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空位，果然连一天都空不住。
二房塞进来的叫沈坤，三十来岁，筑基中期，早年替家里管过矿上的账，见人先笑。三叔公点的那个是外姓，叫何三，管事出身，筑基初期，话少，一双眼睛却闲不住。
名册送到西跨院的时候，青禾只添了两句话。
沈坤是去分账的，贪在明面上，好防。她的指尖点在第二个名字上，何三，账上挑不出错，人也挑不出错。
挑不出错的人。纪尘把名册折起来，收进袖袋，和那张草单放在一处。是人是眼，纸上验不出来，那就带进墟里验。
此后大半个月，府里府外都在备墟。
府里的风向也跟着变。二房老爷隔三差五往西跨院送东西，今日一篓灵果，明日两匹料子，礼单上的字一次比一次客气。三叔公那边一根草都不送，只把何三的行李早早备齐了。当家人两头张罗，见谁都和气，和气得让人记不住他说过什么。深院的灯每夜都亮到三更，药气一日重过一日，可再无人被召进去。
坊市那几条街，纪尘带着七郎走了三趟。公账是大小姐拨的：符铺里请了辟邪、护身的符各一摞，丹铺里包下伤药、辟谷丹、解毒的散剂，一样一样记在队上。私账他自己出：三十六面素旗坯，两包压阵脚的赤砂，一把锚钉，再加两道贴身护符。
旗坯他只要素的。掌柜的殷勤，捧出几面画好的成品旗，说是城里名家的手笔，进秘境的贵人们都爱请几面。纪尘扫了一眼就放下了。画好的旗认死一条路数，进了墟，路数是要跟着阵走的。旗面干净，才画得上临阵的东西。
砂也只要生砂。熟砂听话，生砂咬得住地气。这些道理他不讲，掌柜的也不懂，只当这位陈先生穷，专挑便宜货。
杂料摊上，他还捡了一样东西。一把旧刻刀，刃口秃得不成样子，摊主拿它压纸。纪尘上手掂了掂，刀身沉，钢色老实，比刃口的名声值钱得多。十二块灵石拿下。
七郎背着篓，忍不住问：先生，这破刀能干什么？
刃是死的，钢是活的。纪尘把刀收进储物袋，回头重开了刃，你就知道。
连刀算上，私账里四百二十九块灵石出去，袋里余下三千零四十七块。
撞见霍家的人，是在阵材铺。
柜前站着个锦袍老者，正让伙计称砂，指名要浸过灵泉的细砂，粗砂再便宜也不要。听见门响，他回过头来，先笑了。
这位想必就是沈府的陈先生。他拱了拱手，老朽樊固，在霍府挂个供奉的名。
金丹初期。气机收得很干净，手上的茧不在虎口，在指根。这不是个只挂名吃供的老人。
纪尘还礼：樊供奉。
先生买的都是压阵脚的实在货，行家。樊固瞥了一眼他手边的赤砂，素旗、生砂、锚钉。嗬，这一手备料的路数，倒老得很。老朽冒昧，先生这手艺，师从的是哪一路？
散修不讲山门。纪尘说，手艺是一口一口喂出来的，喂到后来，自己也说不清算哪一路。
喂出来的，好。樊固点头，笑纹一直堆到眼角，眼珠却不动，喂出来的手艺认肚子，不认牌位。老朽痴长几十岁，斗胆多句嘴。墟里头不比外头，手艺人金贵，可得结伴走。
同乡出门，彼此照应，本是应当。纪尘说。
应当，应当。樊固笑着让伙计把砂包好，拎在手里，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落在他的手上，不在脸上。
人走了，掌柜的凑过来，压着嗓子换了话头。
陈先生听说了么，天机阁的车驾前日进的城。西关馆驿整整包了三进院子，光器箱就抬了半条街。领队那位真传爷，听说才二十七，金丹中期。他咂咂嘴，那才叫排场。咱们岚川这几家凑到一块儿，抵不上人家一个箱底。
纪尘付了砂钱。沈家这一趟的采买，他一只储物袋便收去了大半；七郎背篓里背的，是三十六面旗坯这类占地方又不金贵的东西，不值当占袋子。
启程前一夜，西跨院的灯亮到很晚。
蝉衣按例温养过了，这一季的例料提前用掉。沉锋也在地窖里喂过一圈，随即收回拾遗葫芦最深处，和剑匣各自压稳；温息砂原样封存在窖里。怀里那枚信物照旧是凉的。凉即无讯，无讯即安全。他把它贴身收好。小金、沉锋、蝉衣和寒玉信物，进墟这一趟，全都带着。
灯下，小锋难得话多。
墟里的阵，认路数，不认人。它一句一顿，旧时进去的人，先看势。势从高处来，从老处来……
它停了停。
还有。里头的阵，闻得见金气。把那个嘴馋的，收严实。
袖袋里立刻不干了。小金探出半个头，冲着案上剑匣的方向呲牙，尾巴把袋口拍得啪啪响。它嫌弃谁呢，它自己就是一身金气。
最后一条。小锋的声音低下去，进了那道门……
后头的又断了。再问，不应。这一夜，它再不肯出声。
纪尘吹灯前，把进墟后的规矩先给自己立下：天眼省着用，扫势不读底，读底只在独处；出手只到筑基后期的份上，蝉衣包气不包力，多出一分，人就看见一分。这些规矩他在心里过了三遍，过到不用想也记得。
墟里头，比岚川城里盯着他的眼睛只多不少。
启程那日，天不亮，车马出的西门。
两辆车，六个人。青禾坐头一辆。护卫是两个老人：哑嗓的秦五，闷头的石栓，都是东边商路上活着回来的。沈坤上车前跟每个人都笑了一遍，何三把行李码得整整齐齐，一句话都不多说。
符丹细软，头天夜里就分进了六个人的储物袋；车上捆的是帐幕、火炭、驮兽草料这些粗重家什，大营里一住半月，省不得。七郎把最后一捆勒紧，红着眼圈，又把车绳挨个儿检了一遍。
院子看好。纪尘说。
先生放心！七郎大声应了。
出府门的时候，纪尘朝深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天还黑着，那边的灯亮着，帘子后头一点昏黄，安安静静的。车轮碾过门槛，那点灯光退进墙影里，看不见了。
街上不止沈家一份动静。往西去的车马前后接了好几拨，各家的旗号在灰蒙蒙的天底下辨不真切。霍家的队伍在前头一箭地外，车辕上灯笼未熄。再往前，据说天机阁的大队昨日就出了城。
城门洞的影子从头顶碾过去。西边的山，平日淡得只剩一抹，今日压在天边，黑沉沉地近。
袖袋里，小金的鼻尖抵着袋口，朝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