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很快过去。
沈砚没有再去问弓台。黎照川那三百六十二丈的一箭已经足够让他知道差距在哪里，继续站在那里重复射靶没有太大意义。白天他照常练《折星步》和稳引，晚上则用星图代修恢复灵力、积累太初星基，偶尔把断云路和问弓台上的几个细节重新过一遍。
万象台开启当天，他刚走出住处，便在云城东侧的石桥上看见了苏晚照。
两人分开其实没多久，她身上的变化却已经很明显。筑基初期境界没变，那股青白气息却比离开天衡宗时收得更深，若不仔细感受，几乎察觉不到生机与衰意交替的痕迹。
沈砚走近以后看了她一眼：“回生原怎么样？”
“死了一片，又活了一片。”苏晚照答得很简短，随后像是觉得这句话太省，又补了一句，“地下三条灵脉有一条被截过。我们把旧口重新接上以后，地面先枯了两日，第三日才重新发芽。”
沈砚听明白了。对别人来说，那只是一次灵脉修复；对苏晚照来说，却正好把“生、衰、再生”完整走了一遍。
“有收获？”
“有。”苏晚照看向他，“你呢？”
“第五。”
“什么第五？”
“问弓台。”
苏晚照停了一瞬，唇角微微弯了起来：“你主动告诉我的？”
沈砚想了一下，也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快：“黎照川第一。”
“所以你记得很清楚。”
“差四十多丈，很难不记。”
两人继续往前走。到了万象台外围时，谢听澜已经靠在石栏边等着，红衣背后七剑仍是原来的七柄，只是七道剑意之间比赤霞古墟时少了很多互相抢势的感觉。闻霁则蹲在一座州盟阵碑旁研究别人刻下的转枢结构，直到沈砚几人走近才起身。
“都进青录了。”闻霁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还以为至少有人要慢两天。”
谢听澜看她：“你说的是谁？”
闻霁很自然地看向沈砚。
沈砚没理她，反而看了看谢听澜背后的剑：“剑崖有用？”
“有一点。”谢听澜抬手，第一剑出鞘不到半寸，其余六柄竟同时传出极轻剑鸣，却没有任何一柄抢先离鞘。“以前七剑共一基，真正斗起来还是七套习惯。剑崖让我看见一种更省事的起势办法。”
她没有继续演示。
闻霁也只露了一句自己的收获：“白鹤城那座水闸很有意思。雷枢不是钉死在阵眼里，会随水位换位置。以后遇到活阵，我少走几条弯路。”
分开走了一段，每个人都带回来一点自己的东西。
没有谁是空着手回来陪别人继续走的。
万象台的钟声很快响起。
四人顺着人流进入中央区域。纪苍与卓寒山已经到了，周焕、黎照川等熟悉面孔也在人群中，更远处还有不少沈砚只在青录上见过名字的年轻筑基。真正进入台内的只有四十六人，境界最低也是筑基初期，其中筑基中期占了大半。
万象台中央没有任务幕。
只有十二座悬空石台。
每座石台不过丈许方圆，外围笼着不同颜色的灵光。台后则各悬一枚玉牌，写着对应资源。
沈砚一眼便看见了其中三块。
星潮池，三日。
百兵炉，三日。
万法壁，三日。
另外还有阵海阁、神识台、炼体泉、药谷内苑等资源。十二席各不相同，每一席都是真正能够在中环使用一次的稀缺资格。
州盟元婴站在高处，等所有人看完才开口：“青录只让你们进门，不负责给你们发东西。十二座万象席，每人只能选一座。站稳三十息，席归你。被赶下去，可以再抢；主动换席也可以。三十息之后，未定席者离台。”
有人问：“能动手？”
“能。”
“能用法器？”
“能。”
“能围一个？”
老人淡淡道：“你若让所有人都觉得先把你踢下去更划算，那也是你的本事。”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不能杀人，不能毁台，不能用超过筑基层次的外力。除此之外，自己争。”
这一次确实没有复杂规则。
十二席。
四十六个人。
想要什么，自己拿。
