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垭口上的碑，碑根一圈泥。
二月末，十只木匣从长阶上抬下来。石安同坳里两个壮年抬着，岑鹤走在头里。一匣一对。
北衡的车候在垭口外的官道上。两个灰袍立在车边，离碑十几步。
匣子搁在碑外那一步上。年长的那个灰袍走过来，掀盖，看一眼，合上，抱走。十只匣子，抱了十趟。他的眼一直落在匣子上。
抱完最后一只，他朝岑鹤拱了拱手。
“老先生，宗里说，明年这时候还来。”
“来之前，先打发人递句话。”岑鹤说，“碑外有人接，才有人抱。”
灰袍应了，转身上车。
纪尘立在碑里一步，看着车走远。
碑外空了，只剩碑根那一圈泥。
碑上那个“界”字，字口里的石粉，那日落了一线。今日日头照着，字口发白。
一档。
半人高的一块石头，往上，浮起半人高的影。影上有字，一个。底下这块石头上，也有字，一个。两个字摞在一处，才是一块整碑。
上头那个字，长。
底下这个，本来刻的，是青。
“界”字是后刻的，浅，压在“青”字上头。刻“界”的那只手，先把“青”字铲平了一层，才落刀。铲得不净，字口底下，“青”字的笔画还在。那日落的石粉，是从“青”字的笔画里落出来的。
碑底也不对。影上，碑底往下还有一截榫，断的。这块石头本来插在一道深槽里，槽比垭口这道座深得多。
他收了眼。
“集口老墙根，有块方石？”
岑鹤想了想。“有。老夫的摊，就支在它旁边。上头一道槽，老夫的茶壶天天搁在里头，不倒。”
“槽多深？”
老人伸手比了比。一拃。
“这碑，本来立在那儿。”
岑鹤看着碑。
“本来是块山门碑。上头还有半截，两个字，长青。”纪尘说，“界，是后来刻上去的。”
“……师父说过，垭口是老界。”
“师父那会儿，它已经在垭口了。再往前，在集上。”
老人的目光从碑上挪到垭口外头的官道，又挪回来。
“集口那块方石，”他说，“老夫靠了八年。”
他站了一息，又说：“茶壶，往后不搁了。”
“搁。”纪尘说，“搁了八年，接着搁。集上没人知道它是什么，就让它是块搁茶壶的石头。”
“追不追？”
“不追。回去告诉大师兄，写进年册。碑上本来是什么字，本来在哪儿。”
“写了，做什么？”
“写了，就丢不了。”
——
匠坊。
石安剥那面盘，剥到第三日。
新铜底下，刀尖碰上了东西。不是砂。
他停了刀。“剥不动了。”
韩修走过来，接过刀，顺着刀尖碰着的地方，轻轻起了一片。
新铜底下，一层暗沉沉的铜。纹一圈收一圈，尾上一个小勾。
韩修拿刀尖沿着那道纹走了一寸，停住。
“整的。”
坊里刻刀声停了。石安看着那一寸暗铜，又看向门口。纪尘立在坊门口。
“剥不动，就是到底了。”韩修把刀还给他，“你到底过三回，三回都是新铜。今日这一回，才是底。”
石安接了刀，握在手里，刀尖悬着。
“掌门怎么知道底下还有一层？”
“盘沉。”纪尘说，“新铜浇的盘，不该这么沉。”
韩修看了他一息，低头看盘。
“新铜浇老胎。剥了这些年的盘，头一回见。”
“从前的人不缺老胎，缺盘。老胎上的纹坏了，浇一层新铜，接着当盘用。”纪尘说，“浇的人只当浇了一面废盘。”
“这面，我剥。”韩修说。
“剥出来，别剖。”
韩修抬起眼。应盘要成对，先得剖两半。剥到底的老胎，坊里没有不剖的。
“先不剖。”纪尘说，“剥净了，搁着。我另有用处。”
韩修看了他一眼，把盘抱到自己案上去了。石安退到案尾，刻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
账房。乔柏把药匣打开。
那味老根躺在破陶片上。须子剪过三根，余下的一圈一圈盘着。七年了，根皮的色一点没变。
“今日吃了它。”老人说，“吃了，去关房坐一坐。”
“师兄留了七年。”
“那年百日短关，走的是金丹中期到后期那一步。走得快，不是它的功劳，是山的。”乔柏说，“往后这五年，老夫在圆满那道坎前头站着，一步没挪。差的就是这口养。留着，就是留给这一步。”
他把药匣合上，揣进袖里。
“三本册子，沈青竹。青石，你看。盘上那两道圈，你替老夫看着它回来。”老人顿了顿，“乔萤那丫头念年报，念得慢。”
“她念多慢，我听多慢。”
乔柏起身，走到门口，站住。
“关房外头——”
“每日辰时，我来护关。一炷香。”
老人回过头。
“山上的阵在，殿里的灯在。”他说，“老夫这道关，用得着人护？”
