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全连二十三个八级钳工，管一个四岁半的娃娃叫师傅？！”
机修连车间外，省工业厅农机研究所的技术副处长周建华黑着脸，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李大牛陪在一旁，斜着眼瞅他。
“周处长，你爱信不信。”
“要不是四娃师傅手把手教，咱们那些趴窝的苏制柴油机，到现在还在车间里当废铁呢。”
周建华冷笑一声，身后的几个省城工程师更是满脸不屑。
“李场长，吹牛也得讲究基本法！”
“四岁半的孩子连扳手都拿不稳，能懂机械原理？能懂材料热处理？”
“我看你们军垦农场为了邀功，连最基本的脸面都不要了！”
周建华一边说着，一边迈着大步跨进了机修连大门。
然而，刚一进门，眼前的景象就让省城专家团的所有人彻底呆立在原地。
宽敞冰冷的车间中央，居然规规矩矩地摆了三排小马扎。
那些在省城机械界横着走、连总工程师都不放在眼里的八级钳工、机修大拿，此刻全都老老实实地缩在小马扎上。
每个人膝盖上垫着笔记本，手里握着铅笔，腰杆挺得笔直。
而在车间正前方的临时小黑板前，四娃正站在一个特制的高木凳上。
小家伙手里捏着一截粉笔，神情严肃，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
“都给我记牢了！”
“苏制老式化油器的浮子室针阀，在零下二十度极其容易发生冷脆抱死。”
“解决办法不是拿喷灯烤，那是野蛮操作！”
四娃转身在黑板上飞速画出一个微孔截面图。
“在回油通道侧壁加装一个零点二毫米的热风导流副孔，利用排气歧管余热形成自循环负压。”
“这样改，不仅彻底杜绝结冰卡滞，还能让冷启动耗油量直降百分之十二。”
底下的老王一边飞快地记笔记，一边赶紧端起旁边保温桶里的热牛奶。
“四娃师傅，您喝口热乎的，别呛着风。”
另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八级工更是殷勤地剥好了一把核桃仁，捧着小手帕递上去。
“师傅，您歇歇嗓子，吃两颗核桃补补脑子。”
周建华站在门口，只觉得自己的脑浆都要被这荒诞的一幕搅匀了。
“胡闹！简直是旷世奇闻！”
周建华一步跨出，指着黑板上的图纸厉声呵斥。
“一个黄口小儿，在这胡乱涂鸦，你们这帮老工人居然跟着陪着演戏？！”
“什么热风导流孔？排气歧管的背压会直接破坏化油器的文丘里管真空度！”
“这完全是在瞎胡闹，根本不可能点火成功！”
突如其来的呵斥声，打断了课堂。
车间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二十多个五大三粗的机修老工匠齐刷刷转过头，眼神像狼崽子一样狠狠剜向周建华。
老王猛地站起身，将手里的大扳手往铁砧上一砸！
“当——！”
巨响震得周建华耳膜生疼。
“哪来的野狗在这乱吠？！”
老王破口大骂，“周处长，你在省城坐办公室喝茶懂个屁！”
“四娃师傅改的化油器，今早五辆开荒机一把火全点着了！”
“你要是眼瞎，老子带你去地里看看那三千亩翻开的黑土！”
周建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老王骂道。
“粗鲁！野蛮！”
“实践检验不代表理论成立！偶发的侥幸根本经不起科学论证！”
这时，一直站在高木凳上的四娃缓缓转过头来。
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冷打量着周建华，以及他身后两个技术员手里抬着的那台设备。
“你们手里那台，是德国进口的离心式深井潜水泵吧？”
四娃声音清脆，却如刀子般直接扎进周建华的耳中。
周建华愣了一下，随即得意地挺起胸膛。
“算你有点见识！”
“这是省水利厅刚从西德用宝贵外汇进口的高精尖设备，准备给抗旱试验田用的！”
“可惜刚才在路上试机，电机空转不出水，德国专家说必须返厂更换核心叶轮！”
“我们路过你们这，本来是想借你们的车床应急，没想到居然看到这出猴戏！”
四娃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德国专家？”
“我看是一帮蠢货带了一帮笨蛋。”
“你敢骂外国专家？！”周建华暴跳如雷。
四娃跳下木凳，迈着小短腿径直走到那台高精尖水泵面前。
他伸出手指，在水泵的导叶壳和进水口处轻轻弹了两下。
“叮……翁……”
回声微弱沉闷。
“根本不用返厂，更不是叶轮的毛病。”
四娃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周建华。
“西德属于海洋性气候，他们的自润滑机械密封设计使用的是耐低温丁腈脂。”
“西北地热水含沙量大，且初春水温极低，杂质硬生生卡死了动静环之间的微缝补偿弹簧。”
“只要把静环座倒角向内车掉半毫米，换上红星厂自产的石墨自润滑垫片，十分钟就能出水。”
周建华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狂笑出声。
“荒谬！德国工业标准是世界最顶尖的！”
“严丝合缝的精密原装件，你居然要用车床车掉半毫米？！”
“你这一刀下去，整台几十万外汇的机器就彻底报废了！”
谷雨此时从车间办公室缓缓走出来，清冷的声音传遍全场。
“报废了，我红星厂照价赔偿外汇。”
谷雨站在四娃身边，目光冷冽地注视着周建华。
“但要是修好了，周处长，你当着全连的面，给四娃鞠躬认错。”
周建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着牙发狠。
“好！这是你们自找的！”
“老王，去开六一四零车床！”四娃干脆利落地吩咐道。
老王兴奋得直搓手，“得嘞！师傅您瞧好！”
不到八分钟。
老王按照四娃给出的极限公差数据，小心翼翼地切掉了静环座多余的边缘，换上一片黑漆漆的特制石墨垫。
重新组装，接通三相电。
水泵被整台浸入车间试水的大铁桶中。
周建华抱着手臂冷眼旁观，眼底满是幸灾乐祸。
“合闸！”四娃脆生生下令。
“啪！”
电闸合上的瞬间，水泵内部发出一声极其平顺轻微的嗡鸣。
紧接着！
“哗啦啦——！轰！”
一道水桶粗细的激流以恐怖的压力喷涌而出，直接将车间顶棚的铁皮瓦冲得哐当作响！
激荡的水花兜头盖脸地泼了周建华和省城专家团一身！
冰冷刺骨的水流顺着周建华的头发往下淌，但他整个人却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出……出水了？！”
周建华身后的技术员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压力表直接爆顶……比德国原装说明书上的最大扬程还要高出百分之十五！”
死寂。
水流哗啦啦的声响在车间里回荡，周建华的脸色从惨白变成猪肝色，最后羞愧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德国专家断言必须返厂的死机，在这个四岁半的娃娃手里，前后不到十分钟，手磨零件直接起死回生！
老王带着二十多个满身泥泞的硬汉，冷笑着将周建华团团围住。
“周处长，水好喝吗？”
老王晃了晃手里的大扳手，“该兑现诺言了吧？”
周建华双腿打颤，看着面前那个眼神冷漠如万年玄冰的小小身影。
终于，他颤巍巍地弯下腰，对着四娃深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是……是我坐井观天了……”
“四娃师傅，大才！”
四娃甚至连看都没再多看他一眼，径直爬回自己的高木凳。
“翻地的机器有了，浇地的水泵也解决了。”
四娃转头看向谷雨，稚嫩的眉宇间却浮现出一抹罕见的忧虑。
“但是妈妈，土壤翻得再好，没有好种子也是白搭。”
“初春西北刮干风，地里墒情太差，普通的麦种播下去，发芽率连一半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