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演武场没有别人。
第五枚星芒绕过木桩时，沈砚没有立刻收势。乌沉剑从腰侧送出，剑锋才转到一半，远处那枚银光已经提前落到另一根石柱后方。
下一刻，折星步起。
沈砚从原地消失，乌沉剑几乎与重新亮起的星芒同时抵达。
剑停。
银光也停。
石柱上只留下两道浅痕，一上一下，间隔不到半寸。
沈砚看了一眼，没有再试。
以前五枚星芒同时铺开以后，他需要分出不少心神维持位置。最近几日连续高强度动手，再回来练时，那种滞涩反而少了。
五芒散在二三十丈内，各自停在哪里、下一步往哪里走，已经不用每次都刻意去想。
他把乌沉剑归鞘，正准备换折星步，演武场外有人喊了一声。
“沈砚，长老找。”
沈砚抬头。
“又有人出价？”
来叫他的弟子表情古怪。
“这次不是买你。”
“那就好。”
……
天衡驻地内堂里坐着三个人。
驻云长老。
虞明昭。
还有昨日负责查案的州盟修士。
桌上没有黑铜匣，也没有银黑粉末，只有一枚薄薄的青色木牌。
沈砚进门以后，虞明昭把木牌推过来。
“照夜浮市的入场签。”
“没听过。”
“云城西南，镜河上。每月开一次，州盟备案，明面上是各州商队换货，真正值钱的东西都在夜场。”
沈砚拿起木牌。
正面只有一个“照”字，背后则刻着一个很小的丙字。
州盟修士道：“昨日抓到的双钩修士，靴底夹层里藏着这枚签。开始只当逃路凭证，后来查了入场记录。”
沈砚抬眼。
“他买了东西？”
“没有。”
“那去干什么？”
“替人占席。”
虞明昭把另一张纸递过来。
纸上只有一行抄录。
丙十二席，替寄卖方留位，不参与竞价。
沈砚目光停在最后四个字上。
“寄卖什么？”
驻云长老道：“这就是叫你来的原因。”
州盟修士又放下一张更薄的货录。
上面的名字很普通。
无名银黑嵌片。
下面没有古器、残宝、某朝某代之类的判断，只写了几项已经验出的性质：
星属。
导灵异常。
材质不明。
形制完整。
沈砚没有碰那张货录。
“什么时候卖？”
“今夜。”
“人还在？”
“浮市已经开河阵，所有正式寄卖物昨晚都进了内库。只要货录没撤，东西就在。”
驻云长老看着他。
“州盟准备去查。”
沈砚问：“直接封浮市？”
“不会。”
“为什么？”
“照夜浮市背后不止云州商人。东西来路没有违法证据，单凭两名袭击者替寄卖方占过一个席，封不了整座浮市。”
沈砚点点头。
“那我也去。”
内堂安静了一下。
驻云长老一点也不意外。
“理由。”
“他们为几粒残屑动了紫府。”
“所以？”
“完整的，我想看看。”
长老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看完呢？”
沈砚看着那张货录。
“如果是我要找的东西，我买。”
“钱够？”
“先看。”
“你就五千多灵石。”
沈砚抬头。
“长老记得挺清楚。”
“你天天算，我能不记？”
虞明昭看了两人一眼，把一枚黑色圆牌放到桌上。
“夜场竞价可以用灵石，也接受经浮市验价的等价灵材。进去以后，州盟不会替你加价。”
沈砚收起圆牌。
“够了。”
驻云长老皱眉。
“你还真准备自己买？”
“难道让他们买回去？”
长老看了他半晌。
“今夜可以去。宗门会有一名紫府修士在浮市外，不跟你进场。筑基层的麻烦自己处理，紫府越界，他才动。”
“行。”
“还有。”
“嗯？”
“别一看见东西就往上扑。”
沈砚想了一下。
“尽量。”
驻云长老闭了闭眼。
“滚。”
……
照夜浮市不在岸上。
镜河入夜以后，十余艘巨型楼船会在河心合成一片浮岛。外围卖的是灵材、丹药、妖兽和各州杂货，真正的夜场则在最中间那艘黑色大船上。
沈砚到镜河时，天色刚暗。
远远已经能看见河面灯火。
