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舟回到天衡宗時，天色已經擦黑。
剛過南麓舟台，兩道遁光便從內峰方向落下。
一男一女。
男修身穿陣堂玄紋長袍，袖口繡著九枚銀環。
女修腰懸執法令，黑衣束發。
兩人的氣息落下時，舟台周圍幾名煉氣弟子同時覺得胸口一沉。
秦桓上前。
“賀師叔，陸師叔。”
黑衣女修先問︰
“東西呢？”
秦桓取出玉盒。
沒有打開。
“赤松嶺地下舊陣里取出的。”
玄袍男修賀沉舟接過玉盒，指尖在盒面一點。
一層透明陣幕立刻展開。
黑色薄片懸在其中。
沈硯站在後方。
右掌又熱了。
隔著封靈陣，那種牽引仍舊存在。
賀沉舟只看了幾息。
眉頭已經皺起。
“帶去陣堂。”
黑衣女修則看向孫守平。
“三根鎮脈釘失蹤？”
“是。”
“值守名冊、昨日進出記錄都帶了嗎？”
“在。”
“跟我走。”
她抬手放出一道黑色靈光。
直接將孫守平與幾名赤松嶺駐守弟子卷起，向執法峰而去。
整個交接前後不到半盞茶。
沒人站在舟台上討論什麼。
事情已經往上走了。
秦桓這才轉身。
“顧長青、韓烈、許聞。”
“你們三個回朝雲峰。”
韓烈看了一眼沈硯。
“他呢？”
“跟我去陣堂。”
韓烈本來還想問。
甦晚照已經從旁邊經過。
“走。”
沈硯跟上。
顧長青沒說什麼。
許聞倒是盯著遠處那只玉盒多看了兩眼。
最後三人還是離開舟台。
……
陣堂在七十二內峰之一的天工峰。
沈硯入宗以後還是第一次來。
整座山峰幾乎看不見普通房舍。
山壁、石台、懸橋，甚至腳下道路，都布滿陣紋。
夜色已經落下。
天工峰卻亮如白晝。
一道道陣光從山體內部透出。
頭頂偶爾有巨大的陣盤緩緩轉動。
沈硯只開了一瞬因果視界。
馬上關了。
不能看。
整座山像一團糾纏在一起的銀色大網。
真要硬看下去，今晚大概得被人抬回朝雲峰。
秦桓帶他們來到半山一座圓殿。
賀沉舟已經在里面。
黑片懸在一座三丈寬的陣台中央。
周圍十二面銅鏡同時照著它。
每一面鏡子里呈現出的紋路都不同。
殿內還有三名陣堂修士。
兩名築基。
一名白發老者。
白發老者坐在最里面。
面前攤著十幾枚舊玉簡。
賀沉舟看見幾人進來。
“沈硯。”
沈硯上前。
“弟子在。”
“赤松嶺地下舊陣，是你先發現的？”
“是。”
“指給我看。”
賀沉舟抬手一揮。
陣台上方浮現出一道完整靈影。
赤松嶺三號砂場。
六根陣柱。
破開的地下裂縫。
以及後來露出的灰黑色舊陣紋，都被復刻出來。
沈硯走到靈影旁。
掌心微熱。
因果視界展開。
靈影終究不是真正的舊陣。
銀線遠比現場少。
但大概位置還在。
“這里。”
他指向東南。
“這里還有一條。”
手指移向西側。
“再往下。”
賀沉舟隨手點動。
靈影中的砂層逐層消失。
原本隱藏的紋路被陣堂修士一點點補出來。
第一處。
對。
第二處。
也對。
到了第三處。
負責操控靈影的築基陣師忽然停下。
“賀師叔。”
“這條像不像回星紋？”
賀沉舟沒有回答。
最里面的白發老者卻伸出了手。
“往左三寸。”
靈影調整。
一段極短的彎曲陣紋顯現。
白發老者抬眼。
“舊式回星紋。”
賀沉舟走過去。
“師伯，能對上哪一版？”
老者從桌上的舊玉簡里抽出一枚。
玉簡打開。
里面浮現出一幅殘缺陣圖。
兩段紋路放到一起。
幾乎重合。
殿內安靜下來。
老者緩緩道︰
“《南線廢陣錄》。”
“這一版回星紋只見于天衡宗接管南境舊陣之後的前幾次修補。”
“宗門後來重訂陣制，便不用了。”
賀沉舟問︰
“最後一次記錄在哪？”
老者翻動玉簡。
片刻。
“棲霞渡以北。”
“赤松嶺一處。”
“還有——”
他的手停住。
“棲霞渡以南，沉星谷。”
沈硯目光微凝。
南邊。
和太初天衍圖里那根銀線方向一致。
賀沉舟已經把另一枚玉簡拉到面前。
“沉星谷現在歸誰？”
一名陣堂築基修士答道︰
“宗門轄地。”
“六百多年前地脈改道後荒了。”
“外圍還有一座小型巡查站。”
白發老者搖頭。
