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有走那条黑色内廊。
夜场规矩摆在那里，乙区客人擅闯后台，东西还没见到，人先会被浮市阵师请出去。
他出了侧门。
黑船外侧有一条半丈宽的悬廊，贴着船身一直通往后舱。镜河夜风从水面吹过，十几艘楼船的灯火随水摇晃，远处还能听见夜场里断断续续的报价声。
“三万三！”
有人又加价了。
沈砚脚步没停。
掌中太初天衍图的牵动还在。
那道关系并不指向某个固定位置，而是在缓慢移动。灰袖人已经出了后台，正在往船尾走。
沈砚走到第二座舷桥时，前方忽然有人横过一步。
浮市护卫。
“后面不待客。”
沈砚停下。
“我找十七号寄卖方。”
“竞拍结束后，买主可以见。”
“我不是买主。”
护卫看着他：“那就更不能进。”
沈砚向河面看了一眼。
船尾停着几条供内部人员往来的小舟，其中一条刚刚松开缆绳。
灰色衣袖一闪而过。
沈砚转身就走。
护卫反而愣了愣。
“你不进了？”
“不进。”
悬廊走不了。
那就走水上。
……
一枚普通下品灵石扔给摆渡修士以后，小舟离开浮桥。
“追前面那条。”
摆渡修士看了一眼。
“那是内船。”
“我知道。”
“不能靠太近。”
“能看见就行。”
“那一枚不够。”
沈砚又扔了一枚。
小舟速度立刻快了一截。
镜河上的船很多。夜场正开，外围楼船之间不时有小舟穿行，想在人群里盯住一条普通灰船并不容易。
沈砚没有催。
离得越近，掌中那股牵动反而越清楚。
前船向左。
他便让摆渡修士向左。
绕过两艘运货船以后，灰船离开浮市最亮的一片河面，开始往上游靠。
摆渡修士皱眉。
“再往前就出浮市水界了。”
“靠过去。”
“再加——”
第三枚灵石落在他掌心。
“好嘞。”
沈砚觉得这种人很好相处。
……
灰船靠岸的地方是一处废旧货埠。
岸上没有灯。
只有几排已经停用的木仓，码头边堆着发黑的旧缆桩。
沈砚上岸时，灰袖人已经站在最里面那座木仓前。
没有跑。
似乎本来就在等谁。
“跟了这么久。”
声音不老。
沈砚走近以后才看清，对方只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脸色蜡黄，右眉上有一道浅疤。
筑基后期。
“有事？”
沈砚停在五丈外。
“你袖子里那件东西，我想看看。”
中年人神情没有变化。
右手却慢慢按到了左袖上。
“什么东西？”
“银黑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中年人的目光终于变了。
“你怎么知道？”
沈砚没有回答。
“卖吗？”
对方盯着他看了几息。
忽然笑了一下。
“难怪你不在里面继续出价。”
“里面那块不是最好的。”
“你连这个都知道？”
“猜的。”
“你猜得挺准。”
中年人转身推开木仓侧门。
“进来谈。”
沈砚没动。
“这里谈也一样。”
男人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被人堵怕了？”
“最近死的人比较多。”
“……”
对方把门重新关上。
“行，就这里。”
左袖卷起。
手腕上绑着一只极普通的皮护腕。
皮扣解开以后，一块三指长的银黑色薄片露了出来。
没有灯光照耀。
它自身也不亮。
可沈砚看见它的第一眼，掌中的太初天衍图便猛地震了一下。
比夜场玉台上那块强得多。
银黑薄片一端完整，另一端却有明显断口。表面交错着几道极浅纹路，其中有一处弯折，与沈砚曾经得到的银黑碎片极为相近。
他没有伸手。
中年人却一直在看他的眼睛。
“见过？”
沈砚道：“相似的。”
“在哪？”
“你先说你的。”
“年轻人挺谨慎。”
“最近有人出五万灵石想把我装箱子。”
中年人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西城那个沈砚？”
“嗯。”
对方重新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
“原来真是你。”
“所以，现在能说了？”
中年人没有立刻回答。
另一道脚步声从码头后面传来。
很稳。
也不快。
沈砚没有回头。
那杆长枪已经先出现在余光里。
