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寒山那頓飯拖了好幾天。
終錄公布以後，眾人先是被舊航試航牽住，隨後又是公議、四標轉承，等真正湊出一頓空閑，紀蒼已經把返程日期往後推了兩次。
所以沈硯收到傳訊時，只看了一眼地點便答應下來。
西坊，醉金樓。
傍晚時，甦晚照和謝听瀾同他一起過去。卓寒山已經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桌上擺了兩壺茶，紀蒼正拿著菜單和他爭。
“六個人，點兩只炙羊？”
“池 不在。”
“他在也吃不了一只。”
卓寒山抬頭看見沈硯︰“你來得正好。”
沈硯坐下︰“誰請？”
“我。”
“那兩只。”
紀蒼把菜單放下。
“我不管了。”
甦晚照坐在沈硯旁邊，低頭看了一遍菜名，最後又加了兩樣清淡小菜。謝听瀾則要了一壺雲州本地的青芽茶。
醉金樓比沈硯平時吃飯的地方貴不少。整座樓以靈木搭建，二層以上每桌都有小型隔音陣，窗外便是西坊最熱鬧的長街。入夜以後數百盞靈燈沿街亮起，法器鋪、靈藥鋪和酒肆的牌子一直鋪到遠處。
沈硯剛喝了半杯茶，樓下忽然傳來一陣腳步。
很整齊。
不是普通食客。
他往窗外掃了一眼，先看見四名昨日在兵市見過的黑衣修士。
緊接著，一輛華蓋車停在醉金樓門前。
車轅、車輪甚至垂下來的燈穗都嵌著靈玉，拉車的兩頭赤鬃異獸腳下踏著淡淡火紋。
車門打開，先下來兩名衣飾華貴的女修，一人執燈，一人替里面的人掀起珠簾。隨後那個年輕男子才扶著另一名女修的手下車。
他一身紫黑長袍，外罩金線雲紋長氅，腰間玉飾疊了六七件，手上套著一枚碩大的血紅扳指。身後又跟下來幾名容貌出眾的女修侍從，與八名黑衣修士一前一後簇著他進樓。
人還沒開口，整條街已經知道來的是誰。
卓寒山也朝樓下看了一眼。
“誰？”
紀蒼道︰“魔道那邊的太保。”
沈硯轉頭︰“你認識？”
“見過畫像。”紀蒼壓低聲音，“具體出身外面說法很多，跟幾股魔門勢力都有往來。自己也養了一批人，最喜歡收舊兵、奇器和來歷不明的東西。”
一樓掌櫃親自迎上去，將人往三樓領。
跟在他身邊的足有八名修士。
沈硯目光從人群里掃過，沒看到啟鋒。
他收回視線。
菜很快上了。
……
炙羊剛端上來，醉金樓外又有人到了。
這次只有一個。
黑膚，粗獷，大刀。
啟鋒甚至沒換衣服，還是白天那身深色短衫，只在腰間多掛了一壺酒。他進門後先抬頭看了一眼三樓，隨後徑直往樓梯走。
掌櫃趕忙攔住。
“啟爺，太保在上面等您。”
“我知道。”
“刀……”
啟鋒低頭看了看腰邊。
“他說讓我帶。”
掌櫃頓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樓梯邊那兩名黑衣修士臉色也有些難看。
最後還是三樓傳來一句︰
“讓他上來。”
聲音很年輕。
懶洋洋的。
啟鋒便上去了。
沈硯拿起一塊羊肉。
謝听瀾看他︰“你認識？”
“昨天在兵市見過。”
“朋友？”
“吃過一頓。”
卓寒山認真道︰“那不算。”
沈硯道︰“他請我喝酒，我沒喝。”
“更不算。”
甦晚照把一碟蘸料推到沈硯面前︰“先吃。”
幾人沒再圍著樓上說。
可醉金樓的隔音陣顯然只對普通客席有效。三樓最里面那間雅閣開了大陣以後，普通聲音听不到，靈力波動卻藏不住。
不到半刻鐘，一股築基層氣息從樓上傳下來。
隨後又沉下去。
紀蒼放下筷子。
“開始了？”
沈硯沒有動。
很快，三樓雅閣的隔音陣主動撤掉。
太保的聲音傳下來。
“啟鋒，我給過你臉了。”
……
三樓雅閣很大。
雅閣里酒香很重。兩名女修一左一右坐在太保近旁，一人替他斟酒，另一人懶懶倚著軟榻邊沿；門側還立著兩個執扇的侍從。啟鋒進來以後掃了一眼，自己拖開最遠的一把椅子坐下。
啟鋒坐在門口一側，面前連茶都沒倒。
太保則靠在主位軟榻上。
兩人之間擺著一只長桌。
桌面上只有一樣東西。
半截黑色刀環。
