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悬旧驿第一节点重新亮起以后,州盟没有让沈砚四人继续向第二节点走。
回到外围驻地时已经入夜。周焕肩上的阴寒灵力被医修一点点拔去,伤口重新包扎;沈砚胸口那一掌也比刚离开石道时更难受,呼吸稍深便有钝痛沿肋骨向两侧散开。医修检查后确认没有伤及根基,只让他十二个时辰内别再正面硬吃筑基后期的重手。
沈砚答应得很快。
医修看了他一眼,大概没太信。
两名俘虏的审讯一直持续到后半夜。伏杀五人并不属于同一个宗门,也没有统一传承,其中三人甚至来自不同州域。真正把他们凑到一起的是一层中间人:先有人通过黑市渠道放出悬价,随后再由不同接头者分段传递目标、时辰和路线。五人拿到的最终命令只有一条——截下四枚行标,能带活人走最好,带不了便只取行标。
至于真正出钱的人,两名俘虏都没有见过。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来自黑袍首领的储物袋。州盟古器院在一堆杂物里找到了一枚不起眼的灰铜环,环内刻着三道极浅的折线。那名使长幡的俘虏看到铜环以后终于交代,任务完成后,他们本该在次日午时之前将铜环送到折月峡,以此领取剩余报酬。
铜环只能用一次。
接头人也未必知道幕后是谁。
但至少——有人会来。
陆姓元婴没有拖。
天刚亮,一支小队便开始准备出发。
周焕因为肩伤里残留的阴寒尚未拔尽,被直接留在驻地。苏晚照、谢听澜和沈砚则都还能行动,再加两名州盟筑基后期执事,共五人负责进入折月峡。元婴修士会在峡外封住更大范围,但不会提前暴露气息,免得把真正来接铜环的人惊走。
临出发前,医修又叫住沈砚。
“我昨天说什么?”
“别硬接筑基后期重手。”
“记得就好。”
沈砚想了想:“如果对面先动手呢?”
医修闭上眼。
“滚。”
……
折月峡距离天悬旧驿不到三百里。
这里原本是两座山脉交错形成的天然风口,中间一条狭长石谷弯如残月,因此得名。州盟没有提前清场,外面看起来仍旧和平日一样,只在真正进入峡谷以后,几处制高点上才藏着封锁退路的阵旗。
沈砚等人到得很早。
州盟两名执事分别藏在南北两端,苏晚照和谢听澜则守在侧峰。沈砚拿着那枚灰铜环进入峡底,最后停在一座已经荒废多年的小石亭前。
约定时间还有半个时辰。
他没有一直站着。
找了块干燥石头坐下,把黑弓横在膝间,顺手检查了一遍剩下的二十八支箭。两枚回收的银镞单独包着,等以后找到合适箭杆再配,现在不算可用战箭。
时间一点点过去。
直到午时将近,峡口仍没有人。
沈砚没有急。
照因星打开以后,周围大多数关系都很平常:风、石亭、峡壁、藏在高处的苏晚照与谢听澜,还有州盟提前留下的封锁阵旗。真正变化发生在午时前十息。
西侧山壁后,多了一个人。
没有隐藏得很深。
甚至可以说,根本没准备藏。
下一刻,一杆长枪先从崖后伸了出来。
枪锋漆黑,枪身却泛着极淡的青金纹路。随后一名年轻男子从山壁后走出,长枪单手提着,步子不快。他没有看沈砚,也没有看石亭,第一眼落在沈砚手中的灰铜环上。
“东西从哪来的?”
声音不高。
沈砚没回答,先看了眼他的腰间。
没有州盟执事令。
也不是此前见过的问道令样式。
“你来接?”
青年看向他:“你负责交?”
两个人都没回答对方的问题。
空气一下有些安静。
侧峰上的谢听澜却在这时微微皱眉。
她认出了人。
“池龑。”
声音传下来以后,青年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归一剑宗少宗主。”
谢听澜从山峰上落下,七剑仍在背后,没有立即出鞘。苏晚照也从另一侧出现,却没有靠得太近。
沈砚这才真正看向眼前的人。
池龑。
乾元圣宗,当代圣子。那座宗门因实力与底蕴长期冠绝诸宗,被世人誉为天下第一宗。
有关这个名字,他以前当然听过。只是北玄距离真正的天下中心太远,“天下第一宗圣子”更多时候像一个挂在遥远榜单上的称呼。直到现在,人站在十几丈外,那股压在长枪上的气势才第一次有了真实分量。
筑基后期。
没有遮掩。
而且很稳。
池龑同样在看沈砚。
“你就是沈砚?”
