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到，西城古器院乙炉便开了门。
沈砚来得早，残损黑弓用旧布包着背在身后，那一钱银孔异材则单独装进玉盒。负责乙炉的是个头发已经花白的古器师，名叫陶靖，金丹后期，在州盟古器院做了近七十年。
陶靖先看玉牌，再看弓。
“旧航案甲功换来的炉位？”
“嗯。”
“要求。”
“鉴损、验材、看能不能修。”
“能修也不一定今天修。”
“先看。”
陶靖点了点头，把黑弓接过去，第一件事便是拆弦。
银色古弦卸下以后被单独放进一只浅盘，弓身则架在两根悬空铜臂之间。乙炉的鉴修阵没有直接往弓里灌灵力，而是从最外层开始，以细微震动一点点扫过弓骨。
第一轮过后，阵盘上已经多了十余处明暗不同的纹路。
陶靖盯着其中三处看得最久。
“以前重拉过？”
“五成左右。”
“几次？”
“不多。”
陶靖抬眼：“再多几次，左弓臂这一处先出问题。”
他把阵盘转给沈砚。
左侧弓臂靠近中央缺位的位置，有一道肉眼几乎看不到的旧裂。裂纹很短，外面已经自行闭合，可阵盘里的承力回波每经过这里，都会出现一次明显偏移。
另外两处稍轻。
都在右臂。
陶靖又把中央缺口放大。那地方一直是黑弓最明显的残损处，边缘有银黑色细槽，沈砚早就知道里面少了重要部件，如今被鉴修阵完整照出来以后，槽底结构比肉眼看起来复杂得多。
左右弓臂各有三道承力纹。
六道纹到了中央，全断在缺口边缘。
陶靖伸手在阵幕上画了一圈。
“你缺的这个位置，至少承担三件事：分两臂的力、接弦震、再把灵力重新送回弓骨。现在前两项残着走，第三项几乎没了。”
沈砚看着阵图：“所以重引时力都压在弓臂？”
“先压两侧，再往最弱处挤。”
陶靖把银色古弦重新拿起来，放进另一只测盘。“这根弦倒是有意思。纹路和弓骨能接，灵力回波也顺。是不是原配看不出来，至少能用。”
“现在能拉多少？”
“等我把裂处稳住再试。”
沈砚把玉盒推过去。
“还有这个。”
陶靖打开盒子。
那一钱银孔异材落入盘中以后，数道测灵针同时降下。材料内部很快显出密集的天然孔隙，银光在孔隙间来回折返。
陶靖连续换了三种测试方式。
最后将它推到黑弓中央缺口旁。
两者靠近到三寸时，沈砚也打开了照因星。
银孔异材与缺口之间确实出现了联系。
可关系只落在槽底外侧一小段。
再往中央便断了。
陶靖的阵盘给出了同样结果。
“能配一部分。”
“哪一部分？”
“这里。”
他点在缺口两侧最薄的两道银槽上。
“这种孔材适合卸瞬间反震。做成薄层，能替你护住中央两边的接缝。要让它顶替整个缺件，量不够，性质也不对。”
沈砚把材料收了回来。
“那先不动。”
“对。”
陶靖这次笑了一下：“会忍手，比会修重要。”
……
真正的鉴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陶靖没有给黑弓换任何新核心，只把三处已经确定的旧损清理出来，以古器院常用的沉银胶和细纹固定法重新稳了一遍。材料等级不高，作用也很单纯，只防裂纹继续扩张。
午前最后一次测弓时，银色古弦重新装了回去。
陶靖没让沈砚直接开重引。
先短引。
再三成。
四成。
到了四成半，阵盘上的承力纹仍然稳定。左臂那处原本最明显的回波偏移已经压低很多。
陶靖抬手。
“够了。”
沈砚放弦。
“以前五成还能拉。”
“能拉和该不该拉是两回事。”
陶靖指向中央缺口。“四成到四成半，现在可以正常用。再往上，缺件问题重新变成主因。你想把重引真正拉起来，先补中央承力枢。”
“缺什么材料？”
“我给你列性质，不给你乱起材料名。”
陶靖取来一枚空白玉简，写进去三行。
双向传力。
星属灵力导通。
受冲时能分散弦震。
最下面又附了一张中央缺位的完整尺寸拓图。
