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翎山外，断梭已经收进袋里，三名跟工仍站在坡下。
纪尘朝他们摆了摆手。
“你们先回去。器箱为什么留在这里，照实说。”
年轻修士看向管事。那人站在崩石旁，肩背的气脉封着，袖口动了一下，终究只道：“回去吧。”
三道器光越过山坳。纪尘将裂芯两片拼好，量过长短，又清净了旧槽边的松墨。
待日头升到碑心，活口的光涨足，清雪才带着管事退到崩石背后。纪尘回到碑前，把手覆上东南向第三道封记。
碑侧开出一道窄缝。
门洞旁的匠房还在。料架底层存着岁修用的旧灵铜，旁边一只封尘木盒里，三块巴掌大的灵玉静静泛着白光。
纪尘神识扫过，玉质仍润，便将盒盖合好。眼下要补的是铜芯，他只取了一块旧灵铜，验过铜中灵气，在墙上账板添了取料的一笔，带到山外。
裂芯两片并在石上，灵铜放在旁边。
纪尘从旧灵铜上削下二两，归元诀引动灵力，掌中灵火将铜料烧软。铜形压到同裂芯一般大小，退热后，他才用刻刀刻出供气的细槽。
新芯落进缺处，底下却翘着一角。
铜钉压坏旧芯时，也把槽底挤出了一点凸起。他用刀背剔平，让芯底贴实，再截半尺灵银丝接住两端，以少许阵墨封好。
灵力从指尖送入，光越过新芯，续上旁边的旧纹。
他撤去掌心，等那线光自己转回来。先前漏气的地方稳住了，山腹中透出的灵息也随之沉下去。
清雪从崩石后望过来，轻轻点头。
纪尘收好余铜，回到崩石旁，将裂芯装进小匣。管事脸上最后一点侥幸也退了。
“杜掌门，修补用了多少料，晚辈回去会报。”
“灵铜是山里的，二两。灵银丝半尺，阵墨少许，是我出的。”
纪尘合上匣盖。
“照实报。赔多少，我同你们宗主谈。”
他取出四面旧困阵旗，在崩石背面围出两丈地方，阵脚放下一枚下品灵石。旗纹亮起，被封住灵力的管事试着走出半步，又回到了原处。
“在这里等。我还得进去查一遍。”
纪尘看过旗脚。午时还未过，碑上活光仍盛，他同清雪回到碑前，覆掌问门。
两人进了门洞，他先将余铜放回匠房料架，才沿矿道往下走。
——
矿道里，养阵纹贴着石壁延伸，光一直通向深处。
两人过门洞时，纪尘碰了一下旧警线，随后又在主巷中段试过另一道。神识沿贴脉的细纹循下去，两处都接着，未见新伤。
矿底浅槽里，那枚整符牌仍留在原处。清雪侧身过禁，先沿药垄走了一遍，再进丹房。
养脉炉的火门一开，暗红炉光照在她袖上。
炉火还在，旁边两摞柴也还在。她抬手拨去火门边落下的细灰，把门掩回原来的宽窄。
“走时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
纪尘这才将手从炉沿移开。
内门外的旧纹完好，门缝那道收口已由她出关时解开。两人进去，石案、壁龛和蒲团都在原处。案边小铃旁留着新落的灰，接铃的细纹也完好。
清雪摘下斗笠，放在案角。
她从镯中取出一小瓶灯油，倒进龛里的旧灯。灯芯点起，火苗照亮了案上的册子，也照见一边压卷的纸角。
纪尘认得那本守脉人手记。
她翻到岁修用料的几页，看过铜芯的图样。纸页边上添了不少细字，墨色新旧不一。
“这些是你记的？”
“养药和照看炉火，有几处照着做不顺。我改过，写在旁边了。”
她抚平卷起的纸角。
“这本我带回长青。再誊一份送回来，往后用着方便。”
纪尘取出一枚空玉简，依她指过的页次，将眼下照看炉圃、岁修取料的几段录进去，搁在旧铜手炉旁。
“先留这些。整本等回山慢慢抄。”
清雪合上手记，指尖仍压在封皮上。