池龑走过废旧缆桩，在两人十丈外停下。
灰袍老人没有跟来。
只有他一个人。
中年男人眉头更深了。
“乾元圣宗圣子也来了。”
池龑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银黑薄片。
“果然还有。”
沈砚道：“你不是在竞价？”
“我停了。”
“多少？”
“三万四。”
“舍得？”
池龑看向他。
“你都跑了，我为什么还跟一块摆在台上的东西较劲？”
沈砚觉得这话有点道理。
中年人忽然笑起来。
“一个比一个精。”
他重新扣好皮护腕。
“那我也省点时间。”
……
夜场还在远处继续。
木仓外只有河水拍岸。
中年人姓祁，名祁守庐。
不是云州人。
也没有什么显赫出身。
他做的是跨州杂货生意，什么赚钱运什么。半个月前，他和三个老伙计走沉星泽外缘，原本只是收一批泽兽骨和毒苔。
路上遇到一支采药队。
对方带回来一块银黑嵌片。
就是如今浮市台上的那块。
“我们看不懂。”祁守庐道，“但那东西不吃火，不惧腐水，灌进去的灵力也散得慢。我觉得值钱，就买了。”
池龑问：“你手上这块呢？”
“后来找到的。”
“哪里？”
祁守庐看了两人一眼。
“沉星泽，黑芦湾。”
沈砚眼神微动。
那个名字他听过。
自己储物袋里那份一直没用过的清瘴药，就是按沉星泽常见瘴气配的。
祁守庐继续道：“带回第一块的人，只肯说大概方向。我不放心，自己带人去了一趟。”
“到了黑芦湾以后，找到一处塌下去的泥坑。里面有块黑石台。”
他说到这里，用手比了一下。
“我腕上这块，就掉在石台旁边。”
池龑道：“台上还有？”
祁守庐点头。
“有。”
沈砚问：“多大？”
“我没敢碰。”
“为什么？”
“碰的人死了。”
没有人追问死法。
祁守庐自己说了。
“一头泽兽从泥下面出来，紫府境。”
“我那三个伙计，两个没能回来。”
夜风从木仓间穿过。
池龑手掌搭上枪杆。
“你回来以后，把小的拿到浮市卖，大的留在原地？”
“我惜命。”
“那你今晚在找谁？”
祁守庐笑了笑。
“找敢再进去的人。”
沈砚看着他。
“台上那块就是饵。”
“卖钱是真的。”
“找人也是真的。”
祁守庐朝远处浮市灯火抬了抬下巴。
“谁愿意为一块不知道用途的东西出到三万以上，至少说明他知道这玩意不普通。”
池龑道：“所以你故意留在后台让人看见你手上这块？”
“也不全是。”
“那条袖口银线呢？”
祁守庐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沈砚也看向他。
祁守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那里只有普通灰布。
没有银黑线。
池龑眉头一皱。
“你没穿那件衣服？”
“我一直这身。”
沈砚没有说话。
夜场黑色内廊里，他亲眼看到的那个人也是灰袖。
但袖口压着一条极细的银黑线。
太初天衍图当时的反应，比现在祁守庐腕上的薄片还强。
不是这个人。
……
祁守庐察觉两人的神色。
“你们刚才在夜场还看见谁了？”
池龑看沈砚。
沈砚道：“一个灰袖人。”
“袖口有银黑线。”
祁守庐脸色变了。
“男人女人？”
“只看见半截袖子。”
“多高？”
“不知道。”
祁守庐沉默下来。
方才还算轻松的神色一点点消失。
“我没安排第二个人。”
池龑问：“你的拍品是谁送进后台？”
“我自己。”
“货录呢？”
“浮市管事当场录的。”
“这块薄片有没有让别人看过？”
“除了死掉的两个伙计，只有我。”
祁守庐话音刚落，远处浮市忽然响起三声钟。
不是封院钟。
是成交钟。
十七号拍品卖掉了。
很快，一道扩音声顺河面传过来。
“三万四千五百。”
“甲七成交。”
池龑抬眼。
“黑衣那个。”
祁守庐皱眉。
“东泽州的？”
“嗯。”
沈砚却没有去想买主。
灰袖。
银黑线。
比祁守庐腕上这块更强的牵动。
那个人现在很可能还在浮市里。
他转身。
池龑道：“去哪？”
“回去。”
“沉星泽呢？”
“跑不了。”
沈砚已经往码头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
“黑芦湾具体位置。”
祁守庐从怀里摸出两张折过的兽皮纸。
显然早有准备。
一张扔给沈砚。
一张扔给池龑。
