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星泽的雾比云城外看上去更低。
沈砚离开最后一处官道驿点以后，前方地势迅速下沉。大片黑绿色芦草从浅水里长出来，叶边挂着灰白水珠，偶尔有气泡从泥下冒出，破开以后便散出一股淡淡腥甜味。
他在口中含了一小片清瘴药，剩下的重新封好。
药味很苦。
效果倒很快。
原本贴着鼻息往里钻的瘴气被压下大半，太初星基中的星元运转没有出现迟滞。
祁守庐给的兽皮图很粗，但大方向没错。黑芦湾位于沉星泽西北边缘，再往里面便是常年不走商队的深泽。正常修士想过去，多半沿着几块露出水面的石脊绕行。
沈砚没有完全照图走。
照因星亮起以后，脚下泥水、芦根和几处暗藏的腐木之间，不断有新的承力关系出现。
有些地方看着能踩。
真正落脚以后会整片下沉。
有些只露出半寸黑石，反而与地下石脊连得很稳。
他一路没有御剑。
折星步也只在必须跨过大块毒泥时才用。
临近黑芦湾前，沈砚停了一次。
右前方有东西死过。
不是尸体。
是一大片被压倒的芦草，上面还留着几道已经发暗的血痕。再往里，两根手臂粗的黑芦从中间断开，断口上残着极浅的枪痕。
沈砚蹲下看了一眼。
没有碰。
池龑已经先到了。
……
黑芦湾比地图上大得多。
大片芦荡围出一片近乎圆形的黑水，中央却不是水，而是一块向下塌陷的泥地。
沈砚站在高处望过去，第一眼便看见了那座黑石台。
石台只露出一半。
剩下大半陷在泥中，表面没有能够直接判断年代的铭文，也看不出完整用途。
真正吸引视线的，是石台中央。
一块银黑色物体斜嵌在石面里。
比昨夜浮市那块大得多。
足有一只成人手掌长，宽处近四指，整体呈不规则半环形。大半仍压在黑石下面，只露出约三分之一。
掌中太初天衍图骤然一震。
沈砚呼吸轻了一瞬。
强。
远比浮市那块强。
甚至比他曾得到的掌心大小图体残片第一次出现时，还要清晰。
他没有立刻下去。
因为黑石台另一侧，已经站着一个人。
池龑。
玄衣被泽雾打湿了一层，长枪斜插在身边。他脚下几丈外，还躺着一头两丈多长的黑甲泽鳄，头骨被一枪穿透。
沈砚从坡上走下来。
池龑抬头。
“慢了。”
“我走路来的。”
“我也是。”
沈砚看了一眼地上的泽鳄。
“顺便？”
“挡路。”
池龑把长枪从泥里拔出来。
两人的目光重新落到黑石台上。
谁都没先去碰。
沉默几息以后，池龑道：“紫府那头还没出来。”
沈砚问：“在哪？”
“下面。”
枪尖点了一下黑水。
“我进湾的时候，它动过一次。”
沈砚眼底银意微亮。
泥。
黑石台。
周围几片黑水。
更深处确实存在一条非常重的承力关系。
像有什么庞然大物伏在整个泥坑下面。
池龑看了他一眼。
“看出什么了？”
“你不是知道在下面？”
“我知道有东西。”
“那就够了。”
“你每次都这样说？”
“够用就行。”
池龑手掌搭上枪杆。
“那你准备怎么拿？”
沈砚没有回答。
黑芦湾另一边，突然响起踩水声。
……
甲七来了。
昨夜花三万四千五百下品灵石拍走银黑嵌片的黑衣青年，此刻换了一身窄袖劲装，腰间挂着两柄短刀。
他身后还有两个人。
一名筑基后期。
一名筑基中期。
三人看到沈砚与池龑都在，脚步同时慢下来。
黑衣青年先笑。
“我还以为自己够快。”
池龑淡淡道：“你花那么多钱买了个引路牌，不来才奇怪。”
黑衣青年看向他。
“乾元圣宗圣子昨夜也出到三万四。”
“你多五百。”
“所以东西是我的。”
“那块是。”
池龑枪锋转向黑石台。
“这块不是。”