沈砚的目光重新落回星潮池。
三日时间。
对普通筑基修士来说，只是一份很不错的精纯星属灵气资源；对太初星基和《引星诀》来说，价值显然更大。点星阶段的代修与加速吸收炼化如果放进真正的高纯星属灵潮里，三日能吃下多少，连他自己都想知道。
他没有再看别的。
“我去星潮池。”
苏晚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点头：“我选万法壁。”
谢听澜已经望向百兵炉：“正好。”
闻霁则根本没参与这段对话，她的眼睛从进门开始就没离开阵海阁。
四个人又要分开。
很自然。
……
钟声第二次响起时，十二座石台同时下沉。
沈砚脚下一动。
《折星步》第一折刚起，左侧已经有两道人影同时冲向星潮席。
目标相同的人一共六个。
除了沈砚，五人里有三名筑基中期，两名筑基初期。
最先登台的是一个身穿深青法袍的青年。沈砚在青录上见过名字——云州青河谷，许重楼，筑基中期。他没有因为抢到第一步便急着守台，而是先放出一面半圆水镜，将身后两处最方便落脚的位置同时封住。
第二个赶到的是东泽修士。此人根本不绕水镜，一柄短锤正面砸下，水光向两边爆开，人也借反震直接落上石台。
许重楼显然早有准备。水镜崩开的瞬间，一道水索已经从台沿卷出，缠向对方脚踝。
两个筑基中期刚接触，第三人便从侧面登台。
没有人等沈砚。
更没有人因为他只有筑基初期就停下来先说两句。
席位只有一个。
先站住再说。
沈砚反而没有抢第一波。
他在外围停了两息。
照因星展开以后，丈许石台上的关系一下变得很清楚。许重楼的位置最好，水镜守后，水索控前；东泽那名短锤修士力量最强，正不断逼他移动；第三名筑基中期则没有急着出手，始终压着外侧，显然准备等前两人互相消耗以后再抢中心。
另外两名筑基初期已经分别从左右接近。
六个人。
都想等别人先打。
那就不能再等。
沈砚抬手。
第一枚衡钉落在台左。
第二枚却没有落向右侧，而是直接钉进许重楼那面水镜刚刚碎开的空位。
许重楼第一时间察觉，水索转向抽来。
沈砚已经第二折。
人向左。
水索追左。
第三枚衡钉却从右侧飞出。
许重楼目光微变。
他终于发现，沈砚根本没准备先锁人。
四枚衡钉落的位置把星潮席外沿切成了一块不规则区域，真正被限制的是几个人最容易借力换位的三处落脚点。
第四钉落下。
嗡！
锁域闭合。
效果只持续很短。
可台上的三个人几乎同时慢了一拍。
沈砚就在这一拍里登台。
许重楼反应最快，水镜重新凝聚，直接朝沈砚身前推来。他没有轻敌，更没有因为沈砚刚上台便去管另外两名筑基中期——刚才四钉一落，他已经判断出这个筑基初期才是最容易打乱位置的人。
沈砚也不硬接。
《折星步》向右一折，擦着水镜边缘换位。东泽短锤修士恰好从另一侧一锤砸来，原本是冲许重楼去的，结果许重楼被沈砚逼着横移半步，两人顿时撞在同一条线上。
轰！
水光与锤影正面相撞。
整个星潮席都晃了一下。
沈砚已经到了石台中央。
还剩二十六息。
第三名筑基中期终于出手。
一柄极细的青色长刀斜切过来，没有斩人，刀锋贴着沈砚脚下扫过，逼他离开中心。与此同时，两名筑基初期也先后登台，其中一人甚至直接向沈砚肩侧推来一掌。
不是所有人都要先分胜负。
谁站中心。
谁自然最招人。
沈砚脚下连折两次，避开长刀，又让过那一掌。他没有拔乌沉剑，也没有取弓。星潮席只有丈许，六个人挤在上面，远近兵器反而没有控位好用。
第二轮衡钉已经出手。
这一次真锁人。
目标却不是最强的许重楼。
而是刚刚持刀逼位的筑基中期。
第一钉封左，第二钉压右，第三钉直接落在他后退位置。对方看见前三钉便知道第四钉会在哪里，立刻向前抢出，想在锁域闭合前脱身。
沈砚等的就是他向前。
《玄衡三叠甲》在肩侧展开。
对方来不及收的刀背正撞上第一层护光，力量被向侧面一偏，第二层再卸。沈砚借这一下主动退了半步。
第四枚衡钉落地。
持刀修士冲出来了。
许重楼却正好被他逼进锁域边缘。