“找到合适材料以后，先拿来验。你这一钱银孔材可以保留，将来做两侧缓冲层。中央主件另外找。”
沈砚收起玉简。
陶靖又敲了敲黑弓。
“这副弓骨本身很好。现在坏的是结构，材质还远没到寿尽的时候。”
黑弓重新落回沈砚手中。
弓身仍旧乌沉，中央依旧空着，却比来时少了三处随时可能继续裂开的隐患。
沈砚拉了一个短引。
回弹很干净。
照因视野里，左右弓臂的承力关系也比此前平顺了一些。
“多少钱？”
陶靖看了他一眼。
“乙炉基础固损算在资格里。”
沈砚把黑弓背回去。
“这甲功还行。”
“你们这些年轻人领完好处，第一个问的怎么都是值不值？”
“还有别人？”
“昨天来个背枪的。”
沈砚动作顿了一下。
“池龑？”
“姓什么不知道。人高，枪挺重。”
那就没跑了。
……
出了古器院，时间还早。
沈砚没有立刻回东城。
他手里还留着三枚完好的银镞，前面的箭杆都在实战里毁了。西城兵市离古器院只有两条街，既然来了，正好把箭补齐。
兵市比东城吵得多。
卖制式法器的、修刀剑的、收妖兽材料的全挤在几条长街里。街口还有人在支锅煮肉，热气混着炉火味一路飘出去。
沈砚先找了家做箭的老铺。
三枚银镞规格不完全相同，店主量了半天，最后从后仓挑出三根重量相近的黑木箭杆。重新配羽、校直、上胶以后，还要等半个时辰。
沈砚付了九枚下品灵石。
灵石剩一千八百零二。
趁着等箭，他在隔壁买了碗热汤和两张肉饼，端着坐到街边。
第一张饼刚吃一半，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载着兵器箱的兽车斜在街中央。
拉车的青角驮兽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后蹄连续蹬地，车后的几只重箱已经滑出去两只。赶车人死死拽着缰绳，周围行人纷纷往两边退。
真正麻烦的是前面。
一个卖旧兵器的小摊来不及搬。
摊主已经退开，摊边却还有一座三尺高的铁砧压着车道。兽车一旦撞上去，整车兵器箱都会翻进旁边的人群。
有人从汤摊另一边站起来。
沈砚先看见一把刀。
很大。
刀背宽厚，连鞘都比寻常长刀粗一圈。
持刀的人肤色很深，肩宽背厚，五官生得粗犷，头发随意束在脑后。他嘴里还叼着半块饼，走到街中间时才伸手把饼拿下来。
“借过。”
赶车人已经顾不上回答。
青角驮兽冲过来。
那人没有砍兽。
大刀带鞘横着往地上一压。
刀鞘尖端准确卡进兽车左轮与车轴之间。下一刻，他肩膀向前一顶，整辆已经斜过来的重车被硬生生扳偏半尺。
车轮擦着铁砧过去。
青角驮兽冲出十余丈，被赶车人重新勒住。
街边安静了一瞬。
持刀人拔出刀鞘。
地砖碎了两块。
他低头看了看，转身问摊主：“这个算谁的？”
摊主还没回过神：“什么？”
“砖。”
“州盟修。”
“那没事了。”
他重新坐回汤摊，继续吃剩下那半张饼。
沈砚看了他两眼。
对方也注意到了。
“看什么？”
“刀挺重。”
黑肤刀客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大刀。
“弓也挺旧。”
沈砚没有反驳。
两个人各吃各的。
直到街口又来了一拨人。
四名黑衣修士走得很快，胸前都别着一枚细小的赤铜牌。领头人先看了一圈，目光最后停在刚才那个旧兵器摊上。
摊主脸色明显变了。
“东西已经卖了。”
黑衣修士走到摊前：“卖给谁？”
“真不知道。”
“你铺里的东西，你不知道？”
“那人给钱就走了，我连名字都没问。”
领头修士抬手便抓住摊主衣领。
旁边几家摊位没人靠近。
沈砚放下汤碗。
黑肤刀客却比他先开口。
“买东西不给钱？”
领头修士回头：“关你什么事？”
“我听他说卖了。”
“滚远点。”
黑肤刀客拿起最后一张肉饼，咬了一口。
“说话真难听。”
