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氏那份一万二千灵石的灵契被退回去以后，云州并没有因此安静下来。
四标仍封在联合公库，各家关于未来承载资格的传讯却一天比一天多。沈砚没有再往公议殿跑，州盟也没有新的转承试验。他在客院里住了三日，除了去了一趟西城补箭，其余时间几乎都留在修炼场。
苏晚照则去了神识台。
那是她旧航案甲功换来的三日资格。
谢听澜也在同一日带着七剑去了百兵炉。
院子突然空了不少。
沈砚正好清净。
清晨起身时，他没有盘膝。
《引星诀》的完整周天早已在体内自行运转。星元沿太初星脉一遍遍流过气海，再沉入那座已经稳定成形的太初星基。洗漱、吃饭、从客院走到修炼场的半个时辰里，周天没有停过一次。
进入云州以后，他已经越来越少专门拿整块时间做普通吐纳。
盘膝有盘膝的用处。
静室里可以集中吸收高纯灵气，可以冲击瓶颈，也可以细查星基。但如果只是日常积累，太初天衍图早已替他接管了最枯燥的部分。
今日也是如此。
沈砚在修炼场中央放下箭囊时，体内第六个周天刚好结束。
第七个自动接上。
他拔剑。
乌沉剑从鞘中出来，没有立刻劈。
先走步。
《折星步》第一折向左，鞋底在青石上擦出一道极淡的银痕。第二折没有等身体完全落稳，星元已经提前压向右腿。沈砚人在半空借了一次力，落点骤然向前偏了近丈。
太初天衍图随即给出一丝细微纠正。
右肩高了。
腰胯转慢半分。
星元在左足第二次爆发时多泄了一缕。
沈砚没有停。
第三遍再来。
到了第五遍，右肩已经完全压平。
第八遍时，腰胯和星元爆发几乎落在同一个瞬间。
到了第十二遍，原本会在青石上拖出半尺的银色星痕，只剩一道短促弧光。
沈砚自己也能感觉到变化。
以前《折星步》是“发动一门身法”。
现在脚下念头刚起，星元已经到了。
他走着周天。
练着身法。
两件事彼此没有抢夺多少心神。
乌沉剑终于动了。
《回风九剑》从第一剑开始。
剑锋掠过身侧，星元沿剑脊压出去，空气中随之带起一圈细碎气流。第二剑顺着第一剑回转，原本需要重新换腕的地方，被他借第一剑尚未散尽的余势直接接住。
第三剑更快。
银白星光沿乌沉剑一闪，剑锋没有完全收回便切向另一侧。第四、第五剑接连改变高低，修炼场中央很快响起连续破风声。
太初天衍图一直在纠。
哪一剑多用了力。
哪一次星元提前。
哪一个转身让剑势断了一线。
那些微小的问题单独拿出来几乎都不算错，可一套剑法连续走完，所有浪费叠在一起，最后便是半息、一息，甚至更多。
沈砚一遍遍压掉这些缝隙。
上午过半时，九剑已经能连成一整段。
风没有停。
剑也没有停。
第九剑回落以后，第一剑竟能沿着原本余势重新接起。
沈砚站在场中，手腕一转。
乌沉剑回鞘。
他没有休息。
黑弓已经落入手中。
……
三截引弦法。
短引。
稳引。
重引。
中央缺件没有补上，古器院已经把安全范围说得很清楚，因此沈砚只练前两段。
第一箭不放。
他把弦拉到两成，星元沿银色古弦聚向指间。
松。
没有箭矢，弦声依旧很清。
第二次三成。
第三次四成。
修过旧裂以后，黑弓两侧承力比过去稳定了不少。照因星开启时，沈砚甚至能看见左右弓臂、银弦和自己手臂之间一条条正在绷紧的关系。
哪里吃力。
哪里回震。
哪里最容易因为突然转换动作而让旧损增加。
他全部看着。
练到第五十次时，沈砚突然松开弓。
弓往身后一甩。
乌沉剑同时出鞘。
剑锋向前。
一步折星。
两道动作之间原本还有明显断口。
太初天衍图轻轻震了一下。
沈砚重新来。
弓。
剑。
步。
再来。
弓。
步。
剑。
第三种顺序。
再往后，他又把衡锁四钉加进去。
最开始很乱。
右手刚放弓，左手取钉慢了。
剑出得太早，四钉位置没有封全。