嗡！
水索骤紧。
许重楼想退，脚下却慢了不到一息。
东泽那名短锤修士哪会错过，锤柄横着一扫，没有砸身体，而是准确撞在许重楼那面刚刚重凝的水镜上。
水镜第二次爆开。
许重楼整个人被震出石台半步。
他脚尖还挂在边缘。
沈砚已经到了。
没有剑。
只有肩。
砰！
许重楼彻底离台。
落下去以前，他甚至还抬头看了沈砚一眼，脸上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原来你在等这个”的了然。
十九息。
台上还剩五人。
……
真正最麻烦的反而变成了短锤修士。
他力量太大。
在这种小台上，一锤不用打中人，只要逼出位置就够。许重楼下去以后，他毫不犹豫转向沈砚，连续两锤将另外两名筑基初期一起逼到边缘。
沈砚接了一次。
三叠甲第一层当场散掉。
第二层也被震得剧烈起伏。
他没有再接第二锤。
照因星已经看见对方每一次抡锤前，右脚都会向后压住同一块石面。不是招式破绽，只是这种重兵器在狭小区域里必须先找到稳定承力点。
下一锤再起。
沈砚先动。
第一枚衡钉直接落在那块石面。
对方右脚踩下时，锁域当然困不住一个筑基中期，可地面灵力被短暂牵住，原本顺畅的发力节奏立刻顿了一下。
沈砚没有攻击。
只从锤锋下侧折过去。
手掌在对方肩后一推。
力量不大。
方向刚好。
短锤修士本就前冲，脚下承力又断了一瞬，整个人向前跨出两步，第二步便踩到台外。
他在半空收锤，回头骂了一句：“真烦！”
沈砚听着有点熟。
还剩十一息。
台上三个人。
那两名筑基初期到这时才真正开始联手。他们都知道单独抢不过沈砚，干脆一左一右同时压进来。
沈砚第一次拔剑。
乌沉剑出鞘。
《回风九剑》没有走完整九式，只以最短的第四、第五两式连续切开两人的逼近路线。一个向左退，一个向右绕，原本形成的合围顿时松开。
沈砚一步站回中央。
八息。
其中一人还想再进。
许重楼却已经在台下开口：“别追中心，先封他折步。”
那名筑基初期立刻改了方向。
很聪明。
沈砚的下一次折向果然被拦住。
可他也没再折。
三叠甲第三层直接起在身前。
对方掌力落下。
砰！
沈砚向后滑了一尺。
没出界。
最后五息。
另一人从后侧抢来。
沈砚回身一剑。
不斩人。
剑脊压腕。
对方手臂一偏，失去半步。
三息。
沈砚收剑。
没有再主动出手。
两息。
一息。
第三声钟鸣落下。
星潮席下方的灵光骤然升起，整座石台被一层银蓝光幕完全罩住。
台外所有人同时停手。
玉牌自行飞到沈砚面前。
星潮池。
三日。
沈砚伸手接住。
十二座万象席里。
第一席定了。
……
台下安静了片刻。
许重楼先笑了。
“筑基初期抢我们三个中期的席，你在青录里那些记录看来没白写。”
东泽短锤修士拍了拍衣袍，显然还在惦记刚才那一步：“他最好别让我在宽地方碰见。”
沈砚看他：“宽地方我有弓。”
对方沉默了。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沈砚跳下石台，没有继续留下看别人怎么争剩余席位。星潮池玉牌落入问道令以后，很快浮出使用时间：明日辰时起，连续三日。
资源已经拿到了。
这才是他今天来万象台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其他方向一眼。百兵炉那边，谢听澜的七剑已经全部出鞘；阵海阁的石台周围雷光和阵纹几乎铺满半空；苏晚照所在的万法壁席反而最安静，几名修士围着那座石台一步步逼位，青白气息只在她周围流转。
每个人都在争自己的。
沈砚没有过去帮。
他把星潮池玉牌收好，走向万象台出口。
三日高纯星潮。
太初星基已经开始隐隐发热。
明天进去以后——
他很想看看，点星阶段真正放开吸收一池星属灵潮，三天到底能把筑基初期推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