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饭堂到半山，一路都是上坡。
乔柏提着一盏灯笼在前头引路。夜里的山比白日更静，灯谱殿那一小角灯火悬在东边高处，远远地陪着他们走了半程。
“掌门不住正殿。”乔柏在路上说，“偌大一座殿，烧不起。掌门搬出来那年，老夫还没这串钥匙。”
“掌门姓阮。”走到岔路口，乔柏又添了一句，“道友称掌门就好。”
上半山的石阶比前庭的旧，阶心的浅窝磨得更深，有几级用新石片补过，补得平平整整——也是那串钥匙的活。
再往上走了一段，乔柏的脚步慢下来，话也慢下来。
“山上如今能进那道门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他说，“外客进那道门——自老夫接了这串钥匙，道友是头一个。”
坡尽头是一座偏殿，殿门虚掩，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乔柏在阶下停住，把灯笼交到他手里，自己抻了抻那件洗旧的袍子，前襟抻平了，又抻了一遍。
“掌门只见道友一个。”乔柏把灯笼递过来，“道友出来时，灯笼搁在阶上就好，老夫回头来取。”
说完，他退下了坡。
他提着灯笼，在殿门外立了立。
这道门里坐着的，是这座山上最后一位元婴。山下有人挪着界碑，等这座山自己断气——碑一年一年往里挪，人却始终不上门。门里坐着什么，不难算。
蝉衣挡得住寻常扫过的神识，挡不住元婴凝神的那一眼——这一层，他动身上山之前就算过了。躲得开这一眼的人，守不成这座山。
他抬手叩门。
“进来。”
里头的声音不高，落在夜里，稳稳的。
殿里很空，空得能听见茶炉上水沸的声音。一席，一案，案后坐着一个老人。殿这么大，家什就这么几件，全聚在当中一小片灯光里，四面是黑。
殿角立着几只落了灰的木架，架上空着。能搬走换钱的，早年间就都搬走换了钱，剩下的只有搬不动的大，和搬不空的空。
老人瘦，旧道袍浆洗得快没了颜色，须发全白而齐整，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盘得老藤一般。他坐在那儿煮茶，人比案上那只茶炉还静。
“散修杜衡，见过掌门。”他放下灯笼，躬身见礼。
抬头的那一瞬，老人的目光落了过来。
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落下去，在他那双手上，停了停。
一层水漫过全身。
不烫，不冷，不刮不挖，就那么漫过去。藏息压到七分的气息，在这层水底下，是一眼见底的井。他后背上，慢慢沁出一层汗来。
那层水退了。
他垂着眼，把那层汗受完。袖中的手指松了又拢，腰背躬着的弧度一分未变——落在旁人眼里，这不过是个候着回话的客人。
袖袋里，小金睡得沉，尾巴尖都没动一下。方才那层水，也从袖袋上漫过去了——连这个，那双眼睛也是看见了的。
老人收回目光，提起茶壶，斟了两盏，把一盏推到案对面。
“坐。”老人说，“茶要凉了。”
他在案前坐了下来。
被人看穿了底，又被人轻轻搁下。这一搁，比盘问还重。
茶是山里的粗茶，火候却好，一口下去，苦后头跟着一点回甜。
老人开口，问的是山。
“你看这座山，”老人说，“还有几年？”
他捧着茶盏。这一问，可以答得客气，也可以答得诚实。案后那双眼睛静静看着他，方才那层水，还悬在这一问后头。
“山不止几年。”他说，“人，怕是只有几年。”
殿里静了一瞬。茶炉上的水声咕嘟咕嘟，替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
老人脸上的纹路动了动，浮起一点笑意。
“三十年了。”老人说，“下山问，山下人说，这山完了。有心急的，连山上的香火还剩几年，都替老夫数着。山上的人嘴上不说，心里也这么想。你是头一个，把这句话拆成两半说的。”
“拆开说，是因为两半的病不一样。”他说，“山的病在脉，慢，治得。人的病在少，急，我治不了。”
“治山就好。”老人把茶盏往他那边又推了推，“人的事，不劳客人。”
“怎么治，你说。要什么，也说。”
“头一年，要的都是山上现成的。”他说，“旧渠的图，药圃的荒地，丹房的老炉。灵石，一块不要。”
“山上最有的，就是这些没人要的。”老人说着，笑纹又深了一层。
“吊命的法子，明日就能动手。”他说，“东脉还温着，借半线活水，把西边的阵眼吊住。这是治标，给山续一口气，不叫它咽下去。”
“治本呢？”
“治脉。西脉断在半山，得一寸一寸接，接上了还得养。药也好，阵也好，都是慢功夫，几年为期。”他顿了顿，“还有一样，不在我手里。西脉的源头在界外。源头回不来，接上的，也是半条脉。”
老人一下一下，慢慢点头。听到“界外”两个字，那点头的节奏，还是那么慢。
“救得回来么。”
“救得回一口气。”他说，“回不回得来，看山，也看年头。”
老人静了片刻，把他的茶续上。
第二盏茶见底的时候，话也说到了底。
“阵的事，交给你。”老人说，“乔柏那串钥匙上，有丹房，有药圃，有库房。你用得着哪把，同他说。山上的人手，你调得动的，尽管调。”
“乔柏管了半辈子的家。”老人又说，“他那串钥匙，比老夫的话管用。”
他起身谢过。托得这样痛快，他反而在心里掂了掂——一座山门的底，就这么交到一个来路不能问的客人手里。这份宽，要么是那一眼看穿了底还放得下心，要么是这座山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
他掂来掂去，两样都有。
走到殿门口，身后的声音又响起来。
“杜衡。”
他回头。
“山门快空了，来的都是客。”老人坐在那一小片灯光里，说，“客住多久，客说了算。”
他躬了躬身，退出殿门。
门外夜凉，山风顺着坡往下淌。灯谱殿那一小角灯火还悬在东边高处，数得清的十几点。
他把灯笼搁在阶上，吹熄了。夜里的山路，他这双眼睛尽够用——灯笼是待客的礼，收下过，就算全了。
下坡走出十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
殿里，老人提起茶壶，正往案对面那只空了的茶盏里，慢慢续茶。
续得很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