折星步走快以后，自己反而踏进了一枚衡钉最适合落下的位置。
可太初天衍图不会嫌烦。
每一次不顺，都被留下。
每一次浪费，都被剔掉一点。
午后的阳光从修炼场西墙一点点移过去时，沈砚已经不知道走了多少遍。
周天仍在运转。
星元消耗以后，气海里的恢复速度始终稳定得让人安心。
别人练一上午，多少需要坐下来回气。
沈砚停下来，是因为饿了。
……
他端着一大碗牛肉面坐在客院门前吃时，《引星诀》还在继续。
面吃到一半，闻霁从外面进来。
她看到沈砚脚边放着弓、剑和四枚衡钉，停了一下。
“你吃饭也不收？”
“刚回来。”
“你今天练多久？”
沈砚想了一下。
“早上到现在。”
闻霁看向他的气息。
“还练得动？”
“能。”
她本来想说什么，最后只摇了摇头。
“天衡宗的人都这么练？”
“不是。”
“那就好。”
她走进院子。
沈砚低头继续吃面。
第十七个周天在这时候结束。
下一个仍旧自然接上。
……
第三日上午，苏晚照从神识台回来。
她没有先来找沈砚。
而是直接去了修炼场。
沈砚得到传讯过去时，她正站在一排试灵木前。
十二片青叶悬在半空。
一半新绿。
一半已经发黄。
她右手没有结印，只伸出两根手指，青白灵力从指尖散开，分别落向十二片叶子。
沈砚停在场边。
以前苏晚照也能控制草木生机盛衰。
可通常是一片、一枝，或者一小片范围同时改变。
现在十二片叶子的状态各不相同。
第一片由绿转黄。
第二片仍绿。
第三片已经半枯，却在下一息重新出现一线新绿。
第四片保持不变。
第五、第六片同时进入衰败。
第七片却从叶柄处重新生出极细的一点嫩芽。
十二份变化并行。
彼此没有串。
苏晚照指尖微微一收。
所有青白灵力同时消散。
十二片叶子缓缓落地。
沈砚走过去捡起其中一片。
叶面左半已经枯黄，右半却仍保持生机，两种状态之间只隔着一条很细的界线。
“神识台练这个？”
“前两天不是。”
“那练什么？”
“分。”
苏晚照接过叶子。
“以前我的神识铺出去以后，能看清大范围变化，但真正同时控制的地方不能太多。神识台把一份注意拆成很多份，我试到最后一天才敢拿寂照生灭一起用。”
沈砚看向地上的十二片叶子。
“还能更多？”
“可以。”
“多少？”
“十七。”
沈砚点头。
苏晚照看着他。
“你这个反应是什么意思？”
“我在想以后打架的时候，离你远一点。”
苏晚照唇角微扬。
“来试？”
沈砚已经把叶子放下。
“试。”
……
两个人没有上护符。
也不打要害。
修炼场外围阵光升起以后，苏晚照退到三十丈外。
沈砚背弓。
腰间乌沉剑。
四枚衡钉扣在左手。
苏晚照的剑仍未出鞘。
她先抬手。
一缕青白灵光落地。
下一刻，修炼场石缝里原本只有指节高的几株细草同时疯长。十几道青绿藤影从地面窜起，沿着不同方向卷向沈砚。
以前她控制这种范围变化时，藤蔓的强弱差别并不大。
今天完全不同。
左侧三道只是逼位。
正面两道生机最盛，藤身上甚至浮着一层青光。
右后方那一道最细，却一直贴着地面，没有急着起。
照因星亮。
十几道关系在沈砚眼中同时铺开。
他第一步没有向空处走。
反而迎着左侧三道藤影折了过去。
银色星痕在脚下一闪。
第一折。
三藤同时卷空。
第二折向前。
正面最强的两道藤影刚刚收紧，沈砚人在半空借了一次力，身体突然折向右侧。
那道一直贴地的细藤终于动了。
从他落点下方直起。
沈砚像早已等在那里。
第一枚衡钉落下。
不是钉藤。
钉在藤根旁边。
第二枚钉向另一侧。
两点之间星元一闪，细藤刚抬到半空便被短暂卡住最方便借力的两处位置。
苏晚照眼神微亮。
三缕青白灵力同时换向。
另外三条藤蔓立刻加速。
沈砚拔剑。
《回风九剑》起。
第一剑切开前方藤影。
第二剑沿着第一剑卷起的气流侧旋，将另一道藤蔓荡出去。
第三剑没有斩。
剑脊一拍。