“东西真带出来，我只要一成。”
池龑看着他。
“你原来打算要多少？”
“三成。”
“现在呢？”
“刚知道夜场里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穿着和我差不多的衣服。”
祁守庐脸色难看。
“我现在只想尽快有人把东西拿走。”
沈砚收起兽皮纸。
“明天？”
“越快越好。”
“那就明天。”
池龑道：“我也去。”
沈砚看他一眼。
“各走各的。”
池龑提起长枪。
“正合我意。”
……
两条小舟一前一后返回浮市。
刚靠近黑色主船，夜场已经散了一半。
甲七买主没有走正门。
沈砚问过守门修士，对方只说成交以后，甲区贵客可以走上层舷桥。
池龑没有跟着问。
他站在船头，看了看夜场上方。
“你找灰袖。”
“嗯。”
“我找甲七。”
“为什么？”
“他为那块东西出了三万四千五。”
沈砚道：“你刚才三万四。”
池龑面无表情。
“所以我想看看，谁比我多五百。”
沈砚笑了一下。
“随你。”
两人分开。
……
夜场后半段仍有商人在交易。
沈砚顺着上层回廊走了一圈。
掌中的牵动已经很淡。
灰袖人不在附近。
至少不在照因能覆盖、星图能产生明显感应的范围里。
他没有硬找。
走到十七号玉台附近时，台上的银黑嵌片已经不见了。
一个夜场侍者正在撤禁制。
沈砚问：“甲七买主取货了吗？”
“取了。”
“人呢？”
“走了。”
“寄卖人没见？”
侍者摇头。
“买主拒绝见面。”
祁守庐原本附加的条件，对方根本没有接受。
沈砚转身准备离开。
目光忽然落到已经空掉的玉台底座。
那里压着一小片灰色线头。
像是不小心从衣服上蹭下来的。
普通肉眼看，没有任何特别。
掌心却轻轻一热。
沈砚蹲下。
没有直接碰。
先叫住侍者。
“这个是谁留下的？”
侍者凑近看了半天。
“线？”
“嗯。”
“可能是搬货的人吧。”
“今天十七号谁搬？”
侍者翻了一下记录牌。
“西库第三组。”
“名单能看吗？”
“客人不能。”
沈砚站起来。
“那谁能？”
“州盟或者浮市管事。”
沈砚取出青年行令。
“不够？”
侍者摇头。
“这个只能让您坐乙区。”
沈砚把行令收回去。
“行。”
不能看就不看。
他拿出传讯玉。
只发给一个人。
十七号拍品入台的人，查西库第三组。
虞明昭很快回了一句。
等。
沈砚把玉收起来。
然后才让侍者用证物夹，把那根灰线封进一只小纸袋。
“帮我留着。”
侍者一脸莫名其妙。
“这个也要？”
“可能值钱。”
侍者已经听说过沈砚最近被五万灵石绑人的事，居然真没反驳。
……
不到一刻钟。
虞明昭的消息来了。
只有三行。
西库第三组今日六人。
其中五人身份已验。
第六人用的是临时替工牌，散场前已离开。
下面跟着一个名字。
程青禾。
沈砚看着这个名字。
不认识。
紧接着第二条传讯到了。
假名。
替工牌是真的，但原持牌人三个时辰前在北岸客栈被人打晕。
沈砚抬头。
镜河上的夜风忽然大了些。
他没有继续追。
对方既然能提前换掉浮市内部人员，现在追出去，大概率只会扑空。
这条线先交给虞明昭。
真正摆在眼前的东西已经足够清楚。
沉星泽。
黑芦湾。
一块仍然嵌在黑石台上的银黑物。
紫府境泽兽。
还有至少两拨同样盯着这类东西的人。
沈砚转身下船。
这一次，不是别人来找他。
他准备自己过去。
……
回到天衡驻地已经接近子时。
沈砚先去了库房。
那份一直没用上的沉星泽清瘴药还在。
一包。
足够一人用数日。
他又检查了黑弓。
四十五支战箭。
乌沉剑。
四枚衡钉。
踏云履。
回灵散。
最后是那张祁守庐给的兽皮纸。
黑芦湾的位置并不深入沉星泽核心，只在西北边缘往里六十余里。
真正麻烦的是最后那一段。
地图上只画了一片黑色芦荡。
中央点着一个圆。
旁边四个字：
黑石陷坑。
沈砚看了一会儿，把图收起。
窗外安静。
掌中星图却没有停。
白日练过的五枚星芒控制还在一点点沉淀，气海里的星元沿太初星基缓缓运转。此前几场战斗留下的那种浮躁感已经消了大半。
沈砚闭上眼。
片刻后，又睁开。
不睡了。
明早出发。
剩下几个时辰，正好把星力储备再补一点。
至于黑芦湾里有什么——
亲眼看过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