纪尘拂净对面的石榻边沿，坐了下来。清雪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门缝那道已经解开的旧纹上。
“在宗里那回，我想停下来，他们不肯。”
纪尘将裂芯匣放到案旁，转过身听她说。
“他们把我推到那个境界以后，便让我进内府寒池，说要固境。头一回试运，阵里引走了我一缕本命的寒。”
灯油里一粒旧灰浮上来。纪尘拿细签挑掉，听她接着说。
“我觉得不对，自己收了功。可阵还在转，那缕寒也收不回。我让他们停，他们说还差一步，不能断。”
“后来怎么停的？”
“等他们收阵。”
清雪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我提出换个法子。他们说我刚进境，不懂其中的难处。下回进池的日子，已经替我定好了。”
纪尘把细签放在灯旁。
“随身的东西也要交出去，说带进池里会扰阵。我想出内府，门口的人先去请示，回来只让我安心修炼。”
她将袖口抚平，语气仍淡。
“那天起，我就准备走了。”
纪尘望着门口那道已解开的旧纹。那一年，是她坐好以后叫他关门；如今她自己收功，自己开了门，又走到了长青。
“他们一直看着你，怎么脱的身？”
“先说自己气息不稳，要调养。我照常领药，照常去见人，等他们松了些，再找机会出去。”
她抬起眼。
“那时修为还在。我在宗里待了几百年，也不是什么都得问他们。”
纪尘点了点头。她的藏息、识阵与避追的手段，他都亲眼见过。
灯花落下一小点，清雪伸指拨开，火苗重新立住。
纪尘给裂芯匣扣好锁扣，放到案角，腾出手边的位置。
“他们养过我，教过我。这些我认。可拿我的寒做什么，总该让我知道。不能连停都不许。”
纪尘手掌覆到她手背上。她的手有些凉，指尖却往他掌中收了收。
两人坐了一会儿。清雪先起身，把手记收入储物镯，又将案边的小铃挪回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
“走吧。外头还等着。”
纪尘提起灯，替她照过案底和榻侧。她查过要带的东西，朝他摇了摇头。
“其余的留下。”
灯放回壁龛。清雪俯身拢灭灯火，拭去案角斗笠上的灰，重新戴好。
内门合上，警线仍连向屋中。回到碑外时，天色已经暗了。
困阵中的管事坐在石上。纪尘收起四旗，阵脚那枚灵石已灰，旗骨与旗纹都无损。
管事站起身，看着两人。
“前辈，容晚辈先给宗里传个信。人和器都没按日子回去，山上也该问了。”
“可以。把毁阵的事说清楚，也说我来找谁。”
纪尘暂松他右臂的一处封禁，让他取出自己的信符。那人以神识录了几句，灵力送入符角，符光便沿北方山势飞走。
传完，他把手伸回来。纪尘重新封好那处气脉，以灵力托住他，带入遁光。
白翎封记在身后合拢，新芯上的灵光已同两侧连成一线。
——
数日后，北衡山门。
纪尘在护山阵外落下，将管事放在身前。清雪站在他身侧，笠纱遮着脸，袖间气息仍收着。
一道神识从门楼探来，先停在管事腰间的双耳铜匣上，再移到纪尘身前，随即退去。
门楼下走出一名金丹执事，朝两人拱手。
“杜掌门。山上已经接到信了。”
纪尘取出器箱，又将裂芯匣打开，放在箱盖上。
“人和器都在，铜芯是你们的钉子压裂的。我已经修好，工料和这一趟的耽搁，请你们宗主出来谈。”
执事接过小匣，神识从裂面扫过。管事刚想开口，被他看了一眼，话停在嘴边。
他将小匣放回器箱上，手仍扶着匣沿。
“两位先到山下客舍等候。宗主今日不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