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蘆灣外，風里還帶著一股腐泥和腥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半刻鐘過去，塌陷的泥坑已經安靜許多。那頭紫府澤獸沒有再冒頭，只偶爾有沉悶水聲從深處傳上來。商逐流坐在一塊干石上，單手擦著僅剩的短刀，眼楮卻一直沒離開沈硯與池 。
池 先起身。
先前硬接澤獸拍擊時，他右臂衣袖裂開了一大片，掌心也有兩處細小血口。此刻長槍重新落入手中，槍桿微微一震，殘留的泥水便順著槍鋒滑落。
沈硯也睜開眼。
方才短暫調息，消耗的星元只恢復了部分。太初天衍圖仍在緩緩運轉，氣海里的星元不斷沉回九角星基，可距離完全恢復顯然還差得遠。
池 掃了他一眼。
“還打？”
沈硯站起來。
“你不是等了半刻鐘？”
“怕你後悔。”
“我怕你輸了以後不認。”
商逐流低頭笑了一聲。
池 轉過臉。
“你要是閑，可以離遠點。”
“我不插手。”商逐流把短刀搭在膝上，“我就想知道，三萬多靈石沒買到坑里的東西，到底輸給了什麼人。”
池 懶得再理他。
他握槍向黑蘆灣外側走出二十余丈。那里地勢較硬，雖然仍有碎石和淺水，卻已經足夠兩名築基修士放開手腳。
“規矩。”
沈硯跟過去。
“不分生死。認輸，失去再戰能力，或者兵刃壓住要害，都算結束。”
池 點頭。
“殘環歸贏的人。”
“本來就在我手里。”
池 長槍一抬。
“那就守住。”
話音落下，人已經到了。
槍鋒先至。
沈硯只看見一點寒光驟然放大，烏沉劍幾乎同時橫在身前。
鐺！
劍槍正撞。
沈硯腳下碎石瞬間崩開，身體向後滑出近兩丈。池 只退了半步，槍尾已經順勢一轉，第二槍不是刺，而是貼著地面橫掃過來。
沈硯折星步向右切。
槍鋒竟然半途翻起，橫掃硬生生變成斜挑。
烏沉劍再次壓下。
這一回，沈硯手臂都震得微微發麻。
池 沒有追著猛壓，長槍在身前轉了半圈，重新指向他。
“寧景川能輸給你，不奇怪。”
沈硯握了握劍。
“你比他重。”
池 眉梢挑起。
“就這？”
“槍也快一點。”
“再試。”
第三槍驟然破空。
沈硯這次先迎了上去。
回風九劍第一劍貼槍而走，劍鋒沒有硬撞槍尖，而是沿著槍桿外緣向里切。池 右腕輕轉，長槍瞬間往後一縮，原本足有丈余的距離被壓成不到三尺，槍尖重新從更短的路線上刺向沈硯胸口。
玄衡三疊甲第一層驟然亮起。
槍鋒刺入銀紋。
整片星光猛烈蕩開。
沈硯腰背下沉，第二層星紋緊跟著浮現。可池 竟然沒有收槍，腳下一步壓進，整桿槍帶著築基後期頂尖層次的渾厚靈力繼續往前頂。
沈硯連退兩步。
第三步尚未完全落穩，一枚七曜星芒已經從肩側飛出，貼著池 眼前掠過。
池 視線偏了一瞬。
沈硯壓下槍桿，折星步驟然切進。
回風第二劍已經到了。
池 左手握槍尾，單臂將槍桿向上一彈，劍鋒被蕩開。可第三劍幾乎沒有間隙地重新落下。
池 右手重新扣槍，槍尾從下方猛撞沈硯肋側。
砰！
三疊甲外層亮起一片銀光。
沈硯被這一擊撞出去數步，落地時卻沒有半分停頓。第二枚星芒已經懸在池 左後方，第三枚則停得更遠。
池 看了一眼。
“又開始鋪場？”
沈硯沒有回答。
烏沉劍第四劍已經壓來。
池 長槍一震，槍尖驟然分出三道寒芒。
沈硯眼底銀意浮起。
三道槍影里，兩道只在靈力牽動下短暫成形，中間那一道卻從池 腳下、腰胯、肩肘一路連到槍鋒。
劍走中線。
鐺！
兩道槍影同時破開。
池 眼神終于多了一點認真。
“你每次都能看出來？”
“不是每次。”
“那就讓你來不及看。”
下一瞬，槍勢徹底變了。