十几艘楼船顺水错开，船与船之间架着浮桥，数百盏风灯映在水里。来自不同州域的商队在外围进出，不少服色连沈砚都认不全。
他没有穿斗篷，也没有易容。
只换下天衡宗外门制式衣袍，穿了一身普通青衣，青年行令收在储物袋里。
入场只用黑色圆牌。
守门修士验过以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沈砚？”
“嗯。”
对方又看了他一眼。
“乙区。”
沈砚接过座牌。
“不是丙区？”
“你有青年行令记录，自动升一等。”
沈砚脚步停了一下。
“还有这种用处？”
守门修士笑了。
“云州问道终录十二，三年青年行令。你现在来夜场，不至于让你坐最外边。”
沈砚把座牌收好。
这东西以前只是身份。
现在开始值位置了。
……
夜场还没开。
所有正式竞拍物会提前开放一刻钟近观，但隔着禁制，只能看，不能碰。
沈砚没有去看丹药，也没管旁边那几件已经围了不少人的法器。
货录上的银黑嵌片排在十七位。
他走到第十七座玉台前时，那里已经站着一个人。
玄衣。
长枪靠在身侧。
没有乾元圣宗大批弟子随行，只带了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大的灰袍随从。
池龑。
沈砚脚步没停。
池龑也看见了他。
两人此前见过不止一次，却很少这样单独站在同一件东西前。
玉台中央，一块银黑色金属安静地悬在禁制里。
比沈砚预想中大。
近半个巴掌宽，边缘完整，没有明显断口，整体像一块薄薄的异形嵌片。表面没有文字，只分布着几道非常细的暗纹。
沈砚走近三步。
掌心骤然一热。
不是照因星。
整张太初天衍图都在这一刻轻轻震了一下。
比黑铜匣里的粉末强。
比那张遁符残片也强。
沈砚没有再往前。
池龑却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看上这个？”
“先看看。”
“看出什么了？”
“材质挺黑。”
池龑盯着他。
“你现在说话一直这么没用？”
“看人。”
池龑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随后重新看向玉台。
“乾元圣宗有人收过类似东西。”
沈砚眼神没变。
“什么时候？”
“很早以前。”
“多早？”
“档里没有可靠纪年，只知道那件东西曾经在宗门旧库待过，后来失了。”
沈砚没有追问年代。
“用途？”
“不知道。”
“那你来买？”
“有人要。”
“你？”
“不是。”
池龑只说到这里。
沈砚也没再问。
这已经够了。
乾元圣宗手里，曾经出现过类似物。
而且今天仍有人在找。
玉台另一边又来了几个人。
其中一名中年修士只是看了几眼便走，另一名年轻女子却在台前停了很久，身上没有宗门标识，袖口绣着一圈极细的银色水纹。
沈砚不认识。
池龑也没看她。
一刻钟近观结束，玉台禁制重新变暗。
沈砚转身去自己的乙区座位。
池龑忽然在后面开口。
“沈砚。”
沈砚回头。
“西城那两个筑基后期，是你杀的？”
“嗯。”
“昨天又杀了一个？”
“嗯。”
池龑握住长枪。
“看来宁景川输得不冤。”
沈砚道：“你消息挺快。”
“你现在的消息，不难听到。”
池龑说完便走向另一侧甲区。
从头到尾，他都没问沈砚是不是筑基中期。
……
夜场正式开始后，前面的东西卖得很快。
沈砚没有出一次价。
灵药。
阵器。
一柄火属上品法剑。
还有一枚紫府妖兽内丹。
价格一路往上走，最贵的一件很快超过两万下品灵石。
沈砚看得越来越认真。
不是看东西。
是看自己的钱够不够。
到第十四件时，他已经把储物袋里真正适合拿出来折价的东西算了一遍。
灵石五千三百八十二。
普通星砂不值多少。
罡星银母不能轻易全卖。
星髓砂可以动一部分。
星髓液十三滴半，真正值钱。
高纯星属性灵液也能压价。