“你知道我?”
“云州问道这几天有人提。”池龑视线扫过他背后的残弓,“沉星泽、断云路,还有昨天的天悬旧驿。”
沈砚问:“那你为什么来折月峡?”
“追这个。”
池龑从袖中抛出一枚东西。
沈砚没用手接,灵力一托,让它悬在半空。
也是灰铜环。
环内同样三道折线。
谢听澜脸色微变:“你从哪拿的?”
“一个月前,东南边境有一批人倒卖古航路残图。”池龑把长枪插进身旁石地,“宗门让我顺着查。前后抓了七个人,三个接头点,最后都指向这种铜环。”
苏晚照问:“所以你也是来等接头人?”
“是。”
“州盟不知道?”
“我今早才到云州西南。”池龑看了一眼峡外,“消息还没递完,人先来了。”
听起来很随意。
可他一个人能顺着一条线从东南边境追到这里,本身就已经说明很多。
沈砚却没有把铜环交给他。
“这枚是州盟伏杀案证物。”
池龑点头:“我知道。”
“知道还问?”
“我要确认是不是同一条线。”
“现在确认了。”
“所以给我看里面的引纹。”
沈砚把灰铜环收回。
“不行。”
池龑眉头第一次动了一下。
谢听澜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可能要先打一场。
“我追这条线一个月。”池龑道,“你们昨天才碰上。”
沈砚道:“昨天他们杀了我们三个人?”
池龑看了一眼苏晚照和谢听澜。
“没杀成。”
“所以证物还是我们的。”
池龑沉默片刻,手重新落在长枪上。
沈砚也没有动。
两人之间并没有杀意,可气氛却明显变了。一个要确认自己追了一个月的线索,一个不可能把州盟伏杀案核心证物随便交给刚见面的人。立场都很清楚。
池龑忽然抬枪。
枪尖向前一点。
不是刺人。
而是直指沈砚手里的铜环。
“那我自己看。”
枪出得极快。
沈砚几乎在枪锋动的同时便向侧面折步。黑枪擦着衣袖掠过,枪尖没有半分乱晃,仍旧锁着铜环。
第二枪跟来。
比第一枪更快。
沈砚没有拔剑,左手一转,衡钉已经扣在指间。
可就在两人即将真正碰上的瞬间,照因星中忽然多出了一道完全陌生的关系。
不是池龑。
在更高处。
沈砚猛地抬头。
“上面!”
池龑的动作比话更快。
长枪已经转向。
轰!
一道足有水缸粗的暗紫雷光从峡顶直落石亭,枪锋迎着雷光正面刺上去。没有躲,没有卸,整个人连同长枪像一根突然拔地而起的青金脊柱。
枪尖撞上雷光。
山谷猛地一震。
石亭当场被冲击震碎大半,池龑脚下地面裂开数道细缝,他却只向后滑了不到三尺。
雷光散了。
沈砚第一次真正眯起眼。
这一击如果换成自己,三叠甲能不能完整接下来都难说。
池龑却是硬顶。
……
峡顶同时出现六道人影。
计划彻底变了。
原本该来接铜环的人显然早知道这里有人等着,根本没准备下来交易。六人里四名筑基中期,一名筑基后期,最中央那个灰袍老者虽然同样只有筑基层气息,灵力却已经逼近圆满。
他看见池龑后,脸色明显沉了一下。
“第一宗的人也追来了。”
池龑把枪上的残余雷光一抖。
“认识我?”
