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杞的手还捏着玉简。另一只手伸过去，把案那头两摞纸包往药钵这边推了推。
两摞辅药。钵里，一株。
“一株。”纪尘说。
老人的手在玉简上松了松。
“一株，一炉？”
“一炉。整株，连根。根须一根不剪。”
老人看着钵里那一株，又看那两摞纸包。
“老朽备了两炉的辅药。主药，只一炉的。”
“头一炉走了火——”
“那就没有第二炉。”老人替他把话说完了，“老朽守了半辈子炉，头一炉走火，十回有八回。”
纪尘把破陶片盖回钵口。
“炉先试火。火路顺了，再下草。”
韩杞试了十来日火。
老炉三十年没走过大气，火路清过七八分，余下的两三分，得拿火去问。老人每日烧一炉清水，火从炉底起，顺着炉壁往上推，推到哪儿滞了，手就按在炉壁外头哪儿。按了十来日，炉壁外头一处，叫他按得发亮。炉腹一侧。
“能走了。”七月初，老人说，“走到这一处，火还是急一口。”
“急一口，压得住？”
“压得住。老朽压着。”
开炉那日，白日。
坊里刻刀声一下一下，韩修派的活，那人翻到晌午翻不完。丹房门闩上，案四角的小阵压着，窗掩了半扇。
辅药照玉简上的次第下。韩杞守炉门，一味一味往里送，送一味，报一味。纪尘立在炉侧，灵力从两掌递进炉底，火起来了。火顺着炉壁往上走，一寸一寸，走得稳。
到炉腹那一侧，火滞了一滞。韩杞的手按在炉壁外头，那一处，火过去了。
草，从钵里连土起出来。
纪尘两手托着，土拨净，根须一根一根理顺。叶子三片一簇，叶背的绒在火光里泛着灰白。他托着草，从炉口送了进去。
草落进炉心那一息，火向前推，草的气，偏往回走。
叶子还是叶子，叶尖往根上卷，叶里那一线气，顺着叶脉退回根颈，一圈一圈老皮里头，往最底下那几圈收。同那夜天眼里看见的一样：走出去，再归回来。
火往前，草往回。两股气撞在炉腹那一侧。
撞在死弯上。
火过不去，气退不回，全憋在那一处。炉壁外头，韩杞按着的那块地方，烫得老人手一缩。
炉壁震了一下。
闷的，从炉腹里头震出来，炉门上的铜扣跟着跳了一跳。
韩杞扑上去，两只手把炉门死死按住。纪尘一掌拍在炉腹那一侧，灵力压下去，火气顺着他的掌心往上顶。掌心烫，烫得皮肉一紧。手压着，不动。
一息。两息。
炉里的气，塌了。
火落回炉底，一点一点矮下去。
韩杞开炉门。
炉心里，一撮灰。
灰白的，轻的，炉底的余火一烘，灰缘上腾起一线烟，从炉门口飘出来，飘过案角，飘出门槛。
老人伸手进去，把那撮灰拢在掌心。拢起来，也就一捧。他捧着灰，站在炉前，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往下坠。
“……百年的。”
他捧着那捧灰，不知道往哪儿放。案上那只丹匣开着，空的。
纪尘把手从炉壁上收回来。掌心一道红，从虎口斜到腕底，皮翻起来一线。他握了握，还握得上。
“韩长老。”他说，“灰，倒回钵里。”
韩杞低头，把灰倒进那只空药钵，一捧灰，摊在钵底。
匠坊门口，那人立着，鼻子动了一动。
焦味。药焦了的味，从半山丹房那头飘过来，淡，一闪就散。他往丹房那边望了一眼，低头，回坊里去了。
丹房里，纪尘睁开了眼。
一档。
老炉在他眼里透出来。炉壁里走着火路，一道一道，从炉底盘上去。炉腹那一侧，火路拐了一个死弯，弯得急，气走到那儿，打旋。
同谷里第五层阶那道断口一个转法。
他收了眼。
“炉腹这一处，”他说，“火路拐得死。草的气往回走，走到这儿，出不去，火也进不来。”
韩杞按着炉壁那一处，按了很久。
“老朽摸出来的，就是这儿。”
“开一道口。”
老人抬起头。
