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前，他把答應下的那部書抄完了。
抄了一個來月。日里渠上圃里照舊，入夜回客舍，燈下抄一段。那位前輩落筆不苟，他抄得也不敢苟——抄到喂脈那一卷，有幾頁他擱下筆，就著燈把原文又讀了兩遍，才接著落墨。
抄本送去冷殿那日，掌門翻了翻，只說了一句︰“字比老夫想的好。”原本包回舊布，還了他。
擱筆那日他去老圃轉了一圈。壟上新藥出得齊整，綠得水靈，只是年頭都淺，撐不起大方子。
真正能入藥的，在他自己那只藥匣里。
丹房的老爐，韓杞頭天夜里就燒上了空火，去潮氣。第二天一早，藥匣上了案。
匣里的藥材一樣一樣碼得齊整。韓杞湊過來看了一眼，手就伸過去了，捏起一根草根，對著窗光轉了半圈。
“道友這藥，打哪兒收的？”老人的聲音都變了，“這成色——老夫管了幾十年的庫，沒見過第二回。”
“舊年攢下的。”他說，“攢得不容易。這一回，全下去。”
再取出來的，是那兩條枯根。韓杞認得，正是月前庫房牆角讓他挑走的那兩條“老柴火”。枯皮剝開一角，里頭的根肉沉得壓手。老人看看枯根，又看看他，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轉身守爐門去了。
方子是那冊書里壓底的一方。養脈丹，丹名直白，方子不深，深的是配伍——年頭淺的藥出氣，年頭老的藥坐底，一浮一沉，才養得住脈。
一料要連開數爐，兩日不能熄火。
頭一爐，他自己守的。老根性沉，壓得爐火發悶，出丹色暗，掰開一粒，芯里夾著一線生。他把這一屜撥到旁邊，另起一爐——老根先單煨半個時辰，煨出性子再合藥。第二爐起，丹色才正過來。
撥出去的那一屜，他也收著。方子上寫得明白，敗丹不入脈，碾了肥圃，一點不糟蹋。
火是弟子們輪著看的。夜里喬柏提著食盒來了一趟，一人一碗熱湯面，擱下就走。他把看火的門道拆開了教︰“火發白，添柴。發青，撤半根。拿不準，叫我。”小滿守頭一班，蹲在爐門前，眼楮瞪得比爐口還圓。石安守夜里那班，看得最穩，手心的汗卻把袖口洇濕了一圈。這少年是山下佃戶家出來的，在灶上幫了三年工，練氣第二層的底子，是蹲在灶膛邊上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開爐頭一晚，石安來尋他，在丹房外的檐下站著，懷里揣著張帖子。
“杜供奉。”少年把帖子遞過來，又縮了半縮，“山下捎上來的。北衡宗外門招人……管吃住，每月還給靈石。”
燈籠光里，少年的耳根紅著，話越說越低︰“山上……山上沒有月例。”
他接過帖子看了一眼，還給石安。
“火看完再想。”他說。
石安捏著帖子回爐邊去了。那一夜的火，看得比哪天都穩。
兩日後，丹成。
出丹一屜一屜碼開，丹色灰撲撲的，不起眼，湊近了才聞得出一縷土腥氣里的藥香。韓杞捏起一粒端詳半晌︰“這丹，人吃了是個什麼用場？”
“人吃，白吃。”他說，“這丹不是給人吃的。是給山吃的。”
韓杞把那粒丹擱回屜里，想了想，又捏起一粒收進袖袋︰“庫里得留個樣。往後山上自己配這一味，總得有個對頭。”
“留吧。”他說，“方子我抄給你。”
次日一早，全山的人都上了西坡。丹碾成粉，和進東渠引來的活水，順著新清的渠，分三處灌進西脈的斷口。灰白的藥水滲進土里，一會兒就洇干了。
喬柏蹲在斷口邊，看著那點藥水沒進土里，眉頭擰著︰“兩日的火，一匣子的藥——就這麼澆了？”
“山的嘴，在土里。”他說，“藥到不到，看它接不接。”
“多久見分曉？”
“它吃它的。”他拍拍手上的土，“我們等我們的。”
頭兩日，西坡還是那副將黃不黃的老樣子。看熱鬧的人，一撥一撥散了。
第三日清早，小滿從渠上一路喊著跑回來。
入秋的山，別處的草木都上了黃。西坡斷口那一片，一夜之間，反倒返了青。青得淺，蒙蒙的一層，貼著地皮，從斷口往兩邊爬。風從西坡上過來，頭一回帶著點潮乎乎的草氣。
三十來口人站在山道上，看著那一線綠。喬螢也下了半山，站在人堆外看了一陣，先回殿去了——燈譜殿的日課不等人。
灶伯拿袖子抹眼楮，抹完了還端著他那只大勺。小滿仰著頭問︰“杜供奉，山吃了藥，明年是不是就好了？”
“明年接著喂。”他說，“喂到它自己能吃飯。”
岑鶴從門樓那頭繞過來，沿著返青的邊沿走了一趟，蹲下去按了按土，起身說了兩個字︰“接了。”
守了幾十年門的人，話就這麼多。可滿山的人都看見，老人下坡的時候，背比平日直。
喬柏從人堆里走出來，整了整那件洗舊的袍子，對著他，一揖到底。
“山活了一口。”老人直起身，聲音啞著，“多少年了，頭一回見它往回長。”
人堆後頭，石安把那一線綠看了半晌，一個人回了灶下。灶膛口，他從懷里摸出那張帖子，塞了進去。火苗舔上來，卷了個邊，帖子沒了。
灶伯在一旁看見了，往灶里又添了一根柴。
半山的坡道上，掌門拄著杖，遠遠站了一陣。等人散了再望，坡上已經空了。
藥匣里的家底，這一料去了十之七八。匣子收回懷里時，輕得不像話。這一料喂下去，山緩的是一口氣；要讓它自己站起來，還得一料接一料，喂上幾年。
當晚，他照舊去冷殿回話。
還沒叩門，先听見門里壓著的咳，一聲連一聲，壓得極低。
他在門外站了片刻，才抬手。
“進來。”
殿里燈影搖了搖。掌門坐在案後，一只手收在袖中，指縫間沾著一點紅。見他進來，老人抬起眼，笑了笑，先開了口。
“坐。”老人說，“老夫有件事，想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