“谁不认识你。”
“那好办。”
池龑拔枪向前。
“别跑。”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上了崖。
没有问对方是谁。
没有等阵势摆完。
长枪带着一道青金气浪从下向上直接撞进六人中间。
第一名筑基中期举起双盾。
枪锋撞上。
一声沉闷巨响。
双盾连人一起被压退数丈,第二名修士想从侧面补刀,池龑枪尾已经横扫过来。那人只来得及架起法器,便被这一枪扫飞出去。
沈砚终于知道“正面战力极强”到底是什么样。
他面对筑基后期时习惯先看。
看发力。
看位置。
看路线。
池龑不是。
他先把正面打穿。
你有什么后手,可以等站稳以后再用。
问题是——
你未必站得稳。
“右边两个交给我。”谢听澜七剑出鞘。
苏晚照没有说话,已经向另一侧切去。
州盟两名执事也从南北峡口同时现身。原本藏在暗处的伏击变成了正面对撞,六名来敌发现外围封路以后,没有人再恋战,第一反应就是向西侧强行突围。
灰袍老者却没有退。
他盯着两枚铜环。
“拿环!”
两名筑基中期同时转向沈砚。
沈砚反而笑了一下。
这就简单了。
至少不用再猜他们是不是接头人。
……
第一人使刀。
第二人用一柄三叉短戟。
两人显然配合过很多次。刀先封沈砚左侧,《折星步》最容易切出去的位置被直接压死;短戟随后从正面逼入,不求伤人,只把他往身后石壁上赶。
沈砚腰侧旧伤还在疼,没有和两人硬顶。
第一折向右。
短戟跟。
第二折忽然向前。
对方明显没想到他会主动贴近,短戟横转,准备以戟杆把人推出去。
沈砚的第一枚衡钉就在这时落到他脚后。
第二枚压右。
使戟修士立刻前冲,避开锁域。
动作很快。
可前面正是沈砚。
乌沉剑出鞘。
剑锋贴着戟杆一路滑进去,对方只能继续后退。后面的刀修想补,却发现自己和同伴已经挤在同一条窄线上。
沈砚没让。
第三、第四钉落地。
锁域闭合。
两个筑基中期同时被卡了一瞬。
这一瞬里,沈砚已经取弓。
二十七支。
弦响。
刀修胸前护体灵光当场炸开,人向后踉跄半步。使戟修士刚挣开四钉,沈砚的第二箭已经压到面前。
他举戟挡。
箭被磕开。
却也把短戟撞偏。
沈砚没有再射第三箭。
《折星步》贴身。
乌沉剑从短戟内侧递进去。
使戟修士脸色骤变,想退时身后却是刚刚被一箭逼乱的同伴。他只来得及扭身,护身灵光便被剑锋切开。
战局不是比试。
沈砚没有收剑。
这一剑之后,对方再没能站起来。
刀修眼神明显变了。
转身便跑。
沈砚刚想追,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枪鸣。
一道人影从半空砸下来。
正好落在刀修前面。
池龑。
他的左肩多了一道被雷法擦过的焦痕,长枪上却已经染了两道敌方灵力残光。刚才正面挡他的两名修士,一个已经倒在上方崖壁,另一个被州盟执事接住。
刀修急停。
池龑只问一句:“往哪走?”
长枪横扫。
刀修护体灵光应声碎开,人直接撞回沈砚这一侧。
沈砚抬弓。
池龑却猛地回头。
“留活的!”
箭已经离弦。
银镞贴着刀修耳侧飞过,钉进后方石壁。
那人僵在原地。
下一刻,池龑枪锋已经抵住他胸前。
“跪。”
刀修咬着牙。
长枪又向前一寸。
他跪了。
沈砚看了池龑一眼。
池龑也看他:“你刚才真准备杀?”
“他刚才真准备跑。”
“跑的人能问话。”
“死的人也不会回去报信。”
两个人互相看了两息。
谢听澜从远处收回一柄剑,听得眉头直跳。
“你们两个能不能等打完再争?”
……
真正危险的是灰袍老者。
他见外围被州盟封死,池龑又正面压住两个筑基修士,终于不再隐藏。
一枚黑色圆珠被他捏碎。
大量灰雾瞬间灌满半座折月峡。
照因视野里的关系同时变乱。
沈砚第一反应不是去找人,而是看铜环。
灰袍老者真正盯的仍然是它。
关系正在向左前收紧。
“西壁!”