“現在那個巡查站，比這里晚得多。”
他指了指黑片。
“查舊檔。”
殿內立刻有人去取玉簡。
沒人急著給黑片定名。
沈硯則一直盯著它。
黑片上的氣息仍在。
那根指向南方的聯系也沒有消失。
甦晚照站在旁邊。
忽然低聲道︰
“你在看它？”
“嗯。”
“能看出什麼？”
沈硯停了一下。
“它和南邊有聯系。”
甦晚照看向陣堂修士正在翻找的南線舊檔。
“沉星谷？”
“方向像。”
“確定？”
“不確定。”
“那就等他們查。”
沈硯點頭。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
半個時辰後。
新的舊檔送到。
這一次。
里面有圖。
一幅已經殘缺大半的南線陣圖。
赤松嶺。
棲霞渡。
沉星谷。
三處位置之間，用極淡的銀色紋路連著。
白發老者將陣圖放大。
“找到了。”
“這三處舊陣以前是一組。”
賀沉舟看向黑片。
“用途？”
“陣錄沒寫全。”
老者把剩下的字逐個放大。
只有幾個還能辨認。
星……
引……
三位……
最後一行只剩半句。
南谷為樞。
賀沉舟盯了很久。
“沉星谷是主陣？”
“至少是這一組三處里的核心。”
老者道︰“赤松嶺那座陣，只是旁支。”
秦桓終于開口。
“有人拔掉三根鎮脈釘。”
“若目的就是讓地下舊陣重新暴露——”
賀沉舟轉頭。
“那人可能會去沉星谷。”
秦桓點頭。
殿中氣氛一下變了。
黑衣女修不在這里。
執法堂那邊還在查人。
可一條新的線已經出現。
賀沉舟取出傳訊令。
剛準備發消息。
令牌卻先亮了。
一道急訊傳來。
他看完以後，眼神頓時沉下。
“沉星谷巡查站。”
“兩個時辰前失去聯系。”
沒人再說話。
……
一炷香後。
執法堂、陣堂的命令同時下來。
沉星谷封鎖。
由一名金丹執法使與一名金丹陣師帶隊先行。
築基修士六人隨隊。
天衡宗南線駐點全部加強戒備。
秦桓也被編入第二隊。
沈硯原本以為事情到這里已經和自己無關。
賀沉舟卻走到他面前。
“你剛才辨舊陣的能力，有用。”
“明早跟第二隊。”
“只做一件事。”
“我們讓你看哪里，你看哪里。”
“離開保護陣不得超過十丈。”
沈硯答得很快。
“是。”
賀沉舟又看向甦晚照。
“你也去。”
“你的任務改了。”
“護沈硯。”
甦晚照點頭。
“明白。”
秦桓在一旁補了一句。
“情況一旦超過煉氣弟子能承受的範圍，你們兩個先退。”
甦晚照應下。
沈硯沒有逞強。
沉星谷里若真有能讓金丹修士都必須出動的東西。
他沖在最前面才叫有病。
能跟進去。
已經夠了。
……
離開天工峰時，夜已經很深。
雲海下面。
天衡宗大片山峰燈火依舊。
甦晚照和沈硯並肩走過懸橋。
走到一半。
她忽然問︰
“你以前見過那種舊陣？”
“沒有。”
“黑片呢？”
“也沒有。”
甦晚照側頭看他。
“但它對你很重要。”
沈硯腳步微頓。
她說的是肯定句。
“怎麼看出來的？”
“從赤松嶺開始。”
甦晚照道︰“你看陣的時候會皺眉。”
“看那塊黑片時沒有。”
沈硯一時沒說話。
甦晚照也沒有追問。
只繼續往前。
“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東西。”
“明天進沉星谷以後。”
“你如果又看到什麼特別重要的。”
“先告訴我危險在哪。”
沈硯看她。
“你不問是什麼？”
“你想說的時候會說。”
她走下懸橋。
白衣被夜風吹起一角。
“我只負責別讓你死在里面。”
沈硯跟上。
“這話听著還挺讓人安心。”
甦晚照回頭。
“別太安心。”
“我也不是每次都救得回來。”
沈硯笑了一下。
遠處。
南麓舟台已經在連夜調舟。
數道金丹遁光從十二主峰之間升起。
一路向南。
而沈硯右掌深處。
那根剛剛出現不久的銀線——
正在一點點變亮。
沉星谷。
那里有什麼東西。
已經開始回應太初天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