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上几日，他往冷殿回一回话。渠清到哪一段，西阵眼的灯苗立住了几分，圃里新翻的垄发了什么芽，一样一样，报得短。老人听着，问得更短。
这一晚报的是渠。圃后那一长段淤死的老渠，起了个头。起完这段，东水能再分半线，入秋前，西坡断口那一片能多喂一口。
老人点头，点了两回。第二回点得慢，人在灯影里定了定，才重新抬起眼来。
炉上的茶，煮到了第二道。
老人执壶，给他续盏。续到一半，壶口停了。
“你进门那日，老夫就看出，你这张脸底下还有一张。”
茶汤在盏里晃了晃，稳住了。
“看山门的人愿意来。”老人把壶搁回炉边，“老夫等的，就是个愿意来的。”
炉水咕嘟。他捧着茶盏，垂眼看盏里的茶色。进殿那晚漫过全身的那层水，原来一直悬在头顶。今夜落了地——落了地，反倒轻了。
他搁下茶盏。
“有仇家在身。”他说，“真容不便。”
顿了顿，又补一句：“脸是障眼的法子，不是黑心的法子。”
“障眼就障眼。”老人给自己也续了半盏，语气跟嫌今晚茶粗了差不多，“老夫这张脸挂了几百年，也未必就是娘胎里那张。”
“仇家的事，山替你担不了，老夫也不问。”老人又添了一句，“只一样——在这座山上，杜衡就是杜衡。渠是你清的，脉证是你演的，这些做不得假。山认的是手。脸的事，山不管。”
一句收轻，这一页就翻过去了。
殿里又只剩下炉水声。照往常，回完话，喝完茶，他该告退了。今夜他坐着，手按在袖袋上。
真名，眼，袖里旁的物事，各有各的门，门门都得关着。可有一底，比脸还深半层。那一底不是他的，是他替人捎的。
灯谱殿那夜，老人说，山上没人能回了。
有一封回信，在他袖袋里贴着小臂，压了他一路，压到今夜。
他取出一枚牌，双手搁在案上。
牌是整的，当中一道断口，茬口咬得严丝合缝。牌面旧得发乌，背面一道浅槽，叫人的拇指磨得发亮。
老人的目光落在牌上，落定了，就再挪不开。
“山门旧例。”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守脉的离不得山，把信牌破成两半。一半随身，一半托出山去，付信于人——寻能接工的人。”
老人伸手去请那枚牌。手到半途，停了停，才碰上去。
牌入掌，老人翻过背面，拇指顺着那道浅槽，摸了一遍，又一遍。
“这道槽，是贴身带了几十年的。”老人说，“牌的主人，在哪座山？”
“北边一座出金的山。”他说，“矿脉上一座老府，府里一位守脉的前辈。”
“托出山的那一半，在外头漂了不知多少年。”他接着说，“到我手上之前，在一个看守死山的老散修怀里，揣了三十年。牌角上那层亮，一半是前辈磨的，一半是他磨的。”
老人捏着牌角那点包浆，半晌，把牌轻轻搁回案上。
他又取出一页压平的绢，摊在牌旁。绢分两半，撕口一茬对一茬，早并成了一页。
老人低头去读。绢上的字迹端正。
脉在，府在。脉断，府塌。
山外有闻金而来的。
捧绢的那双手，抖起来了。
抖得极细。老人把绢页平平放回案上，两只手在膝上按了按，才重新拿起来。
“这笔字。”老人盯着绢页看了许久，“北边来的旧信，册房里还压着一小匣。老夫接掌门那年清过一回册，见过这笔字。端正，一笔是一笔——是把字当活干的人。”
最后，他取出一册书，搁上案头。册脊磨得圆了，封皮上四个字——养脉丹要。
“前辈丹房里的章程，全在这册上。”他说，“我养山的手路，多半打这册书上来。渠怎么接，脉怎么喂，丹怎么下。有人问过我，接脉两个字打哪儿学来——就是打它，打那座山。”
“人呢。”
“走了有些年头了。”他说，“我到的时候，前辈坐在蒲团上，坐着走的，坐相都还拢着。屋里册子的末几年，只记一句话——今岁无换班。这四个字，隔着一年一年，抄了十几遍。抄到后来，连这一句也停了。”
老人的眼闭了闭。
“前辈的灰，我收了，葬在他守了一辈子的圃里，老药根边上。”他说，“牌和信，我替前辈带出山。信上寻的接工人——工，我接下了。前辈的手记，如今在另一座同制的山上，那座山的脉，又有人守起来了。”
殿里静了很久。炉上的水开过了头，噗噗地顶着壶盖，老人也由它顶着。
纪尘起身，替两只盏都续了茶。茶烟直直地起，殿里连一丝风也无。
“信到了。”老人终于开口，“人没了。”
老人扶着案角起身，理了理衣襟，对着案上那枚牌，躬下身，深深一揖。
再坐回去时，老人的背驼了些，声气却定了。
“这一门手艺，山下断了三百年。”老人说，“山认了你，老夫还挑什么。”
茶凉了。老人换了个话头，话却更沉。
“老夫收过徒。”老人看着案上那册书，“乔柏他们，都是把山扛在肩上的好孩子。可衣钵这两个字，老夫攥了几十年，出不了手。接衣钵的，得是山认的人。”
炉水又开了。这一回，老人伸手，把壶从火上挪开了。
“老夫的年头，你在岁勘的道上听见了。”老人说，“山等得起人。老夫，等不起了。”
他垂眼看着盏里的茶。
“我是个捡漏的。”他说，“庙太大，接不动。”
“接不动，就先不接。”老人一点也不急，笑了笑，眼角的纹路松开了些，“书，总接得动。”
老人取过一方旧布，把案上那册养脉丹要一折一折包好，抚平了边角，双手递过来。
递到一半，手停住了。
“这书，替老夫抄一部，留给山上。”老人说，“原本，还是你的。”
他伸手去接。
老人的手，还握在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