黑衣青年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沈砚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嘴。
甲七最后还是看向他。
“沈砚？”
“嗯。”
“你昨晚一万六就停了。”
“嫌贵。”
“今天倒自己来了。”
“路费便宜。”
黑衣青年笑了一声。
“我姓商。”
“商逐流。”
“东泽州。”
只说了这些。
没提宗门。
沈砚也没问。
商逐流身后的筑基后期已经沿侧面走开，似乎准备寻找另一条接近黑石台的路。
池龑没有阻拦。
沈砚更没有。
三方彼此隔着二三十丈。
谁先动，谁就先试下面那头紫府泽兽。
所以一时间，竟没人动。
……
最先打破僵局的不是人。
黑水冒了一个泡。
接着第二个。
第三个。
池龑长枪瞬间入手。
商逐流后退半步。
沈砚则直接看向黑石台。
照因视野里，石台与地下那头泽兽之间的关系猛然绷紧。
不是泽兽要出来捕食。
是石台动了。
那块银黑半环在缓慢向外抬。
只有极细的一点。
地下庞然大物却像被这一点变化惊醒，整片黑水同时往外鼓起。
“退！”
池龑声音落下时，人已经先动。
轰！
黑泥炸开。
一颗巨大头颅从泥坑底部冲出，灰黑鳞甲上挂满腐泥，仅仅一只眼就有拳头大小。
紫府威压扑开的瞬间，商逐流身后那名筑基中期脸色当场白了。
沈砚三叠甲第一层同时亮起。
不是挡攻击。
只是抗住这一下扑面的灵压。
泽兽第一口没有咬任何人。
直奔黑石台。
巨口张开以后，竟像要把整个石台重新压回泥里。
池龑第一个出枪。
长枪带起一道沉亮枪芒，直接点向泽兽右眼。
不是要杀。
只逼它偏头。
泽兽眼皮一合。
枪芒撞在厚重眼甲上，爆出一大片火星。
头颅果然偏了。
巨口擦着石台边缘落下。
轰！
黑泥掀起十余丈高。
商逐流也动了。
两柄短刀一左一右飞出，刀后各连一根极细黑线。他没有碰泽兽，双刀直接钩向银黑半环露在外面的边缘。
“想得挺好。”
池龑第二枪已经横扫过去。
枪风逼得两柄短刀同时后撤。
商逐流眯起眼。
“你拦我？”
“我也要。”
“那先把这东西处理了！”
泽兽第二次抬头。
这一次终于盯向人。
……
紫府境和筑基层的差距，在它真正出手以后立刻显了出来。
一条覆着黑鳞的巨尾从泥下扫出。
没有任何复杂术法。
只是快。
商逐流身后那名筑基后期刚想跃起，整个人便被尾风擦中护体灵光，横着飞出去十余丈。
池龑双手握枪。
枪尖一沉。
三道枪影同时钉在身前。
巨尾扫来时，第一道枪影当场碎裂，第二道向侧面偏开，第三道才勉强把余力导进泥地。
池龑脚下泥水整个炸开。
人退了六步。
沈砚没有接这一尾。
折星步早已换位。
巨尾从原地扫过时，他已经出现在黑石台另一侧。
星图里，那块银黑半环与石台之间并不是完全嵌死。
刚才泽兽冲出以后，地下那条关系松了一次。
很短。
正在重新收紧。
沈砚抬手。
第一枚七曜星芒落到石台左侧。
第二枚远远停在黑水上方。
第三枚没入芦荡边缘。
没有一枚打泽兽。
商逐流看见了。
“他要拿东西！”
池龑当然也看见了。
却没有回头拦。
因为泽兽已经冲他咬下来。
长枪猛然抬起。
枪势第一次真正爆开。
玄色衣袍在灵力中猎猎作响，一道比人还高的枪芒从下往上撞进巨口边缘。
轰！
池龑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
泽兽也被这一枪顶偏了一瞬。
沈砚就在这一瞬到了黑石台前。
手没有碰银黑半环。
乌沉剑先落。
剑锋切进银黑半环旁边那条被黑泥封住的细缝。
第一剑。
没动。
第二剑换角度。
石屑飞开一点。
第三剑才落，脚下突然一沉。
