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纪尘给自己定了一个节奏：白天接活、跑摊、修复，入夜回矿洞修炼。不急不赶，不冒头不退缩。
节奏一旦稳住就快了。
南区和西区的阵法活计源源不断。口碑这东西不用刻意经营，活干得好自然会传。头一个月，找上门的是符纸铺和灵矿粗炼行。第二个月，连坊市管事处的二层防护阵也交给他来检修。报酬从三五十到两三百不等，看规模和复杂度。
周掌柜的长约最稳。除了年检，又追加了两次小修和一组屏蔽阵。每次验完，灵石递过来，茶倒一杯，末了一句：下次有活再来。
废品坊市照转。天眼在碎石和废器中扫过，偶尔翻出一两件有修复价值的东西——修复后转手，差价几十到上百灵石。不是每次都有收获，但拉长了看，月均进账稳在三位数。
方四成了固定消息来源。城里的人事变动、宗门的风吹草动、哪家摊主新进了一批货——五灵石一条，重要的十灵石，该花的钱不省。
矿洞深处导流阵日夜不停。小金每隔两天去收一趟石盘，衔回来的灵石粗坯简单提纯后归入储物袋。少则五枚多则八枚，像一口细泉，不会干但也不会涨。
入冬后，第一场百宝拍卖如期而至。
纪尘在聚宝阁大厅坐了一下午。天眼逐一扫过拍品——几件被低估的废器，一批品质不错的矿石，两面标了低价的阵旗。他挑了一面三阶聚灵旗和一柄裂了半截的灵器短刀，共花一百二十灵石。回去修复后，旗子转手两百，短刀卖了一百八。
拾遗葫芦里那枚残玉的匹配主体没有出现。
不急。本就没抱太大期待。
开春前后，纪尘第一次在修复中感到了质变。
那是一只碎成三瓣的聚灵鼎。品质不低——中品偏上，三层嵌套阵纹保存还算完整，问题在于鼎壁断裂导致阵纹回路彻底断开，连接处灵银丝全部扭曲变形。
以前他会先用分解术拆出可回收的部件。但这一次，坐在石台前盯着三瓣碎片看了很久。
天眼沉入鼎壁断面。三层阵纹的走势铺展开来——主回路、辅助回路、冗余回路，每层之间的连接节点，每条灵银丝的弯折角度。他看到了它们原本应该呈现的样子，也看到了现在扭曲成了什么形态。
区别在于：以前看到的是哪里坏了。现在看到的是怎么接回去。
他取出养器模具和上品灵银丝，裁下三截。
重新连接断裂的阵纹——不是简单把两头焊上，而是先修正扭曲段的形变，再以养器法门将新灵银丝嵌入断口，用冗余回路的预留接口做桥接。三瓣鼎壁合拢后，他在接缝处加了一圈微型自愈式回路。
整个过程大半天。灵力消耗约三成。
鼎壁合拢的那一刻，阵纹全亮。
三层回路通了。灵气在鼎内循环，聚灵效率比碎裂前高了一丝——因为修补时顺手优化了两处冗余节点的布局。
小成。
不是某个瞬间跨过的门槛。是无数次拆与修之后，手、眼、灵力之间的默契积累到了临界点。分解术让他知道东西怎么坏的，养器法门让他知道怎么接好，天眼让他看见肉眼看不到的结构——三者合一，才有这一次完整修复。
这只聚灵鼎品相恢复到八成以上。估价至少五百。
时间继续往前推。
灵力层叠化在归元诀运转下持续致密。每一层比上一层更沉、更纯，推进速度越来越慢。纪尘不急。根基的事急不来。
方四隔三差五带新消息来。天玄宗的巡逻密度在开春后降了回去，但征募来的阵法师没有被遣散。方四猜是已编入宗门体系。清平城的散修格局没有大变。新来的外地人偶尔冒头，很快被物价和竞争教做人——要么扎根要么离开。纪尘在西区阵法师中的名头不算最响，但最稳。活计从不拖延，从不返工，价格公道。
剑匣数次在夜间微微发热。方位一致——东北。比初到清平城时又清晰了几分，像远处的灯从一团模糊的光变成了一个隐约可辨的亮点。
第四块碎片在那个方向。纪尘记在心里，不动。
入夏某天傍晚，纪尘回到矿洞时，苏清雪罕见地坐在外洞。
她靠在洞壁上，面前摊着一枚古旧玉简——不是在修炼，是在翻阅什么。灯火映着她的脸色。
纪尘第一眼就看到了变化。
不需要天眼。肉眼就够。
她的面色比半年前更白了。不是苍白，是缺少血色的那种透——像洞壁上终年不见日光的石面。嘴唇颜色淡得近乎肤色。
他没有用天眼去探。但他知道：寒毒又深了。
今天外面什么情况？苏清雪合上玉简，语气和往常一样。
方四说下半年的拍卖会快了。聚宝阁开始收拍品，规模比上次大。纪尘在她对面坐下，把储物袋里今天修复的一柄灵器短剑取出来搁在石台上。这把能卖两百。
苏清雪看了一眼短剑。灵石够了？
五千出头。
她沉默两息。五千灵石在东域不算少，但要在拍卖会上竞拍有价值的东西，也说不上宽裕。何况还得留足修炼和日常的开销。
够坐进去了。纪尘说。剩下的看天眼的。
苏清雪没接话。她把玉简收进袖中，靠回洞壁。右手又搭在左腕上——那个动作越来越频繁了。
纪尘看着她的手。
半年。寒毒没有爆发，但也没有好转。以一种极缓的速度在往深处渗，像冬天结冰的湖面，肉眼看不见变化，但每过一段时间冰层就厚了一分。
如果拍卖会上能找到对寒毒有用的东西——不管什么价，都要拿下。
他没说出来。站起身，把灵石分好三份——修炼、日常、储备——又走到鼎旁，给小金添了一块矿脉出产的灵石粗坯。小金叼起来啃了两口，尾巴在鼎壁上一甩一甩。
夜深了。归元诀运转。灵力一叠一叠地流过经脉，比半年前更沉、更密。
五千灵石。一场拍卖。一枚等在葫芦里的残玉。
先赚够本钱，再做大事。
本钱够了。该做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