沈砚出声。
池龑甚至没问依据。
长枪直接掷了出去。
青金枪影穿过灰雾,轰然钉进西侧崖壁。
一道原本已经摸到沈砚身后十丈的身影被硬生生逼出来。
灰袍老者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他看沈砚。
再看池龑。
下一刻转身便走。
不是往峡外。
而是撞向西壁一处极窄石缝。
那里藏着一枚短距遁行阵盘。
沈砚看见了。
池龑也看见了。
两个人同时动。
黑尾箭先到。
箭锋准确撞在阵盘外圈,灵光猛地一歪。
枪比箭晚。
却更重。
池龑踏着崖壁连冲三步,人在半空接回长枪,借势一刺。
枪锋轰在灰袍老者护体灵光正中。
第一层光幕直接碎裂。
第二层勉强撑住。
老者怒吼着反手打出一掌,筑基圆满级别的灵力在峡壁间炸开。池龑不退,长枪反而继续向前压。
沈砚已经从侧面到了。
不是去抢正面。
第一钉封石缝。
第二钉压阵盘。
第三、第四同时落下。
遁行阵盘刚重新亮起,便被衡锁四钉短暂卡住。
老者终于慌了。
他真正害怕的不是这四枚钉。
是池龑的枪。
一旦没了退路,那杆枪会一直往前。
“滚开!”
灰袍老者灵力全部爆发,硬生生撕开池龑半步。可就在他准备转身的瞬间,照因星中那条逃路彻底收成一线。
沈砚拉弦。
没有重引。
稳引四成。
银镞箭从池龑枪侧擦过。
穿过灰袍老者刚刚腾出的半步空隙。
击碎他最后一块护身玉符。
下一瞬。
池龑重新踏前。
枪锋停在老者咽喉前。
没有刺下去。
因为苏晚照已经从后方切断他的另一条退路,谢听澜七剑则同时悬在半空。
无处可走。
灰袍老者终于松开手。
法器落地。
……
折月峡安静下来以后,一共留下四名活口。
其余来敌有人重伤被擒,也有人在生死交手中再没有起来。州盟元婴很快进入峡谷,将所有人的储物袋、身份物品和铜环一并封存。
真正让陆姓元婴变色的,是灰袍老者身上的第二枚铜环。
不是三折纹。
是五折纹。
池龑看到它以后,也终于收起刚才那种谁挡就打谁的气势。
“我之前追到的最高只有四折。”
陆姓元婴看向他:“你追了多久?”
“一个月。”
“从哪里开始?”
池龑报了一个东南州域的地名。
陆姓元婴神色更沉。
同一种铜环。
已经跨过不止一州。
沈砚没有插嘴。
能确认的只有这些。
至于谁在背后买旧航图、为什么偏偏要抢云渊旧航图的四枚行标,还得从活口和实物继续往下挖。
池龑却先伸出手。
“铜环给我一份拓印。”
陆姓元婴看他:“原物是州盟证物。”
“我不要原物。”
“拓印可以。你自己的追查资料也要交一份。”
池龑皱眉。
“凭什么?”
“凭你人在云州境内,刚才还参与州盟伏杀案后续抓捕。”
两个人对视片刻。
池龑最后点头。
“行。”
沈砚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位天下第一宗圣子似乎也不是谁的话都不听。
至少元婴的话听。
……
回去之前,池龑走到沈砚身边。
他的目光先落在箭囊上。
“你少了一支。”
“二十七了。”
“心疼?”
“你赔?”
“不是我弄坏的。”
“那你问什么?”
池龑被噎了一下,随后看向沈砚腰间那枚灰铜环已经留下的封存拓影。
“这条线我还会追。”
“我也会。”
“那以后再碰到,证物别藏那么紧。”
“先看是谁的。”
池龑手里的长枪轻轻顿在地上。
“你挺会抢。”
沈砚看了一眼他刚才正面打穿两名筑基修士的方向。
“你挺会撞。”
池龑居然笑了。
“有机会打一场。”
“等我伤好。”
“我又不趁你有伤。”
这句话说完,他扛枪转身,跟着州盟另一艘舟离开折月峡。
没有说同行。
也没有约下一站。
他还有自己的追查线。
沈砚看着那艘舟消失在山外,也没有追。
只是第一次把“池龑”这个名字,真正从一个遥远的天下第一宗圣子,变成了一个见过枪的人。
很重。
很直。
而且确实能打。
至于朋友——
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