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口的冰凌一日短过一日。二月过半，长阶上的雪见了底，石阶湿黑，踩上去只剩水声。
化开的官道晾不了几日。北边的车马真要动身，从谷口到山门，一路都是现成的坦途。
这一晚，灯谱殿上聚齐了五个人。乔萤添完日课的油，提着壶退到灯架下。纪尘立在师父那盏灯前。
“帖上的日子，还有十来日。”乔柏先开口，嗓音压得低，“要不，等他们上过山、下了山，再——”
话到一半，老人自己收住了。
“是了。”他叹了口气，“关房外那一炷香，躲不过去。”
“灯在，他们就等。”纪尘望着师父灯上那点暖黄，“灯一灭，山下那双眼睛，当夜就把信送去北边。丧钟几时敲，一直攥在人家手里。”
他转过身来。
“从今日起，攥回来。”
岑鹤抬眼：“师弟的意思——”
“发丧。”他说，“日子，我们自己挑。”
殿上静了一息。韩杞先回过神：“各方问起来，掌门几时仙去，怎么答？”
“坐化关中。启关，方知。”
韩杞把这两句在嘴里过了一遍，缓缓点头：“句句是实。”
“几时发？”乔柏问。
“明日。”纪尘说，“半月前发不得，那时山还软着。如今，发得。”
乔柏朝殿外沉沉的山影望了一眼，重重点头。
“北边的人呢？”岑鹤又问，“算脚程，只怕已经在道上了。”
“在道上更好。”纪尘说，“问安的帖，路上就作废了。他们要还想进这道山门，就得换一身素的，按吊客的规矩来。”
灵前的规矩，比勘界的规矩老得多，也硬得多。这一层，殿上几个人都听明白了。
“发丧之前，还有一件事。”纪尘朝师父那盏灯抬了抬下巴，“先送灯。”
他看向乔萤。“灯谱的旧例，师父讲过——人去了，灯不灭。火，请回谱里去。不是灭，是归。”
乔萤搭在油壶上的手收紧了一下。她上前，把那盏灯细细添了最后一回油，银签挑齐灯芯，退半步，看火色。暖黄周正，火苗不摇。
她朝灯躬身，行了个添灯人的礼，退开了。
纪尘蹲下身，手搭上灯座底下的阵纹。
先收线。那条借着他的名引进来的山气，他顺着纹，一分一分收回自己名下。山气退出灯座，火苗矮了半分，还立着——芯根余下的药性托着它。
再送火。
他两指并拢，虚虚一引。火苗离了芯，贴着他的指背滑下去，沉进灯座底下的纹里。一线暖光顺着谱脉漫开，满殿的灯影齐齐一矮——
一矮，又稳稳浮了回来。
灯暗了。灯池里的油，还是满的。
暖光沉进纹里之后，最下层那十几盏活灯的火色，齐齐深了一分——那点火，进了谱，散给了满殿。
殿里静得只剩几十盏灯咂油的轻响。乔柏、岑鹤、韩杞依着辈分上前，朝那盏暗下去的灯，一揖到地。
纪尘立起身，隔着衣襟，把贴身那枚旧铜钥按了按。
韩杞取出怀里那只蜡罐，就着灯火，把罐口的蜡厚厚封了一层。
“罐里余下的丸呢？”乔柏低声问。
“灯用不着了。”韩杞说，“留给山。”
下殿前，乔萤把那盏灯的灯池擦拭干净，银签别回腕上。
“明日灵前，供一盏长明灯。”纪尘对她说，“灯我来点。打谱脉里引火，不用凡油——人归了谱，谱给他点灯。往后七日，这盏灯归你守。”
她提着油壶，朝那盏空了的灯望了一眼，应下了。
次日天一亮，前庭聚齐了满山的人。
乔柏立在阶上，把话说了：掌门坐化关中，今日发丧。
“对山下——掌门闭关。”老人一字一字，“这四个字，用到今日为止。往后有人问起，也是一句：坐化关中，启关方知。关里的事，山知道，就够了。”
阶下静了片刻。而后，满山一齐动了起来。
岑鹤从库房抱出一匹白布，剪子针线早备在筐里。孝布一条一条发下去，各人接了，低头往身上系，手脚快得出奇。这一日，满山等了一冬。
小满把孝布系在腰上，系了三回才系妥帖。系好了，仰头问石安：“石安哥，这回，能哭出声了么？”
石安一只手按在他脑袋上，自己的眼圈先红了。
长幡是石安挂的。他攀上灯谱殿的檐角，一匹白幡自檐口垂下来，幡脚扫过半面殿墙。风一起，白幡贴着黑瓦招展，半条山谷都望得见。
岑鹤下到山门，卸了那根顶门的老门杠。两扇山门，多少年头一回，齐齐洞开。
讣帖是乔柏写的。一冬里，这只手写了三封“闭关”；今日研的墨，落下去的头一回是实话。帖上话不多：长青宗掌门阮公，坐化关中，灯归于谱；停灵七日，谨领诸方之吊。写完末一张，老人搁下笔，对着案上一摞讣帖坐了半晌。
帖分两路：近处的山门坊市，弟子腿脚去送；远路的，托集上相熟的商路捎带。
灶伯往灵前供桌上摆了一碗糙米豆子饭，热气腾腾，摆得端端正正。摆完退下去，一整日守在灶上，灶膛的火烧得比哪日都旺——吊客要来，茶饭误不得。
灵设在灯谱殿。新制的木牌灵位前，长明灯点起——火是纪尘打谱脉里引的，同满殿的灯一个火色，风摇不动。乔萤守在灯侧，看的不是油，是火色。这门功课，满山只有她做得。
半晌午，山下集上，收皮货的正压着一张狐皮讲价。
街面上忽然静了一静。有人朝北指。
长青山半山，一线白幡贴着殿脊，在风里招展。
那张狐皮在他手里压了半天，价没讲完，买卖就散了。他随着满街的人朝北望，脸上的惊讶，做得同旁人一般深浅。
晌午过后，山上下来置办香烛白布的弟子进了集。他照旧凑上去搭话，皮货的价钱起头，绕到山上。这一回，答话的孩子眼圈红着，话却痛快——掌门老仙师坐化关中，启关方知，今日发丧。
往日里问，回回是那四个字。今日不问，人家反倒自己说了。
入夜，他又上了集后的山梁。
白幡在夜色里泛着灰白。山门洞开，长阶上灯火上下——缟素、香烛、讣帖，件件都是真丧的规矩。集上香烛铺的存货，一晌午去了大半。
他望向半山再往上。
灯谱殿的窗纸，照旧透出那一小片暖黄。他望熟了的那点亮，此刻亮得同过去哪一夜都一个样。
幡，比灯先白了。
他在山梁上立了足足半个时辰，拢紧衣领，取出信符。上头交代的话，他念了一冬——灯几时灭，符几时发。
符上落下去的，只有三个字：
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