星元沿剑身荡开，一圈淡银弧光将几片青叶同时震离原位。
第四剑刚起，苏晚照已经变招。
被切断的第一根藤并没有枯。
断口处的生机骤然拔高。
两条新芽同时长出。
沈砚脚下立刻再折。
藤影擦着衣摆过去。
第五剑横切。
第六剑转身。
第七剑时，剑风已经和前面几剑完全连在一起。
修炼场中央一时间青白交错，银色剑弧一层接一层卷开，地面星痕不断改变方向。
苏晚照终于拔剑。
青白剑光从十余道藤影后方斩来。
沈砚左手一松。
第三枚衡钉飞出。
第四枚落地。
四钉不在苏晚照身边。
全部落在自己周围。
锁域一成，四点之间浮出极淡的星线。三道最先逼近的藤影同时被卡住一瞬，沈砚借这半息把剑收入鞘中。
黑弓已经到了手上。
短引。
第一箭没有射人。
银镞撞中苏晚照剑光最盛的位置。
青白剑芒偏开。
沈砚第二箭紧随其后。
苏晚照右手一转。
前面还生机旺盛的一条藤蔓瞬间进入衰态，藤身松软下去，正好被她一剑挑起。
啪！
藤蔓横扫。
第二支箭被抽偏。
第三箭还没搭上，苏晚照的剑已经到了。
玄衡三叠甲亮起。
最外层银色甲光先荡出一圈水纹。
剑锋压进。
第二层星纹沿肩胸向两侧铺开，把大半剑力卸向脚下。
青石同时裂开两道细缝。
第三层甲光仍在。
沈砚没有硬顶。
他借着第二层卸开的力量向后一退，人在后退途中已经踩出折星步。
半空一折。
从苏晚照左侧落下。
乌沉剑重新出鞘。
剑锋停在她肩侧两尺。
苏晚照的剑也停在沈砚腰前。
两人都没有再进。
修炼场上残余的青藤还在缓慢摇晃。
四枚衡钉之间的淡银星线一点点熄灭。
沈砚身上的第三层甲光最后散去。
苏晚照先收剑。
“你三叠甲比以前快了。”
沈砚把乌沉剑归鞘。
“你刚才同时改了几道？”
“十四。”
“还有三道呢？”
“留着。”
沈砚看了她一眼。
苏晚照笑了。
“防你的箭。”
沈砚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黑弓。
以前与苏晚照交手时，他更容易抓到某一处变化的空档。现在她能把十几处生机状态分别控制，照因看到的关系更多，真正值得出手的那一条反而更难挑。
有意思。
……
晚上，沈砚没有继续加练。
他坐在屋顶，把当天交手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
太初天衍图仍在代修。
一天里吃饭、走路、练剑、和苏晚照交手、回客院，周天始终没有真正停下。
气海中的星元比刚从星潮池出来时沉得多。
太初星基也越来越稳。
距离筑基后期仍有一段。
但那段距离已经可以感受到了。
沈砚抬起右手。
一缕星元从指尖流出。
先凝成极细的银线。
再分成两缕。
三缕。
到了第五缕时，其中一条轻轻晃了一下。
太初天衍图立刻纠正了星元分配。
沈砚重新来。
这一次五缕全部稳定。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白天苏晚照同时控制十四道生机变化的样子。
自己的星元，也未必只能一股一股用。
四钉。
剑。
箭。
身法。
如果每一次转换都要等上一种力量完全收回，速度永远有极限。
可如果几股星元能够同时维持……
沈砚掌间的第五缕星光缓缓亮起。
还很细。
却没有再散。
就在这时，青年行令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公议通告。
是天衡宗驻云州执事发来的传讯。
只有一句：
宗门送到一份筑基星道术法，让他明日过去看看。
沈砚看完，没有立刻收起掌中的五缕星元。
夜风吹过屋檐。
五点微小星光在指间静静悬着。
这一次，没有一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