地下那条关系猛地重新绷紧。
沈砚想都没想，折星后撤。
下一刻，一只足有磨盘大的黑爪从他刚才的位置拍下。
黑石台边缘当场裂开。
泽兽还有前肢藏在泥里。
“差一点。”
商逐流已经到了另一边。
两柄短刀重新钩住半环。
他没有硬拔。
身体反向掠走，借冲势拉。
银黑半环动了。
只出来一寸。
太初天衍图在沈砚掌中猛地一震。
也是这一震，让他看见了新的关系。
银黑半环向外一动，泽兽整个身体随之暴躁。
不是因为宝物被抢。
银黑半环下面，有东西牵着泽兽。
沈砚目光下压。
黑石台。
半环。
泥下泽兽。
三者之间，一条很粗的关系在同一瞬间亮起来。
“别硬拔！”
他开口。
商逐流根本不听。
第二次发力。
“出来！”
银黑半环再起半寸。
泽兽仰头发出一声低沉咆哮。
整片黑芦湾的泥水瞬间向中央塌陷。
池龑脸色一变。
“商逐流！”
太晚了。
泽兽腹下猛地亮起大片暗红纹路。
它不是要冲谁。
它在下沉。
连着黑石台一起。
……
沈砚一步踏上石台。
池龑骂了一声。
“你干什么？”
“拿东西。”
“它要沉了！”
“看见了。”
沈砚四枚衡钉同时出手。
一枚钉左侧石缘。
一枚钉右侧断面。
另外两枚直接落在银黑半环两侧。
淡银锁线没有锁人。
锁石。
黑石台下沉的速度顿时慢了一丝。
就这一丝。
沈砚第四枚、第五枚星芒同时亮起。
五芒第一次全部散开在黑芦湾。
左。
右。
前。
后。
上。
没有轰击。
五个位置同时成为折星步可借的落点。
泽兽巨爪再次抬起。
池龑终于看懂沈砚想做什么。
“你松环，我顶它！”
商逐流猛地回头。
“凭什么？”
池龑已经出枪。
“你不松，东西跟它一起沉！”
商逐流脸色变了几次。
最终双刀一松。
银黑半环向下回落。
泽兽腹下暗红纹路果然暗了一点。
下沉变慢。
沈砚抓住这一刻，乌沉剑猛然插进半环侧面的裂缝。
不是拔环。
向外撬石。
第一块黑石崩开。
第二块裂。
银黑半环又露出一截。
池龑已经冲到泽兽正面。
长枪连点。
不是往眼睛去。
枪锋一次次撞在它上颚边缘，硬把那颗巨头带离石台方向。
泽兽怒吼。
爪落。
池龑一步退开。
枪尾点泥，人在半空强行转身。
这一套换位极快。
可第二爪已经跟来。
他避不开了。
沈砚肩侧第五枚星芒突然撞进爪影下面。
不是挡。
只炸泥。
黑泥猛地向上一掀。
泽兽爪锋偏了不到半尺。
池龑借这一点空隙横枪。
轰！
整个人被砸出去。
却没有被正面拍中。
落地时，他抬头看沈砚。
“欠我一次。”
沈砚手里的剑没停。
“刚还你了。”
“那是你救我？”
“半尺够你活。”
池龑居然笑了。
“行。”
下一枪更重。
……
商逐流站在外围，没再拉半环。
但也没走。
他在等。
等沈砚把东西撬出来。
沈砚当然知道。
所以第三块黑石裂开的同时，他突然停手。
商逐流眉头一皱。
“怎么不撬了？”
沈砚抬眼。
“你在等。”
“你管我？”
“那一起。”
商逐流笑意一收。
沈砚指了指泽兽左后方。
“那边有一条泥脊。它每次转身，左后腿都会先压那里。”
“然后？”
“你不是有两把刀？”
商逐流看了他两息。
“想让我替你打？”
“你可以不打。”
“那我等。”
沈砚点头。
“行。”
他拔剑。
转身就走。
这下商逐流真愣了。
“你不要了？”
“让你拿。”
沈砚退到十丈外。
池龑也看了过来。
只一眼，便跟着往外退。
商逐流脸色顿时难看。
黑石台边只剩他最近。
泽兽巨头也在这一刻转过来。
商逐流骂了一声。
“沈砚！”
巨口已经张开。
他哪还顾得上等。
两柄短刀同时甩出。
不是钩宝。
钩泥脊。
刀锋扎进泽兽左后方那条黑色石脊，黑线骤然拉紧。