“我那三年，阵也在，灯也在。”纪尘说，“师兄照样在外头站了三年。”
乔柏看了他一息。眼角的皱纹动了动。
“那老夫，在里头听着。”
次日天光未亮，半山关房的门从里头合上了。辰时，纪尘上半山，在关房外护关一炷香。往后每日如此。
——
当夜，那处。
崖根细泉，白气浮着。钥在内袋里温着。
钥齿贴上壁纹。纹一圈一圈亮起来，亮到那一圈，停住。比三成差着两道。石壁裂开，裂到一处停了。
比头两回，窄了一指。
他侧过身，挤了进去。石壁两面贴着前胸后背，贴得比从前紧，纹在贴着的地方亮着，衣裳在石面上擦过去，擦破了一处。七八步，脚下落到石阶上。
谷里的天光还是灰白。气池的水面，比上回低了两线。满谷的草叶伏着，叶色比上回沉。
他在池边那块磨光的石头上坐下，背过身，取出葫芦。
二层。小金蜷在老药土边上。七年，它就窝在这儿。妖核在腹里一明一暗，今夜跳得比往日快。
他托在掌心。
金毛炸开，又伏下。它睁开眼，在他掌心里立起来，鼻尖抬着，一动不动。
跟着，它跳下去，跑向谷壁。
四爪贴着石壁往上爬。鼻尖贴着石头，顺着一道看不见的线走。走到一人多高，停住，鼻尖点了点石壁。再往上，又走一截，又点一下。它点的那些地方，连成一条线，斜着往上，往谷壁那一头去。
石壁那头，是山。山那头，半山，灯谱殿殿基底下那面盘。
从前，它得贴着石缝才闻得着脉。如今，隔着一座山。
它顺着石壁溜下来，跑回他脚边，蹲着，妖核跳得匀了。
他把它按进袖口。
睁眼。
一档。
满谷的东西浮起来。
垄边埋着的盘，一面一面在他眼里分了层。三处不对。两处的盘身歪了，那日谷里的气叫人抽走一口，垄土往下塌，盘跟着陷了半边。一处纹上有个口子，原先的纹在影上接着，如今断着。
第三层阶，那一小片草。十二株。
其中一株，叶三片，绒薄，根颈细得同新发的一样。可它底下，影上横着一截老根，一拃长，老皮一圈一圈，摞得同垄上那两株老的一样密。苗，是从这截老根上发的。这根连着的那株老草，影还立在旁边，草早没了。
年头，在根上。
他转过身。谷侧，几株药木。最大那一株底下，落叶没过脚面。叶底下，一截枝，半埋着。影上，这截枝本来长在那株树的半腰，断口平。枝芯里，一线青，还在走。
他收了眼。眼底清清亮亮。
药木底下，落叶扒开一片。叶底下的土黑，松，一攥成团。
那截枝露出来。一臂长，一头断口，磨得发乌。木沉，同一根铜条。他拾起来，断口对着天光看：木芯当中，针尖大的一点青。
树还活着。它不在树上了。
枝收进葫芦二层。黑土扒了两捧，托在破陶片上。
歪了的两面盘，起出来，垄底垫上黑土，按回去，土拨拢。气池，涨了一线。
一排龛。
第八座，龛额空着。
那年他说，等下回来刻。这一回，隔了七年。
字，他早想好了。刀，一直没落。出山，入关，都是由头。真正的由头只有一个：字刻上去，人就真的搁在这儿了。
他跪了一跪，起身。
灵力从指尖出来，凝成一线。殿里最新那块牌位上的两个字，他照着刻。一笔一笔，落得深。
刻完，两个字的刻法，同左手边七座龛额上的一样。
龛里，老人面朝谷心，两手搭在膝上。
“师父。”他说，“字，刻上了。”
丹房。
门槛外那道浅窝。他跨过去，走到老炉跟前，手贴上炉壁。
炉壁凉。炉膛里的灰壳，几千年没人动。
识海里，小锋开了口，又轻又慢。
“这屋里的年头……”
它停了停。
“同念口诀那个声口，一般老。”
他的手在炉壁上搁着。搁了一息，收回来。
第三层阶。
那一株苗。他空着手，指尖一丝灵力也没带。离叶一寸，停住。
叶动了一下，绒伏下去。
两手从垄边插进土里，插到根底下，托起来。苗连着那截老根出了土。老根一拃长，老皮摞得密，一圈一圈。
气池落了一线。
破陶片托着底土。他背过身，苗连根送进葫芦二层，挨着老药土。小金睡了七年的那块土。
这一截根，兴许长得回一株草。
最上层阶。
那一处断纹，就在阶圃尽头。断口不宽，指甲盖那么宽，气走到那儿打旋。
他跪下去，铜片顺着断口掰出弧，嵌进去，阵墨封口。两指搭上纹尾，灵力递进去。一圈，两圈，第三圈加劲。气头一颤，滑过了断口。
顺了。
他的手还搭在盘上。
阶圃尽头，那道石门。门面上的纹一圈收一圈，门缝严得插不进一片陶。
石门后头，传出来一声。
沉，缓，隔着整块的石头。
同谁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