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尘顺着小金鼻尖偏的那个方向，绕过了大半个旧窑。
导流刚熬稳，右臂那道隐痛还沉在底下，每走一步都提醒他一回。天光铺满了冷灰沟外这片缓坡。
灰藤坡外那道旧爪痕边上，断角队上回来不及拆的那张网，还摊在那儿。
他蹲下身，没急着碰。
这张网比寻常猎妖网密了一倍，四角各楔着一枚指节大的灰钉。不是凡铁网——是断角队拿来锁金蜥逃路的捕兽阵器，灰钉里喂着灵力，钉下绷一道锁场细线，把猎物围在场子里，逃不出去。
夜里金蜥那一波灵压，把网震得线线倒卷。四枚灰钉被那股力顶着，往坡土里又钻深了半尺。
钉与钉之间那根本该绷直的锁场细线，没断。它被震乱了，缠进旧爪痕的土缝里，自己重新咬住了地。
纪尘拿破陶拨了拨外缘一道翻起的网线。
破陶刚搭上那根锁场细线，线就绷紧半分，土缝里几道乱缠的线头跟着一收，攥住破陶不放，过了一息才松开。
这道场还活着。
金蜥跑了，灰钉留下了，场就一直锁在这片坡上。
他直起腰，往东边看了一眼。
这张网值钱。
入林前断角队在石槐坊买过三捆捕兽网线、两袋旧窑边料——这是送样的散修说过的话。光是网线，一捆就得几枚灵石；缠在四角那几枚灰钉是按件算的阵器，更金贵。邢岳冲着金蜥旧蜕那个价码来，那一回被金蜥灵压震得急退、伤了个人、连网都没来得及拆，绝不会把这么件东西白扔在坡上。
迟早要回来取。回来取网，就得顺着这道还活着的锁场摸过来。
而这会儿锁场乱缠的方向，正压在他守了许多天的那条退路上——旧爪痕、灰木牌，一路往东，连着石窟的暗口。
留着它，断角队一摸，就摸到清雪闭关那道暗口外了。
得让这道场塌掉。还得塌得干净，塌得像金蜥自己挣坏的，看不出有人动过手。
纪尘想过用阵法散。
他借旧爪痕的地势，在锁场外缘压了一道退势，想把那根细线的劲卸开，让它自己松脱。
地势的势压上去，那根锁场细线只晃了晃，土缝里立刻又咬实了——他卸得开地里的势，这根线却是断角队拿灵力一寸寸喂出来的阵器线，不吃他这一套。
拔钉？
四枚灰钉钻进坡土半尺深。硬撬，土一翻，新痕比这张网还显眼，断角队一眼就看出有人动过。
散不开，拔不得。
要让这道场塌得干净，就只剩一条路：把那根锁场细线，从中间齐根斩断。
斩断阵器线，得有锋。
他右手那点灵力磨不开它。这许多天，他手里早没了能斩断灵力线的那口锋。
只剩匣里那一线。
纪尘从储物袋取出剑匣。
匣身只余一丝冷芒。沉锋封在匣侧，断潮海那一场耗尽剑气后，它就淡成了一道灰影。前几日他在试料炉边引暖气温养，那道灰影也只吸一吸，又沉回去了。
那时他喂不进去。喂过去的灵力一到右腕就发涩、发抖，散了，灰影接不住。
这会儿不同了。
导流熬稳，右腕那道细线头一回能稳稳引着一缕灵力过去，不散，也不抖。
他把这缕又细又稳的灵力，顺着腕线，引进匣侧那道灰影里。
灰影先是没动。
一缕灵力一寸寸渗进去，那道灰影边上，极慢地透出一线浅黑。浅黑贴着匣壁浮起来，沉了太久的东西被这缕温稳灵力探着，迟疑地抬了抬。
往日他的灵力一近匣侧，沉锋总要抗一抗。它认的是这口完整的剑匣，不是他。
这一回，那道浅黑线没抗。它顺着他引进去的那一缕，轻轻应了一下。
跟了他这么久的剑，头一回，认了他递过去的这一线灵力。
只认这一线。再多，它就沉回去了。
够了。他要的不多——一寸锋而已。
只是这一寸，也不是白动的。
旧剑意带冷，出鞘就有味。这片林子里没人知道他在，可一寸锋出去，那点味会冒一冒。
他在心里掂了掂。
一寸锋，一息，斩完就收，那点味散得比烟还快。比起撬钉子留下满地新痕、把断角队引到清雪暗口外，这点险，小得多。
值。
纪尘把剑匣对着锁场细线绷得最紧的那一处。
他把右腕那道刚熬稳的细线，跟匣侧那道浅黑线接上，一缕灵力引着浅黑，从匣的边沿一点点逼出来。
匣边沿浮出一线黑芒——只一寸长。
就这一寸。沉锋肯借的，就这一寸锋。
他屏住气，手腕稳着那一寸黑芒，压上锁场细线。
黑芒一沾上，一股又冷又利的旧剑意，顺着腕线倒灌回来。
是同他冷伤同源的那股冷。刚熬通的那段细路，被这股旧剑意一冲，涩了回来半分。
他咬住，没松手。一寸锋贴着锁场细线压下去——
“铮”的一声，极轻。
那根绷在灰钉之间的锁场细线，从中间断了。
锁场一断，四枚灰钉之间维着的那点劲登时散了。缠在土缝里的线头一根根松脱、塌下去，整张网跟着瘫成一堆死线。
塌下来的样子，乱，糙，断口毛着——像被一头大兽硬挣坏的，看不出是齐齐一斩。
匣边沿那一寸黑芒，斩完就缩了回去。匣侧那道浅黑线晃了晃，又淡回了灰影。它肯借的，斩这一下就到头了。
右腕那道导流，倒退了半分。方才还能稳稳转过去的灵力，这会儿又带了一丝先前那种涩。
这一寸锋，借一回，冷伤就牵动一回，导流退半分，养沉锋那点底也跟着耗一层。常借，这道浅黑线还得沉回灰影里去。
可这一道断口，阵法散不开，他右手那点灵力也磨不动。今天这一寸锋，斩开了。
那点旧剑意的冷味，出鞘一息，就散在坡上的风里了，没往远处飘。
他算得没错。
纪尘缓了缓发涩的右腕，蹲下身。
他把塌下来的网线往旧爪痕的浅坑里拨了拨，又抓两把冷灰盖在断口上。
断角队回来取网，看见的只会是一张被金蜥挣坏、塌进土里的废网。顺着这堆死线摸过来的那道场，断了。往东那条连着石窟的退路，也清了。
他收起剑匣，正要起身往石窟那头走，袖底小金忽然又绷直了。
这回它鼻尖不朝旧窑，朝的是冷灰沟更外、坡口那头——隔着二十几里，那是它升阶后才够得着的远。
那个方向，淡淡的旧铁味又起来了，比先前重，还掺着几道生人脚步压出的草木气。
断角队，回来取网了。
纪尘垂下眼。
旧窑这一摊，该取的取了，该清的清了。趁断角队还没摸到坡口，得先回石窟，接上清雪。
走，趁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