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账房。
沈青竹把簿子翻到应盘那一页，指头点在页脚一行小字上。那行字是她前些日子添的：北地头集，一对应得远的，三倍价，不留姓。
“卖不卖？”
“远的不卖。”纪尘说，“外人来买，只卖新铜的对子。三里。”
“三里，卖得出去？”
“隔街两家铺子，一处柜上一处库里，三里够用。”他说，“老胎的，只给沈记号。”
沈青竹看着那行小字。
“那人要的是远的。”
“他要的不是盘。”纪尘说，“是胎。”
她的指头从那行字上挪开了。
“出三倍价又不留姓的，我见过一回。”她说，“去年冬上，包北路料的那几家。”
一句说完，她把那页翻了过去。
“七对，昨日随车走了。”她说，“集口提了价，这几日抵来的老盘，见原纹的多了三面。”
“库房里，老胎又有了。”
“三面，剖三对。”她说，“照这么抵，够剖，不够卖。”
静室，夜。
窗纸亮着。灯捻挑得比往日高，高到窗纸上看得见一团黄。
他坐在案后，两手搭膝。殿里的灯一呼一吸，山上的纹跟着一呼一吸，脚底下的青石，觉得出来。
灵力从丹田起，走一圈，回来。回来的不留，各归各处：走过经脉的，还给经脉；走过骨的，还给骨。归元诀第二段，口诀是正月里荒山那一夜识海里那个老声音念的，路是他自己一个月一个月走出来的。
一呼，一吸。同灯一个节拍。
丹田里那颗丹，转一圈，慢一分。差的那口年头，就在这一分里。一夜走一线。
三更。
匠坊的门开了。那人出来，站在坊门口，往半山上望。
半山那扇窗，亮着。
他望了一息，回坊里去了。
天明，灶院。灶伯舀了一碗粥搁在他手边，看了看他的眼睛。
“夜里灯亮到三更，早上倒来得比谁都早。”
“坐一夜，出来就想喝这一碗。”纪尘说。
能辟谷。可这一碗热的，比辟谷的那口气实在。
十几夜。
哪一夜都一样。窗纸亮着，脚底下的纹一呼一吸，丹转一圈，慢一分。
那一夜，丹转到那一分上，停了一停。
再转。转过去了。
转得比哪一夜都稳，停得比哪一夜都实。丹田里那口一直虚着的地方，填满了。
圆了。
他睁开眼。灯捻还在原处，窗纸照旧亮着。山上的纹一呼一吸，节拍照旧。
那味托年头的草，他留在了山里。年头，山还给了他。
他把灯捻拨小了一线。
同一夜，灯谱殿。
乔萤三更匀灯，匀到最下层那一角。“杜衡”那盏，火苗立得同往日一样高，只是火色里，青白那一线退尽了，只剩暖黄。
她举着油壶，看了一息，把壶嘴挪开了。
腕上那本小册翻开，她落了一笔。落完，合上。乔柏在殿里盘边坐着，她没有过去。
次日，丹房。
韩杞的药材册摊在案上。纪尘从袖里取出两枚玉简，一枚旧的，一枚新的。旧的握在手里，新的搁在案上，推过去。
“辅药，都在这枚上。”他说，“主药的量，火路，我自己守。”
韩杞拿起新的那枚，两指搭上，闭眼读。读到一半，眼睛睁开了。
“……这方子，北边没有。”
“旧方。”
老人又闭眼，读到底。读完，玉简搁在册子旁边，人坐着，很久。
“主药，是哪一味？”
纪尘看着他。
“婴灵草。”
韩杞的手在案上按住了。老人的声音压下去，压到只剩气。
“结婴。”
“给山。”纪尘说。
老人看着他，看了一息，低头翻册子。翻到辅药那几页，一味一味对。对到第三味，手停了。
“这味，圃里没有。”他说，“山上的老根里也没有。”
“代得了？”
“拿师兄那味的须子代。性子对得上。”韩杞说，“那味还搁在药匣里，没动。剪几根须子，伤不着根。”
门口的光暗了一下。乔柏站在那儿，两手背在身后。
“这一炉，是给谁的？”
“给山。”
乔柏走到案边，看了看册子，看了看那枚玉简。他伸手把药匣打开，里头那味老根躺在破陶片上，根须一圈一圈盘着。
“剪。”他说。
韩杞取了小刀，剪下三根须子，搁在陶片上，拿纸包了。剩下的根，搁回匣里，匣盖合上。
“第四味呢？”
“也代。”韩杞说，“我那味，皮厚。剥一层下来，晒干了磨一磨，够。”
老人合上册子，站起来，往炉边去。
丹房的老炉蹲在屋心。韩杞拆下炉门，两手伸进炉膛，一寸一寸摸炉壁。摸到炉腹一侧，手停了停，又往前摸。
“这炉三十年没走过这么大的气。”他说，“火路得清一遍。哪儿窄，哪儿弯，得先摸出来。”
“摸得出来？”
“摸得出七八分。”老人说，“余下的，开炉那日才知道。老炉的火，急。”
“草的气，一出炉，满山都闻得见。”他又说。
“四角压着阵，出不了门槛。”纪尘说，“外头只见炉烟。”
乔柏站在炉边，看着韩杞的两只手在炉膛里摸。
韩杞的手在炉膛里停了停。
“丹上差的年头，”他问，“你从哪儿补的？”
纪尘蹲在炉口。
“山上。”
老人的手，又往前摸去了。
“主药，我去取。”纪尘说。
静室，闩门。
葫芦取出来。二层，两株草连着土，挨着老药土。小金的窝挪到了老药土那一边，蜷着，妖核一明一暗，跳得慢。
他起了一株，连土，安进一只药钵，钵口盖上一片破陶。葫芦收回去，闩开了。
丹房。
门闩上。案四角压遮气的小阵，同静室里那一套一样。
药钵搁在案心，破陶揭开。
叶子三片一簇，叶背一层灰白的绒。根颈上老皮一圈一圈，摞得密。
他睁开天眼，一档。
草在他眼里分了层。根颈那一圈一圈老皮，一圈压一圈，年头压着年头，压到最底下那几圈，颜色沉成了黑。百年往上。叶子里走着一线极淡的气，气从根往叶走，走到叶尖，又往根上归。
同玉简上刻的一样。草长什么样，什么气味，气往哪儿走。
这草的气，也是不积的。走出去，再归回来。
天眼收了。
韩杞捧着那枚新玉简站在案边。案的另一头，辅药已经配好了，一味一味用纸包着，摞成两摞。
“老炉的火急，头一炉，十有八九要走一回火。”老人说，“辅药，老朽备了两炉的。”
他的目光从那两摞纸包挪到药钵上，落在那一株草上，落了很久，才挪到玉简上。
玉简上有辅药的量，一味一味，都是照着主药配的。主药的量，玉简上一个字也无。
钵里，一株。
老人低头看玉简，看了很久。他的手在玉简上捏紧了，抬起头来。
“主药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