第十六件成交。
台上的主持修士没有立刻叫下一件。
反而先拿起一张新送来的纸。
“十七号寄卖方临时补充条件。”
场中不少人皱眉。
夜场允许寄卖方在开拍前修改条件，但必须当众宣布。
主持修士扫了一眼。
“无名银黑嵌片，原定灵石竞价不变。”
沈砚没有动。
“另外，最终最高价若达到寄卖方要求，寄卖方希望与买主单独见一面。”
场内安静了一瞬。
有人笑起来。
“卖东西还要见人？”
主持修士道：“买主可以拒绝，不影响成交。”
沈砚眼神微动。
甲区另一边，池龑也抬了一下眼。
主持修士抬手。
玉台禁制打开。
银黑嵌片重新升起。
“底价，八千。”
“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五百。”
话音刚落。
甲区有人直接开口。
“一万。”
不是池龑。
是一名沈砚从未见过的黑衣青年。
他坐在最前排，身后没有随从，座牌上却不是云州标记。
主持修士确认了一遍。
“东泽州，甲七，一万。”
沈砚朝那边看去。
黑衣青年也正好转过头。
两人视线碰了一下。
对方笑了笑。
“一万二。”
另一道声音从沈砚斜前方响起。
是方才在玉台前停了很久的银纹女子。
主持修士再报。
“临川州，乙三，一万二。”
沈砚靠在座椅里，没有立刻开价。
池龑也没动。
价格却已经从八千跳到一万二。
场里还有人继续。
“一万三。”
“一万四。”
“一万五。”
到了这个位置，外围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人已经安静下来。
材质不明。
用途不明。
连名字都没有。
一块银黑嵌片而已。
出价的人却越来越少，也越来越稳。
沈砚终于举牌。
“一万六。”
主持修士看过来。
“云州，乙九，一万六。”
前方有人回头。
有人认出了他。
低低的议论声很快传开。
“沈砚？”
“他也要这个？”
“一万六他拿得出来？”
沈砚没理。
黑衣青年第二次举牌。
“两万。”
场中一下安静。
沈砚眉头终于挑了一下。
有钱。
池龑仍然没动。
银纹女子也放下牌。
主持修士等待三息。
“两万一次。”
沈砚没有举牌。
“两万两次。”
他的手落在储物袋边。
星髓液可以拿。
但现在还没必要。
太初天衍图确实在动，可对方为什么愿意直接压到两万，他更想知道。
就在第三声即将落下时，池龑开口。
“两万五。”
黑衣青年第一次不笑了。
整个夜场也跟着静了一层。
池龑坐在甲区，手都没有抬，只报了一个数。
黑衣青年转头看他。
“乾元圣宗也缺一块不知用途的废铁？”
池龑淡淡道：“你可以继续。”
“两万八。”
“三万。”
沈砚坐在后面，看了两人一会儿。
然后把牌放下了。
旁边负责夜场记录的侍者都忍不住看他。
“沈公子不跟了？”
“先不跟。”
“这件可能要没了。”
沈砚看着台上的银黑嵌片。
“不一定。”
台上价格已经到了三万二。
黑衣青年与池龑都没有立刻再加。
就在这时，沈砚掌心忽然再次一热。
不是因为玉台上的银黑嵌片。
方向不对。
他缓缓侧头。
照因星无声亮起。
不是看未来。
也没有什么杀意。
他只看到一条刚刚出现的关系。
台上的银黑嵌片，正通过某种极淡的牵引，指向夜场后方。
不是寄卖台。
不是池龑。
是主持台后面那条只供内部人员出入的黑色通道。
沈砚目光停在那里。
一息。
两息。
通道深处有人经过。
只露出半截衣袖。
灰色。
袖口压着一道非常细的银黑线。
掌中的太初天衍图猛地震了一下。
比台上的嵌片还重。
沈砚站了起来。
旁边侍者一怔。
“沈公子？”
沈砚把竞价牌往桌上一放。
“这个先让他们抢。”
“您去哪？”
沈砚已经转身。
“找更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