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展在入夏後第三天。
清平城的街上多了不少生面孔。外來散修的道袍花色各異，有些穿得講究，有些衣衫半舊——但眼神都一樣，帶著打量和戒備。百寶拍賣半年一度，是清平城少數能把外地人吸引過來的事。
紀塵出礦洞時天色剛亮透。小金趴在肩頭打了個哈欠，金豆子似的眼珠半睜著，鼻尖朝南風抽了兩下，又窩回袖口睡了。
城門查驗比平時嚴了一格。守衛多了兩人，靈氣屏障往外推了十來丈。紀塵掏出散修牌子，守衛瞥一眼，擺手放行。
聚寶閣在坊市正中，三層石樓，飛檐覆灰瓦。外牆嵌了一圈靈石燈，白天也亮著，透出拍賣行不差錢的底氣。正門前已排了二三十人。紀塵掃一眼︰散修居多，間或夾著幾個穿宗門道袍的，湊在一起低聲說話。
他沒排隊。繞到側門，出示周掌櫃提前替他拿的維護客戶牌。伙計驗過，側身讓進。
維護客戶有一樁好處——可以提前半個時辰進預展廳。清靜，看得從容。
預展廳在二層。
無窗大廳，四面牆根排著長條石架，架上陳列拍品。每件前豎一塊木牌，寫明編號、名稱、起拍價。燈火用的靈石照明，比外面亮一倍有余，不留死角。
紀塵從左側起步，沿石架不緊不慢地走。第一排是法器。兩柄靈劍、一面防護盾、三枚中品儲物袋、一只靈獸籠。天眼一掃︰靈劍品質普通，盾牌陣紋中規中矩，儲物袋有一枚空間裂隙已擴，標價卻沒打折。靈獸籠內壁聚靈陣自帶導流回路，有些意思——但與他眼下無關。
繼續走。
第二排是礦石和靈材。東域礦產豐富，這類拍品量大精品少。天眼濾過︰中品居多，偶有一兩塊中品偏上，價格實在。礦石里撿漏不容易。
到第三排拐角時，腳步慢了半拍。
木牌寫著︰散碎廢料•一箱/起拍50靈石。
半人高的木箱，沒上鎖。碎鐵、殘礦、銹蝕銅件堆得冒尖，和城西廢品坊市五靈石一堆的雜貨看不出區別。木牌下方一行小字︰來源︰清平城外荒礦區棄料，未經分揀。
紀塵在箱前站了一息。
天眼沉入。
銹鐵之下，靈力紋理像河底沉沙一樣逐層顯形。大部分確實是廢——靈機耗盡的殘渣，修復價值不抵人工。但箱底偏右，三段金屬條在碎礦掩映中安靜躺著。
表面裹了一層灰黑色氧化殼，混在碎鐵里極難分辨。天眼穿過氧化層後看到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銀白致密。靈力傳導紋路從芯部均勻向外輻射，排列規整，間距精確。傳導效率遠超中品。
上品靈銀。三段，每段約半尺。粗略估價，合計至少三百。
箱底另有兩件銹蝕法器殘件，其中一件內壁陣紋六成完好，修復後轉手約一百出頭。
一箱，實際價值逼近五百靈石。
紀塵看了一眼木牌編號——甲十七——然後移步繼續走，表情沒有變化。
東域廢品市場的水比他想的更深。一箱廢料里藏這麼多上品靈銀，要麼原主沒驗過貨整箱拋了，要麼有人故意混淆品相走拍賣行流通。不管哪種，五十靈石起拍的東西里裝著五百，沒有放過的道理。
後半截石架看得更快。紀塵在幾件靈器和兩批丹藥前停了停，適時露出幾分興趣，但沒在哪件上多耗工夫。
走到第四排末端時，腳步又頓了一下。
木牌︰不明玉牌•一枚/起拍150靈石。備注︰上古殘器，用途不明，鑒定師定級不可用
石架上擱著一塊巴掌大的玉牌。灰白色，邊角殘缺。正面密密麻麻刻著紋路，近一半已磨蝕模糊。反面光禿，只有一道淺裂橫過中間。
乍看是一塊沒什麼用的古物殘片。不可用三個字加上一百五的起拍，掛在第四排末端——位置本身就說明拍賣行對它沒抱期待。
紀塵走近半步。
天眼聚焦的剎那，廳里的燈光和遠處腳步聲退開了一層。
正面那些模糊紋路清晰了十倍。不是法器銘文，也不是陣紋。每一道紋路的走勢、彎折、收束，都帶著一種他極其熟悉的內在規律。
丹紋。
紋與紋之間的層疊方式不是空間儲物型，而是空間引導型。拾遺葫蘆里那枚殘玉就是這類——向外發散、錨定坐標。
心跳重了半拍。
他壓住呼吸。天眼往下沉了一層。
丹紋底部，一圈極淡的空間波動殘留隱隱浮動。振幅極弱，幾乎在衰竭邊緣維持。但那個頻率——
和殘玉一模一樣。
不是相似。是同頻共振。
殘玉是引導器。這枚玉牌是主鑰。
兩者合在一起，可以定位並開啟一處封閉空間。能把丹紋做到這種精度的丹修，修為絕不會低于金丹大圓滿。
紀塵盯著玉牌表面的殘損丹紋。儲物袋深處，殘玉無聲無息——但他總覺得有一絲極微的溫意在那里浮動。等了大半年的東西終于出現。
他沒動。
站了兩息，目光平移到旁邊一只青銅小鼎上——標價三百，品質普通。他盯著小鼎看了幾息，微微搖頭，繼續往前走。
整個過程不到一盞茶。
從聚寶閣側門出來時日頭正高。正門排隊的人比半個時辰前又多了一截，隊尾拐過了街角。紀塵側身避開人流，沿坊市北巷朝礦洞方向走。
小金從袖口探出頭，鼻尖抽了兩下，皺了皺須——城里金屬氣味太雜太碎，它一向不耐煩。紀塵用指腹按了按它的腦袋，它便縮回去了。
走得不快不慢。步幅和來時一模一樣。
但心跳到現在還沒完全落回去。
預展看完了。拍品摸清了。真正要拿的東西有兩件︰一箱廢料，一枚玉牌。
廢料箱問題不大。五十靈石起拍，基本不會有人爭。看得出氧化殼下面藏著上品靈銀的眼力，清平城散修里沒幾個。
玉牌麻煩些。一百五十起拍，鑒定不可用——但架不住有人賭運氣。上古殘器對某些收藏癖或手頭寬裕的買家來說，一百五不算貴。何況預展廳里還有幾個穿天玄宗道袍的弟子也在轉——他們如果對上古物件有興趣，價格可能被推上去。
五千靈石。拿這兩件之後還得留修煉和日常的底。
紀塵在巷口拐彎時把賬在心里又算了一遍。
回到礦洞。甦清雪不在外洞，里面傳來極輕極均勻的呼吸——在調息。他沒打擾。
坐在石台前，把今天預展的情況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編號、位置、起拍價、可能的競拍對手。然後排了序。
先拿廢料箱。再拿玉牌。
廢料是穩賺。玉牌是孤注。
他低頭看了一眼拾遺葫蘆。葫蘆外壁的紋路在燈火下泛著暗啞的光。里面那枚殘玉等了大半年，終于等到了它的另一半。
但在正式開拍之前，還有一件事得先搞清楚。
有沒有別人也盯上了那枚玉牌。
方四應該能幫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