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口老墙下，笑声还没散。
岑鹤把那半面裂盘接过来掂了掂，朝墙根一指：“当真不当真，摊上说。”
摊子是清早支起来的。一张旧案，两条长凳，案角一口小锅坐在炭炉上，汤翻着滚。纪尘坐在案后，石安垂手立在他身侧。
裂盘搁上案。粗布汉子搓着手：“残成这样，也收？”
纪尘先翻背面。断口斜劈下来，去了小半面，盘胎露着茬。他屈指叩了叩，声音发沉，不哑。再看面上，纹断在裂口两头，断得干脆。末了渡一丝灵力进去——胎里的底路应了一下，应到裂口，就断了。
“胎是实的，底路断在裂口上，续不回来。”他放下盘，“翻不成了，只能拆料。按胎算，五十灵砂。”
汉子眼睛一下瞪圆了。这物件在他仓底压了十几年，垫过咸菜坛子。
岑鹤翻开册子：“名字。东西打哪儿来的，说一句，画个押。”
汉子的手缩了缩：“卖个破烂，还要画押？”
“留个来路。”岑鹤头也不抬，“往后有人寻上门，说丢了东西，册上一翻——是你卖的，同山门无干，也同你无干。这一押，护的是两头。”
汉子咂摸了一下，报了名，蘸墨按了指印。“祖上留的。早年在东边坊市上置的。”五十灵砂当场点进他手心，他攥住了，又摊开数了一遍，才敢往怀里揣。
墙下看热闹的，脚步声一下子密了。仓底压着破盘的人家，集上不止他一户。
晌午刚过，案上的盘子就断不了了。裂的，燎的，糊的，缺角的，一面一面过手。纪尘只管三样：叩胎，看纹，渡气探性。三样过完，报个价，岑鹤记册收货，灵砂灵石当场点讫。案前排起了队，队里人捧着各家的破烂，伸长了脖子听前头报价。
排到一个精瘦汉子，捧上来的盘却齐整——面上阵纹墨色乌亮，一道不缺。
“这面可不是破烂。”汉子把盘往前推了推，“好盘。两枚灵石，少了不卖。”
纪尘叩了叩胎。声音发哑。再渡气进去，气到胎心，散成一团，聚不拢。
“纹是新描的。”他把盘翻过来，指给周围看，“描在死胎上。同给病人画个红脸，是一个理——脸是红了，脉没了。”
围着的人哄一声笑。精瘦汉子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这墨钱总是真的！”
“墨钱算你的，胎按死胎算。”纪尘搁下盘，“八十灵砂。卖不卖随你。”
汉子抱着盘僵了一会儿，四下看看，把盘又推回来：“八十就八十。”
打这一单起，队里安静了许多。再递上来的盘，没人夸品相了，都只说来路。
后晌，来了个须发花白的老散修，怀里抱着一面圃盘，粗布裹了三层。
盘裂了一道口子，面上的纹磨浅了。纪尘渡气进去，底路活得匀匀实实，一丝不滞。
“好盘。”他说，“底路是活的，续上面纹，还是一面正经圃盘。三枚灵石。”
老散修捧着那三枚灵石，站在摊前愣了半天。
“祖父传下来的。”他末了说，“种了三辈子药。盘坏了十几年，修不起，扔不得，就这么裹着。”
“修好了，是要往外卖的？”
“卖。”
老人点点头，把灵石贴身收好，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面盘。
“那敢情好。”他说，“盘子还能落到会使它的人手里，比在我那儿裹着强。”
案角的汤凉了，岑鹤给他换了碗热的。老人捧着，就在凳上坐着，慢慢喝完了才走。
接下来数日，货一日杂过一日。
有铺子清库，一摞火燎过芯的废盘论堆抬了来，胎全酥了，纪尘照回炉料给的价。有走山的货郎，拿一面糊满泥垢的旧盘抵了脚钱，摊上人嫌脏，照胎给了几十灵砂。也有人抬来的根本不是阵盘，是口刻了花的铜盆，岑鹤笑着给退回去：“盆留着，装水挺好。”
韩杞背着手下山来看了一回。库房檐下，收来的盘子已经码起了两垛。老人绕着转了一圈，蹲下去翻了两面，又背起手。
“收这些破烂做什么。”
话搁下，人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两垛。
石安的功课，就在这两垛盘子上。
“听声。”纪尘教他，“沉的，胎是实的。哑的，胎里有伤。”
石安挨个叩过去，叩到一面最囫囵的，脸上一喜：“这面胎好！”
纪尘接过来，渡气进去，石沉大海。他把盘递回去：“声只说胎，不说性。胎实，性死了，还是一面死盘。三样都过了，才算数。”
石安耳根红了，捧着那面死盘又叩了两遍。打这日起，他叩盘先不开口了，叩完了等师叔渡气，两下印证，对上一面，才点一回头。数日下来，十面里头，他能对上六七面了。
这晚理货，理到那面糊泥的旧盘。
泥垢干成了壳，套着盘身。纪尘拿破陶片刮开一角——底下露出来的不是锈，是沉沉一片旧金色。
他刮泥的手停住了。
天眼睁开一档。泥壳底下，盘胎整块透出来，不见一道拼缝。今人制盘，胎是熔了铜浇出来的；这一面，是拿整块灵铜慢慢养熟的胎。光这块胎，就当得百枚灵石。
几十灵砂收来的。他收了眼，指腹在那点旧金色上擦了擦。这一行开张头几日，头一笔真漏，到了。
他又渡气下去，这回探得深。面上的纹磨没了，底路却不是死，是歇着。那路数也眼生——气进了胎，不忙着往纹上走，先绕着胎行三匝，养足了，再出来使。
先养，后用。今人图快，早没人这么走了。
袖口一动，小金溜了出来，伏在盘心，鼻尖抵着刮开的那点铜。灯谱殿里的老铜锁，它闻过就过；这一面，它伏着不动，尾巴梢一点一点。
铜气老得沉。三百年，只多不少。
院里传来脚步声。小金缩回袖中。
乔柏提着灯进来对册，一日收了几面，支了多少，一笔一笔核过。核完了，老人顺手拿起案上那面刮了一角的盘，就着灯翻看。
翻到背角，他停住了。
泥壳刮开处，露出一枚磨浅的印记，指甲盖大小，笔画简拙。乔柏凑近了看，看了半晌，手指在那印记上按了按。
“匠记。”他说，“老辈炼器的脉，各家压在自家炉器上的私记，外人仿不来。”
“认得？”
乔柏又看了半晌，抬起头来。
“这不是咱们这片山的手。”他说，“这是北边——跟着祖师章程走的山，流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