池 不再一槍一槍出。
前一槍才掠過沈硯肩側，下一槍已經從腰下卷回；槍尾剛剛砸落，槍鋒又沿著同一股回力重新挑起。長槍從頭到尾幾乎沒有真正停住，黑蘆灣外很快便只剩連成一片的槍風。
沈硯接連換了數次位置。
看得見。
卻未必都避得開。
照因星能讓他分清真正承力的槍勢，也能看清池 每一次借地、轉腰、送肩形成的力線，可對方動作快到一定程度以後，哪怕判斷提前了一瞬，身體仍舊需要時間完成變化。
第五次踫撞，玄衡三疊甲外層直接碎開。
第六槍擦過劍鋒，逼得沈硯不得不側身。
第七槍順勢跟進，槍尖從左肩劃過，青衣裂開一道口子，帶出一條淺淺血線。
商逐流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
池 一槍得手，沒有任何停頓。
第八槍從正面壓來。
沈硯這一次沒有再退。
第二層星甲貼身而起，槍鋒撞入銀光的一刻，他整個人向右微偏。那股力量沿肩、腰、腿一路壓進地面，腳下碎石砰然炸開。
折星步就在這一刻起。
不是遠離長槍。
而是貼著槍桿向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不足兩尺。
池 目光一凝。
烏沉劍已經從下方斜切而起。
長槍太長，回防不及。
一道金色護體靈光直接從池 體表升起。
第一劍落下。
金光震動。
第二劍緊跟。
第三劍仍然壓在同一片護光上。
池 忽然松開右手。
拳鋒從槍桿後方砸來。
沈硯沒料到他會在這種距離直接棄半槍換拳，玄衡三疊甲第三層剛剛收緊，那一拳已經重重落在胸前。
轟！
兩人同時分開。
沈硯連退四步。
池 退了兩步。
可他胸前的護體金光上，已經多了三道細裂。
池 低頭看了一眼，嘴角反而揚了起來。
“好。”
沈硯揉了一下胸口。
“你拳也不差。”
池 長槍重新落回雙手。
“黑弓呢？”
“急什麼？”
“你再不用，我真當你準備只靠劍贏我。”
沈硯看了他一眼。
烏沉劍歸鞘。
黑弓落入掌中。
這一次，池 沒有再說話。
他見過這張弓真正出箭。
赤霞古墟那一箭，北玄五宗不少人都記得。
沈硯左手握弓，右手扣弦。
古弦向後。
三成。
四成。
五成。
池 先動。
一道槍芒貼著地面轟來。
沈硯沒有放箭。
第五枚星芒先亮在右前方，人隨銀痕一折，槍芒從原地撕過去，身後數根黑蘆齊根斷開。
池 轉槍再追。
沈硯第二次換位。
弓始終開著。
箭始終沒出。
第三次。
第四次。
池 終于皺眉。
沈硯的氣息確實在下降。
可下降得比他預想中慢得多。
先前與紫府澤獸爭殘環已經消耗不小，如今又連續用折星步、五芒、三疊甲，再長時間開弓，換成尋常築基中期，氣息早該亂了。
沈硯只是呼吸加重。
手中的弓依舊穩。
池 眼里的戰意一點點燃起來。
他忽然把槍尾重重插進地面。
雙手握槍。
四周淺水同時向外震開。
槍尖上，一點金芒開始迅速壓縮。
商逐流看到這一幕，直接又往後退了一截。
“你們兩個真不準備給我留塊好地？”
沒人理他。
沈硯眼中，池 腳下、雙腿、腰背、雙肩、雙臂與長槍之間的力量已經徹底連成一線。
沒有虛招。
也沒有變招。
這一槍就是要從正面壓過來。
古弦繼續向後。
五成半。
六成。
黑弓中央暗銀主樞亮起，兩片銀孔緩震翼同時承力。
五枚星芒也在不同位置亮了起來。
池 看著那些星芒。
“又想拆我的槍？”
沈硯道︰“你試試。”
槍出。
金色槍芒如同一條被壓到極致的直線，沿地面轟然貫來。
沈硯松弦。
銀箭破空。
兩股力量在兩人之間正面相撞。
轟！
黑蘆灣邊緣整個震了一下。
銀箭沒有把金芒壓回去。
池 這一槍太重。
可就在槍芒壓住箭勢的一刻，第一枚星芒從左側撞入，第二枚從右側同時壓上。