领头修士松开摊主，朝他走来。
“你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
“知道。”
刀客嚼着饼。
“太保。”
这两个字出来，周围几家摊主的神情都不太好看。
领头修士脚步停了一下。
“知道还多事？”
黑肤刀客终于把剩下的饼吃完。
他拍掉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我找他三天了。”
“让他来。”
领头修士脸色一沉。
身后一个人已经拔刀。
刀锋刚出鞘，黑肤刀客手里的大刀也动了。
沈砚只听见一声很短的金鸣。
下一刻，对方手里的刀已经断成两截。
断刃插进旁边木柱。
持刀人的手还保持着往前拔的动作，整个人僵在原地。
黑肤刀客的大刀重新回鞘。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碰对方身体。
“西城不让随便杀人，我知道。”
领头修士盯着断刀，终于没再往前。
“报名字。”
“启锋。”
黑肤刀客随手拿起桌边的酒壶晃了晃，发现空了，又放下。
“回去告诉太保。”
“我还在西城。”
“让他别躲。”
四名黑衣修士沉着脸离开。
旧兵器摊主等人走远，才急忙过来：“启爷，你快走吧。太保这次带了不少人进云城，听说就在西坊住着。”
启锋问：“他来干什么？”
摊主摇头。
“只知道在找一件旧东西。那几个人今天已经问了好几家铺子。”
“什么东西？”
“一截黑色刀环，好像是从南边收来的。”
启锋眼神动了一下。
“谁买走了？”
“真不知道。戴着斗笠，给了三百灵石，货都没讲价。”
启锋摸了摸下巴。
“那我今晚还得多等一会儿。”
摊主急得直跺脚。
启锋却已经转过头，看向沈砚。
“你刚才是不是也想出手？”
沈砚端起已经有点凉的汤。
“你先了。”
“那就省事。”
启锋目光落到他背后的黑弓上。
“沈砚？”
“你认识我？”
“今天满城都在说终录十二。”
“你也是来看公议的？”
“没兴趣。”
启锋拍了拍腰间大刀。
“我来找人。”
沈砚看向刚才那四个人离开的方向。
“太保？”
“嗯。”
“有仇？”
启锋想了一下。
“我跟他没仇。”
沈砚等着下文。
启锋却拿起桌边空酒壶，冲老板喊了一声：“再来一壶。”
老板远远应了一声。
启锋这才道：“路上见过他做的一件事。”
“没看顺眼。”
酒送来了。
启锋倒了两碗，把其中一碗推到沈砚面前。
沈砚看了一眼。
“我不喝。”
“那我两碗。”
启锋把碗又拿回来。
“正好。”
远处箭铺老板已经开始喊沈砚。
三支箭做好了。
沈砚起身去取。
重新装好以后，箭囊里的完整战箭回到四十五支。
他转身时，启锋仍坐在原位喝酒，大刀靠在桌边。旧兵器摊主已经开始悄悄收摊，街口那些看热闹的人也散了不少。
沈砚走过汤摊。
启锋抬了下酒碗。
“明天还在城里？”
“应该在。”
“那有空再吃。”
“你请？”
启锋看了一眼桌上的账。
“可以。”
沈砚点头。
“那行。”
他往东城方向走去。
刚走出半条街，后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先前被打断刀的四名黑衣修士没有回来。
回来的是另一个人。
他跑到启锋桌前，俯身说了几句。
隔得远，沈砚只听见最后一句。
“……太保说，今晚让你去西坊醉金楼。”
启锋放下酒碗。
“终于肯出来了？”
那人低声道：“太保还说，把刀带上。”
启锋伸手握住身旁大刀。
“我哪次出门不带。”
他起身时，脸上已经没了刚才吃饼喝酒的懒散。
沈砚停了一瞬。
随后继续往前走。
西坊的方向，天还没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