“炉壁开口，火气全泄了。”
“泄的是往回走的那口气。”纪尘说，“火不走那条道。”
韩杞看着他，看着炉，又看着钵里那捧灰。老人守了半辈子炉，炉壁上开口的，头一回。他把袖口捋上去。
“老朽守炉门。”
炉壁厚。刻刀走不动，从匠坊借了那把薄口的凿。
纪尘伏在炉腹里头，凿口对准死弯那一处，顺着火路的走势，从内往外，凿一道短纹。斜着引出去，头上留空。凿声闷，一下一下，炉腹里头回着响。
同去年盘缘那道泄纹一个理。药和山一个理，火也一个理。
凿完，他从炉膛里退出来，两手都是灰。
“火也不积。”他说。
韩杞看着他。
“不积？”
纪尘把凿口上的铜屑抹净，凿子搁到案角。
老人等了一息，目光落回炉壁那道口上。
“再废一株，”他说，“山上没有第二株百年的了。”
“有。”纪尘说，“门后头还有。”
韩杞的手在袖口上按住了。
门后头。老人在这座山上守了大半辈子，这三个字，头一回听见。他按着袖口，看着纪尘，看了一息。
老人低下头，去收炉门上的铜扣。
三日后，夜里。
静室闩门，葫芦取出来。二层里，剩下那一株草挨着老药土。草连土起出来，安进药钵，葫芦收回。
丹房。乔柏是他请来的。老人站在炉边，两手背在身后，只看着炉。
案四角的小阵压上，门闩死，窗掩严。
辅药，第二摞。韩杞一味一味往里送。火起来，顺着炉壁往上，到炉腹那一侧，滞了一滞，过去了。
草入炉。
草的气往回走，走到炉腹那一侧，到了那道新凿的短纹跟前。
气顺着短纹，滑出去了一线。
一线薄气，从炉壁那道口上渗出来，在炉外散了。炉里的火跟上来，把余下的气拢住，往炉心收。
收进去，转了一转。
第二转，草的气又往外走一线，火又收回来。
第三转。
炉腹那一侧，安安静静。火路上没有东西打旋。
丹香从炉缝里涌出来。满屋子，一息就满了，撞在四角小阵压住的那条边上，撞回来，压在人身上。乔柏往后退了半步。
韩杞的手扣在炉门上，指节发白。
纪尘收了火。
“开。”
老人把炉门打开。
炉心里，三粒。
丹色沉，不亮，圆得同珠子一样。一粒挨着一粒，卧在炉心。
韩杞站不住了。
老人一只手扶住炉沿。炉沿还烫，他扶着，一直扶着，看着炉心那三粒，笑了。笑出了声，一声，两声，笑到咳嗽，咳得弯下腰去，手还扶在炉沿上。
纪尘把老人的手从炉沿上拿下来。
手心红了一片。
韩杞看着自己的手心，还在笑。
“半辈子，”他说，“老朽守的炉，头一回出这个。”
乔柏站在炉那头，两只手攥着袖口。老人的目光在三粒丹上，很久，才挪到韩杞手心那片红上。
“药膏呢。”
韩杞这才想起来，从案角取了药膏，胡乱抹在手心里。
三粒丹起出炉，搁在破陶片上。
纪尘取了一粒，收进袖里。
“留着。”
余下两粒。他看着韩杞。
“两粒，封起来。”
韩杞取了蜡罐来。空的，罐口干净。两粒丹进罐，老人就着灯火，把罐口的蜡厚厚封了一层。
封完，老人捧着罐子，说了三个字。
“留给山。”
乔柏在炉那头，听见这三个字，肩头动了一下。那年冬至夜，殿里那盏灯灭的时候，韩杞封的也是这么一只罐，说的也是这三个字。
“给谁？”乔柏问。
“给后来的。”纪尘说。
乔柏看着那只蜡罐。老人的嘴唇动了动。
“老夫这把年纪——”
他停住了。
蜡罐进了韩杞怀里，贴身收着。三个人立在炉前。丹香压在屋里，出不了门槛。
三更过了。
坊门开了，那人出来，绕到丹房后头。
后窗掩着，窗纸上一团灯影。他蹲下去，眼睛凑到窗缝上。
窗纸上，一个人影，弯着腰，一下一下，在扫炉灰。案上搁着一只丹匣，匣盖开着，匣里空的。炉边，一只药钵，钵底一捧灰。
他蹲了一息。
起身，回坊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