不是轟池 。
而是撞槍芒兩側。
原本凝成一線的金芒微微晃動。
箭鋒也在這一刻被震開。
池 握槍繼續向前。
沈硯已經松開弓弦。
第五枚星芒亮在右側。
折星。
他離開原地。
池 槍鋒橫轉。
緊跟。
沈硯借第三枚星芒換第二次位置。
池 再轉。
第四枚星芒壓得更低。
沈硯第三折。
這一次，池 的槍終于慢了半拍。
可池 忽然松手。
長槍脫手飛出。
槍勢沒有停。
人反而從槍後沖了出來。
商逐流臉色都變了一下。
“還這麼打？”
沈硯也被這一變化逼得來不及重新拉弓。
池 已經到了近前。
一拳轟出。
黑弓只能橫在身前。
砰！
弓身發出一聲低鳴。
沈硯手臂發麻，整個人向後滑出數丈。
池 右手指節也被弓身反震得裂開兩道血口，可他根本不管。
第二拳緊跟著來了。
“抓住你了。”
沈硯看著已經到了面前的拳鋒，眼神反而靜下來。
太初星基深處，儲存下來的那部分星力被直接調動。
不多。
前面連續大戰以後，本就還沒完全補滿。
可當那股力量重新灌入太初星脈，原本已經暗下不少的五枚星芒同時亮了一層。
池 瞳孔一縮。
第三層玄衡星紋貼身撐開。
拳鋒重重壓下。
星紋向內凹陷。
沈硯這一次沒退。
池 臉上的神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你還能——”
烏沉劍已經從黑弓後方滑入右手。
距離太近。
沒有復雜劍勢。
只走最短的一線。
第一劍落在池 胸前護體靈光左側。
那里原本就有一道舊裂。
第二劍緊接。
池 向後退。
沈硯跟上。
第三劍。
第四劍。
裂紋迅速向外擴開。
池 終于拉開距離，抬手召槍。
十余丈外，脫手長槍猛地震動。
一條清楚的靈力聯系從他的掌心延伸向槍身。
第三枚星芒就在附近。
銀光橫撞。
只讓槍偏了兩尺。
可池 手掌第一次抓空。
沈硯已經到了。
第五劍落下。
金色護體靈光徹底破開。
池 側身急閃。
一道銀痕與他幾乎同時出現。
第六劍。
池 抬臂格擋。
劍鋒停在頸側。
不到一寸。
十余丈外，那桿被星芒撞偏的長槍終于破空飛回。
槍尖也對準了沈硯後背。
卻還差三尺。
風吹過黑蘆。
池 看了看頸側烏沉劍，又看了一眼停在沈硯背後的長槍。
幾息後，他笑了。
“我輸了。”
沈硯收劍。
“殘環我的。”
“本來就是你的。”
池 抬手，長槍重新落回掌中。
“這次算你守住。”
商逐流這才走回來。
目光從池 身上轉到沈硯身上，又重新看了兩遍。
“我以後听見誰說你築基中期，得先問清楚是哪一種築基中期。”
池 甩掉手背上的血。
“他還沒到後期。”
“所以我才不想跟他打。”
商逐流答得很快。
沈硯看了他一眼。
“你挺會算。”
“三萬多靈石已經算錯一次了。”
池 沒有繼續說笑。
他盯著沈硯看了一會兒。
“你最後那一陣，明顯還有余力。”
沈硯把黑弓重新背起。
“有一點。”
“昨天和寧景川那場也留了？”
“切磋而已。”
池 听完，忽然笑了一聲。
“難怪。”
他沒追問是什麼底牌。
也沒有再問沈硯為什麼一個築基中期能撐這麼久。
只是將長槍扛回肩後。
“等你到後期，再打一場。”
沈硯道︰“那你得快點。”
“什麼意思？”
“別我到後期了，你還在後期。”
池 眯起眼。
商逐流已經先笑出了聲。
池 槍尾往地上一頓。
“沈硯。”
“嗯？”
“下一次我不會再讓你把槍隔在十丈外。”
“那我下次早點射。”
“……”
池 轉身就走。
走出十余丈，聲音才從霧里傳回來。
“你等著。”
沈硯沒回。
他也確實沒打算等太久。
……
三人在沉星澤外分開。