泽兽转身的动作果然顿了一下。
沈砚脚下银痕重新亮起。
“现在。”
池龑比他更快。
长枪从右侧直刺泽兽眼甲。
沈砚则再次回到黑石台。
最后一层黑石已经裂了。
乌沉剑横进。
借力。
撬。
银黑半环猛地向上弹起。
不是一块薄片。
它下面还连着另一截。
足足小臂长。
一端断裂，另一端弯成半环，整体像某种更大器物上被硬生生折下来的边框。
太初天衍图轰然一震。
这一次不是轻微牵动。
沈砚掌心发烫。
照因星都跟着亮了一瞬。
银黑残环刚离开黑石台，泽兽腹下那片暗红纹路竟然同时熄灭大半。
庞大的身体一沉。
不是攻击。
像突然失去了某种支撑。
池龑眼神一变。
“拿走！”
不用他说。
沈砚已经抓住银黑残环。
入手冰冷。
下一刻，整个黑石台从中央裂开。
泥水疯狂向下灌。
沈砚没有半点停留。
第五枚星芒在前方亮起。
折星。
落点一换。
第二枚接上。
再换。
人在五芒之间连续折出黑芦湾中央。
商逐流也在跑。
池龑最后一枪震开泽兽巨头，借反力退出泥坑。
三人几乎同时冲上外侧硬地。
身后轰然塌陷。
黑石台、泥坑、半座芦荡一起沉了下去。
紫府泽兽发出一声震得水面翻涌的咆哮。
却没有追。
它跟着塌陷的石台一起沉入更深泥层。
……
没人说话。
三个人都在喘。
池龑右臂衣袖裂了一片，枪杆上全是黑泥。
商逐流更狼狈，两柄短刀只收回来一柄，另一柄连着黑线一起被拖进了泥坑。
沈砚手里握着银黑残环。
没有受伤。
只是气海消耗不小。
商逐流先看他的手。
“东西你拿了。”
“嗯。”
“我也出力了。”
“嗯。”
“分？”
“不分。”
商逐流被气笑。
“沈砚，你刚才让我出手的时候可没这么说。”
“我说一起。”
“对。”
“一起拿，没说一起分。”
“……”
池龑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
商逐流猛地转头。
“你笑什么？”
“他说得有道理。”
“你也出力了！”
池龑抖掉枪锋上的黑泥。
“我准备抢。”
空气安静了一瞬。
商逐流向后退了两步。
“这才像话。”
沈砚把银黑残环收进一只空白封物匣。
没有直接收入储物袋。
掌中的太初天衍图仍在震。
越来越清楚。
池龑长枪已经抬起。
“沈砚。”
“嗯？”
“我不占你便宜。”
“什么意思？”
“刚才一起挡紫府泽兽，消耗都不小。”
池龑看向他手里的封物匣。
“休息半刻钟。”
“然后？”
“打一场。”
沈砚看着他。
池龑眼里已经没有刚才面对泽兽时的凝重。
只剩很纯粹的战意。
“东西归赢家。”
商逐流站在旁边，忽然不走了。
他甚至找了块干净一点的石头坐下。
“这个我看。”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星力储备没有满。
刚才折星连续换位、三叠甲抗紫府威压、五芒铺场，消耗不算少。
池龑同样硬接过泽兽两次正面冲击。
谁都不是全盛。
倒也公平。
沈砚把封物匣挂回腰间。
“半刻钟？”
池龑点头。
“半刻钟。”
“行。”
他坐下。
太初天衍图在掌中缓缓运转。
气海里原本有些浮动的星元，一点点重新沉稳下来。
池龑也盘膝坐在另一边，长枪横在膝前。
沉星泽的黑雾从三人之间缓缓飘过。
远处泥坑还在冒泡。
没有人注意到，更远处一片黑芦后方，有一截灰色袖口轻轻收了回去。
袖边，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黑纹路，无声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