通正常。建議下次維護時做深度檢查。
不動它，不改它，但把問題記錄在案。
如果將來這個節點出了毛病——日志上白紙黑字，前任的修補方案有問題，他紀塵當時已經指出了。
而韓修那邊，也看不出他有什麼攻擊性——只是一個認真負責的初級陣法師，按流程做了記錄。
……
第三天傍晚，紀塵在坊市交了驗收。
封禁陣整體效率提升約一成。修復節點四處。驗收通過。35積分。
紀塵看了一眼任務憑證——積分從三十變成了六十五。
兩單，六十五積分。五天半。
他沿著山道往丙字區走。
小金從袖口探出鼻尖，嗅了嗅傍晚冷冽的山風。
紀塵低聲說︰韓修壟斷大活兒，靠的不是手藝——是關系。
小金歪著腦袋。
手藝一般，但蒼松峰劉長老罩著。他回憶起宋辭帶路時提到的細節，蒼松峰本身就是符 陣法的主峰，劉長老又是峰主——韓修背後站著的，是整座蒼松峰。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韓修的壟斷不是單純的技術壟斷——而是資源壟斷加關系壟斷。
大活兒——靈壓陣調校、防護陣年檢這種——不是你有技術就能接的。需要中級資格、需要峰長推薦、需要信用背書。
韓修三樣全佔。
而紀塵？
初級陣法師。
青雲峰——資源最少、最被邊緣化的峰。
沒有靠山，沒有關系網，沒有信用積累。
他能做的——只有從韓修看不上的小活兒入手。
但小活兒不是沒有講究。
丙字區聚靈陣維護後，靈氣提升了一成半——這個效果，丙字區的弟子們遲早會感覺到。
坊市封禁陣檢修後，效率提升約一成——倉庫管事也會注意到。
口碑，需要時間。
但只要效果擺在那里——時間站在他這一邊。
紀塵回到洞府，關上石門。
小金從袖口跳出來，在石台上伸了個懶腰。
紀塵盤腿坐下，閉上眼。
韓修不是敵人。
至少現在不是。
但他是地頭蛇。
而紀塵要做的——是在地頭蛇的地盤上，一步一步、不聲不響地，把根扎下去。
（第一百一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