商逐流返回東面的商路，池 帶著地圖繼續往北，顯然還有自己的事。沈硯則去了最近的一處修士驛點。
租下靜室以後，他沒有第一時間取出銀黑殘環。
先恢復。
池 那一戰打得比寧景川重得多。
槍勢硬，持續壓迫也強，最後甚至逼他調動了尚未完全補足的星力儲備。沈硯盤坐以後，《引星訣》重新運轉，外界靈氣一點點被太初星脈牽入體內。
第一輪周天結束。
星元回落九角星基。
第二輪。
第三輪。
等氣海重新恢復到接近此前的充盈狀態，沈硯忽然睜開眼。
沒有停。
太初星基還在吞。
星元已經足夠充盈，可九角基台像是沒有完全吃飽，後續煉化進來的靈氣仍在不斷往下沉。
沈硯重新閉眼。
又運轉一輪。
氣海邊緣傳來輕微漲感。
不是受傷。
也不是星元失控。
原本穩定下來的承載邊界，正在被一點點往外推。
沈硯靜坐片刻，再次引靈。
這一次感覺更清楚。
九角太初星基已經穩得不能再穩，可隨著星元不斷回填，氣海本身開始出現新的擴張趨勢。
他沒有繼續強推。
周天停下。
沈硯內視片刻，心里已經有了數。
築基中期，快到頭了。
不是今天。
也還差最後一段積累。
但不會太久。
沈硯睜開眼，拿出一滴星髓液看了一會兒，又重新封回去。
現在用，能快。
卻沒必要。
星圖代修還在繼續。
剛和池 打完這一場，很多東西也正好需要重新磨一遍。
等真正壓到邊界，再破。
……
夜深以後，他才拿出銀黑殘環。
封物匣打開的瞬間，掌中太初天衍圖便出現了清晰牽動。
殘環比浮市拍賣的嵌片更完整，也比此前見過的幾粒殘屑強得多。斷口處仍殘著一些極細銀黑紋路，表面沒有重新亮起。
沈硯看了一會兒，又從儲物袋最深處取出另一只舊盒。
盒蓋打開。
乳白色神秘石仍靜靜躺在里面。
和最初相比，它已經暗淡過一些。
這些年來，沈硯從里面取過不止一次力量。
煉氣時用過。
沖境時用過。
星力接近見底時也用過。
築基壓實九角星基，它更是最關鍵的幾樣東西之一。
可直到現在，他仍不知道這塊石頭真正叫什麼。
沈硯把白石放在桌面左側，銀黑殘環放在右側。
相距一尺。
白石沒有變化。
他等了一會兒，將殘環往前推近三寸。
乳白石表面浮出一點很淡的光。
沈硯沒有意外。
這種力量他見過很多次。
真正讓他停下動作的，是接下來的變化。
那一點乳白光沒有朝他的手掌靠近。
也沒有順著太初星脈方向牽引。
幾道極細銀線從乳白石周圍緩緩浮起。
其中一條越過桌面。
踫向銀黑殘環。
沈硯眼神一凝。
銀線落在殘環斷口。
嗡。
殘環上那幾道原本暗淡的紋路，同時亮了一瞬。
不是很強。
卻異常清楚。
乳白石內部那股熟悉的高品質力量也隨之動了一下。
可它沒有流向沈硯。
而是沿著那條細銀線，往殘環方向送出極微弱的一絲。
只一瞬。
沈硯立刻把殘環拉開。
銀線斷了。
乳白石上的光也重新暗下。
靜室恢復安靜。
沈硯沒有再把兩件東西重新靠近。
他盯著乳白石看了一會兒。
以前無論主動取用，還是它自行逸出力量，最終指向的都是自己，或者體內的太初星脈與太初天衍圖。
這一次不一樣。
它第一次主動去踫了另一件東西。
而且踫的是銀黑殘環。
沈硯把乳白石重新裝回舊盒，封好。
銀黑殘環也重新入匣。
沒有繼續試。
已經夠了。
一塊能被他拿來沖境、補能、築基的乳白神秘石。
一件能讓太初天衍圖強烈震動的銀黑殘環。
兩者現在第一次真正接上。
沈硯低頭看向掌心。
照因星仍是唯一點亮的主星。
可氣海里，九角太初星基依舊在緩緩吞納新煉化的星元。
境界快壓不住了。
手里的東西，也越來越多。
他忽然有種很清楚的感覺。
雲州這地方，快裝不下現在的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