刀環不過巴掌大小，邊緣斷得參差不齊，表面沾著洗不掉的暗褐銹斑。
啟鋒看了一眼。
“假的。”
太保手指在杯沿上輕輕一敲。
“你看都沒踫。”
“我見過真的。”
“在哪？”
“青駝渡。”
太保眼神冷了一點。
“所以你確實在那里。”
啟鋒靠著椅背︰“我說過。”
太保笑了笑。
“你路過青駝渡，看見我的人辦事，然後就一路追我到雲州？”
“差不多。”
“死的那兩個散修，跟你有關系？”
“沒關系。”
“那你追什麼？”
啟鋒抬眼看他。
“你讓人堵了渡口。”
“嗯。”
“那老頭把刀環給你以後，你還讓人滅口。”
太保端起酒杯。
“他看見的東西太多。”
“他兩個徒弟呢？”
“一個跑了。”
“另一個死了。”
太保喝了一口酒，神情沒有變化。
啟鋒看著他。
“我當時晚到了半刻鐘。”
雅閣里安靜下來。
太保把酒杯放回桌面。
“所以你覺得自己應該管？”
啟鋒道︰“後來覺得應該。”
“憑什麼？”
啟鋒低頭拍了拍刀鞘。
“憑這個。”
兩側幾名黑衣修士的手同時落向兵器。
太保卻抬了一下手。
所有人停住。
“雲城里不能殺人。”
啟鋒點頭。
“我知道。”
“所以你今天敢來。”
“你叫我來的。”
太保笑了。
“我喜歡你這種人。”
啟鋒皺眉︰“別。”
太保也不惱，從袖中取出一只儲物袋，扔到桌面上。
“八千靈石。”
啟鋒沒看。
“做什麼？”
“青駝渡的事到此為止。那個跑掉的小子如果來找你，把人交給我。”
啟鋒目光終于落到儲物袋上。
太保又道︰“再加五千。”
“一萬三千？”
“對。”
啟鋒伸手拿起袋子。
太保唇角剛抬起來，便看見啟鋒把儲物袋往回一拋。
“你帶一萬三千靈石出門，膽子挺大。”
袋子落回桌上。
太保臉上的笑淡了。
“嫌少？”
“我算了一下。”
“什麼？”
“一萬三千可以買多少酒。”
啟鋒摸了摸下巴。
“挺多。”
太保等著。
啟鋒繼續道︰“可惜不想要。”
……
樓下，卓寒山听得筷子都停了。
“一萬三千。”
他看向沈硯。
沈硯也沉默了兩息。
靈石很多。
確實很多。
甦晚照看了他一眼。
沈硯道︰“我只是算一下。”
謝听瀾端起茶杯，擋住一點笑意。
樓上的氣氛卻已經徹底冷了。
太保站起身。
金線長氅從軟榻邊緣滑下。
“啟鋒，你救下的那個人姓賀。”
啟鋒臉上的神情第一次變了。
“繼續。”
“賀聞。”
“繼續。”
“今早進了雲州。”
啟鋒的右手已經落在刀柄上。
太保走到桌邊。
“你猜他現在在哪？”
啟鋒盯著他。
“你抓到了？”
“沒有。”
太保道︰“可我知道他今晚要出城。”
啟鋒沒有說話。
“西南二十七里，鶴嘴坡。”
“子時以前。”
太保伸手把桌上那半截假刀環撥了一下。
“他手里有我要的真東西。”
“你要是想保他，可以去。”
啟鋒問︰“你為什麼告訴我？”
“因為我想看看。”
太保輕輕笑了一聲。
“你這把刀到底有多快。”
啟鋒站起身。
周圍八名黑衣修士同時散開半步。
刀還沒有出鞘。
太保也沒讓人攔。
啟鋒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青駝渡那兩條命，你認？”
太保看著他。
“認。”
“好。”
啟鋒下樓。
……
他走到二樓時，一眼看見了沈硯。
腳步便停了停。
“真巧。”
沈硯指了指桌邊空位。
“吃？”
啟鋒看見桌上的炙羊，居然真走過來坐下。
卓寒山上下看了他兩眼。
“啟鋒？”
“嗯。”
“我是卓寒山。”
“听過。”
“我沒听過你。”
“現在听過了。”
兩人竟很順暢地聊上了。
啟鋒拿了一塊肉，卻吃得比昨天慢。
沈硯問︰“鶴嘴坡？”
啟鋒看了他一眼。
“你听見了？”
“他撤陣以後整層都听見了。”
啟鋒嚼完嘴里的肉。
“太保故意的。”
沈硯點頭。
“他怕你不去。”
“我會去。”
“那里有埋伏。”
“當然。”
啟鋒再拿一塊肉。
“所以得吃飽。”
卓寒山非常贊同︰“對。”
紀蒼看著這兩個人，一時間有些無言。
沈硯卻沒有繼續勸。
太保把地點、時間、目標全部主動放出來，擺明了就是要啟鋒踏進去。可賀聞若真在鶴嘴坡，啟鋒也不可能因為知道有埋伏就不去。
