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尘将铜页收回，神识沿门侧旧纹退向匠房。
遮气的那一层不能动，另找接处便是。
匠房墙根嵌着一方旧玉基，细裂横过中央。纪尘以灵力拂去积灰，循玉中残纹探下去，找到一道从墙底绕回山根的浅纹。
他运起归元诀，暂续裂处。气从另一端回来，门侧封纹仍照旧明灭。
清雪看过，转身去照看炉圃。纪尘从料架木盒中取出一块岁修灵玉，剔去失性玉屑，以灵力软化新玉，补齐裂口与缺沿，循原纹续刻。
待玉基自行运气，他从长铜条截下两斤炼成护座，三根各长两尺的上品灵银丝引气接页，取少许自有阵墨封妥接处。
备页留在墙根。余铜十斤、银丝一根归匣，待返山交库；两块未动的灵玉仍放回原盒。
乔萤当值，依约回了几次字。纪尘拿着常用页从门洞走过主巷，到炉圃仍收得清楚，便在炉旁回了一个“好”。他查过供火的阵纹，传字的气并未挤入炉底，便将用料与三处结果录进随身玉简。
当夜，两人坐在炉边，把守脉人手记全本与清雪添过的改记核完，录入原先留山的玉简。简放回静室旧铜手炉旁，纸本由清雪收入镯中。
翌日午前，纪尘出山试了碑旁与外坡崩石后，两处铜页都不应。到午时覆上东南向第三道封记，再入门洞，乔萤的回字才重新亮起。
他回了一句“收到”，将这两处也记入玉简，收好铜页，沿主巷往下走。
——
经过采场，纪尘顺着通往炉圃的旧阵纹，绕到一座采台背后。
指尖拂开接处的浮灰，下方露出一道细缝，缝里泛着极淡的金色。他侧身挡住巷口照石的光，那线金色却还在。
他蹲下，以指背贴住裂隙边缘。
微温。
采台附近的石头都是凉的，只有这里带着一点暖意。神识循石理探入，里面的灵气很厚，贴着岩层缓缓流动，远非照石的一点余光。
纪尘抬起头，看向采台后的窄道。
从前来这里，他走的是通往守脉人府的路。这条斜向岩壁的旧采道，他还没进去过。
他先查两边留着的阵纹。纹路沿矿柱往下，支住采台，并无新断处。随后衣袖一拂，浮尘卷开，露出地上半截被灰埋住的旧凿痕。
沿窄道走出数十步，石壁颜色渐深。先前那股温气，到了这里更近了。
墙肩上鼓着两个不起眼的石包。大的贴着里侧，足有面盆大小；小的偏在外沿，表面压着一层灰白硬壳，壳边有几道细纹，顺着岩壁往深处延伸。
纪尘掌心按住石面，没有往里灌力。
这样的东西，他在瓮金山采过。
金囊。
他凝神望去，瞳底金光浮起。灰壳底下，大囊里的金色尚在缓缓流散，未凝成实物。外沿的小囊却不同，囊心一团温黄的金色已经收紧，沉沉坠着，连着下方一缕细细的脉气。
大小倒不能作数。小的这一枚，已经养熟了。
纪尘收回天眼，嘴角有了些笑意。
来回修了几处阵，竟从石头里寻出一枚炼器的好引料。
熟囊可采，主脉与矿柱不动。这是他从前接工时便学过的章程。
纪尘取出刻刀，先从熟囊边缘刮去薄薄一层石壳。细碎的灰片落在掌中，露出底下暗金色的囊皮。指尖灵力贴着囊皮一探，里面的气便轻轻顶了回来。
若顺手一刀剖开，活气外泄，成色就要折损。
当年头一枚金精便吃过这个亏。
纪尘换了站位，避开下方直入岩层的主脉。归元诀运转，丹田中一缕元婴灵力沿臂而下，收在刀尖，细得只够开出一个针眼。
刀尖一入，囊皮微微鼓起。
他掌心随即覆上，灵力托住那股将出的气，顺着囊底细纹送回石中。岩壁深处泛起一层浅光，气归入主脉，掌下的鼓胀渐渐平复。
囊里的金色仍亮着。
纪尘等到囊底那缕气自行缓下来，才转过刀锋，沿外缘划开半圈。
囊皮揭起，一枚拳头大的金精从中露出。
温黄透亮，表面连一点灰翳都没有。掌中灵光照过去，囊底的石面也映出一层金色。
他以灵力托住底部，慢慢向外移。
金精离囊的那一刻，囊底尚有一缕细光追着出来。纪尘没有将它一同拔断，指尖向下一引，把那缕气送回原处，再将金精托入掌中。
掌心往下一沉。
沉得实在。
纪尘掂了一下，将金精放进空料匣，先不合盖，又俯身看囊底。细光已重新贴住岩壁，顺着原来的路往下走，旁边大囊中的气也没有乱。
他用自有阵墨将起开的囊皮封回，抚平边缘。灰白石壳仍有一处缺口，留作下次来时辨认的位置。
里侧那只大囊，他留在原处，刀没有再落。
更深处还有沉厚的金气，隔着整片岩层，眼下辨不出深浅。他将采过的一处与眼前这截脉路录入玉简，就沿原路退了出来。
回到采台边，纪尘再看一眼掌中的料匣，才扣上盖子。
这一趟，匣里总算又添了东西。
——
炉圃里，清雪正将泉水引进新理过的浅槽。她放稳挡水的石块，回头看见纪尘袖上的石粉，又看向他托着的匣子。
“进矿道了？”
“采场旁边。有一枚熟的。”
匣盖打开，金色映上石台。清雪的神识从金精表面掠过，伸手把旁边沾着水的小篓挪远了些。
纪尘托起金精，指尖生出一缕灵火，贴上它的一角。
金色缓缓融开，沿着指上灵力流成细细一线。没有灰烟，也没有残渣掉下，金液清亮，收回掌心时仍聚成一滴。
他收了灵火，将金液引回金精边沿，等它重新凝住。
清雪看着合拢的金色。
“金气收得很实。”
纪尘点头，又翻过一面看了看。
从前在临岭城，两枚足色金精卖了一千四百枚灵石。那时候他拿到料，先想的是换钱，再把缺的东西一件件买回来。
如今这一枚，他先不卖。
老坑养出的金精，入火就化，一枚便能给一炉好料作引子。往后再改炼册盘，他想拿它试一炉新胎，看看能不能炼出更合用的料。
他把金精放回匣中，以灵力封住匣口，收进自己的储物袋。
清雪将理圃时挽起的袖口放下。
“圃角好了，明日走。”
“好。”
纪尘将采囊的位置与还气、封皮的经过补入玉简，递给她。她以神识读过，将这几笔连同新测的传字范围录入留山玉简，仍送回静室。
他坐到炉旁，取常用页指定韩修那一页，只问了北山试片。
回字很快到了：养胎、开槽都验过，料送来便能用，今日这炉不用腾出来重熔；余料已直接回石安，叫老人照样续炼。
纪尘回过一声“好”，便把字谱合上。
金精在袋里，炉火就在身旁。山上那一炉，也有人照看了。
他伸手去提炉边温着的水壶，铜页忽然又亮起来。
“师叔，收料处有一批灵铜，是料商自己的存货。北衡的人要整批买走，他问长青还要不要。”
纪尘将水壶放回。
下一行字紧接着浮出。
“他只等咱们到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