甦晚照開口︰“你怎麼確定賀聞會去？”
啟鋒道︰“他在找我。”
“為什麼去城外？”
“他身上有東西，不敢進城太深。青駝渡以後我們約過，如果失散，到雲州便走西南舊驛線留標記。”
“太保知道這個約定？”
“不該知道。”
啟鋒終于停下筷子。
沈硯也抬了眼。
這才是問題。
如果太保只是抓不到賀聞，他不會準確知道鶴嘴坡和子時以前。
有人把聯絡辦法漏了。
或者賀聞已經落在太保視線里。
謝听瀾道︰“你準備一個人去？”
“嗯。”
“對面至少八個。”
“我數過。”
沈硯問︰“太保什麼修為？”
“築基後期。”
“你呢？”
啟鋒咬了一口肉。
“築基後期。”
卓寒山眼楮亮了一下。
“吃完打一場？”
紀蒼終于忍不住︰“你能不能換一句？”
啟鋒卻認真看了卓寒山幾眼。
“過兩天。”
“行。”
……
三樓再次傳來腳步。
太保帶人下來了。
經過二樓時，他看見啟鋒坐在沈硯這桌，視線先在幾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到沈硯臉上。
“沈硯。”
沈硯沒起身。
“有事？”
“听說過你。”
“嗯。”
太保手里的折扇輕輕敲著掌心。
“雲州最近最熱鬧的名字之一。”
沈硯夾了塊肉。
“還有事？”
太保盯了他片刻，忽然笑道︰“啟鋒的事，最好別摻。”
啟鋒已經放下筷子。
沈硯卻先問︰“為什麼？”
“因為跟你沒關系。”
“現在確實沒關系。”
太保似乎很滿意這個答案。
“聰明。”
他帶人往樓下走。
沈硯繼續道︰“一會兒有沒有關系，看一會兒再說。”
太保腳步停住。
身邊幾名黑衣修士齊齊回頭。
二樓幾十桌客人全安靜下來。
沈硯仍坐著。
太保看了他幾息。
“好。”
“那就看。”
他下樓。
門外華蓋車重新啟動，很快消失在西坊燈火里。
……
啟鋒吃完最後一塊羊肉，起身。
“這頓誰請？”
卓寒山道︰“我。”
“下次我請你。”
“行。”
啟鋒看向沈硯。
“你不用去。”
沈硯道︰“我沒說去。”
“那最好。”
“我準備先去州盟西城執法處。”
啟鋒皺眉。
沈硯端起茶喝了一口。
“太保剛才當著一整層人的面說賀聞今晚會在鶴嘴坡。”
“如果那里真有埋伏，城外死了人，州盟明天還是得查。”
“我先把時間地點留檔。”
啟鋒沉默片刻。
“你做事挺麻煩。”
“省得以後解釋。”
謝听瀾已經取出傳訊玉，把剛才听到的時間地點一並記下。
甦晚照則道︰“鶴嘴坡屬于雲城巡防外圍，最近的一處巡哨離那里只有十余里。”
啟鋒看著三人。
他拿起大刀。
“你們真不怕麻煩。”
沈硯站起身。
“先留檔。”
“然後呢？”
“然後吃完飯散步。”
啟鋒看著他。
沈硯也看著他。
過了片刻，啟鋒笑了一聲。
“行。”
他扛刀下樓。
……
沈硯等人離開醉金樓時，已經是戌時。
州盟西城執法處很快收了留檔。
值守金丹听完事情經過，只問了一句︰“太保親口說的鶴嘴坡？”
“二樓幾十桌人都听見了。”
對方點頭。
“記了。”
州盟不會因為一句話立刻調高階修士圍山，卻已經把鶴嘴坡列入今晚巡查路線。一旦出現築基層生死斗的明顯靈力波動，附近巡哨會第一時間上報。
出了執法處，沈硯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距離子時還有一個多時辰。
謝听瀾問︰“真散步？”
“鶴嘴坡離西門多遠？”
“二十七里。”
“挺近。”
甦晚照看著沈硯。
“胸口的傷呢？”
沈硯運轉了一遍星元。
這些天沒有再連續硬吃重手，掌傷與腰側刀傷已經恢復了大半。
“能打。”
甦晚照點頭。
三人朝西門走去。
沒有追啟鋒。
啟鋒早已出了城。
而另一邊，華蓋車同樣沒有回醉金樓。
西南方向的夜空下，兩道築基層氣息一前一後掠過山野。
更遠處的鶴嘴坡上，一盞本不該在夜里出現的孤燈，剛剛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