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回到云城时，天刚过午。
沉星泽一路出来，衣服上的泥气虽然已经用净尘术处理过，左肩那道被池龑枪锋划开的口子却还在。青衣破了一线，看着不重，走进天衡驻地时还是被门口执勤弟子多看了两眼。
“沈师兄。”
沈砚点头，刚走过去，后面又有人喊住他。
“沈砚。”
驻地执事从侧院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青木匣。
“正好，省得我再找你。”
沈砚停下。
“什么？”
“旧弟子牌。”
“要这个干什么？”
“给我。”
沈砚把腰间弟子牌解下来递过去。
执事接过以后，直接扔进旁边已经准备好的封袋，又从青木匣里取出一枚新的身份牌。
比原来的沉一些。
玄青底。
边缘多了一圈银纹。
正面仍是天衡二字，背后除了沈砚姓名，还多了一道内峰印。
一起拿出来的，还有两套新弟子袍。
沈砚看了看。
“升了？”
“宗门正式令，内门。”
执事把牌塞给他。
“你筑基以后人就没在宗里安稳待过几天，赤霞、云州、旧航一件接一件，名册先改了，正式牌今天才随宗门灵舟送到。”
沈砚把新牌翻过来看了一遍。
“有什么不一样？”
“以后回宗可以进七十二内峰的公共修炼地，万法阁权限往上提一层，内门月例按新牌领。具体归哪一峰，等你回宗以后再定。”
沈砚抓住重点。
“月例多多少？”
执事抬头看他。
“你现在五千多灵石，还惦记月例？”
“宗门给的，为什么不要？”
执事无话可说。
旁边两个值守弟子憋着笑。
沈砚把新牌挂回腰间。
执事又道：“还有一件事。”
“嗯？”
“池龑回云城了。”
沈砚动作没停。
“比我快。”
“乾元圣宗的人上午过来问了一次黑芦湾的情况。”
“问什么？”
“紫府泽兽、银黑残物，还有你们三个为什么会在那里。”
执事看了他一眼。
“池龑自己答的。”
沈砚这才抬眼。
“怎么答？”
“他说东西是你先拿到的。”
“然后？”
“然后有人问他为什么没抢过来。”
执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
“打了。”
“输了。”
……
这句话显然已经不只执事知道。
沈砚往内院走的时候，遇见的天衡弟子比平日热情了不少。
有人只是看。
有人直接问。
“沈师兄，真赢池龑了？”
“嗯。”
“他可是筑基后期。”
“我知道。”
“乾元圣宗圣子那个池龑？”
沈砚停下来，看了对方一眼。
“云州还有第二个池龑？”
那名弟子被问住。
旁边人笑成一片。
沈砚继续往里。
走出没多远，身后已经有人低声道：
“真赢了……”
“筑基中期。”
“宁景川就算了，池龑可是——”
声音渐远。
沈砚没回头。
这种事情没什么可解释的。
打过。
赢了。
就这么简单。
……
苏晚照从育灵院回来时，正好看见沈砚把新内门袍从木匣里拿出来。
她在门边停了一下。
“终于换了？”
沈砚看向她。
“你也觉得慢？”
“你都筑基中期了。”
“今天才发。”
苏晚照走近，目光在他肩侧停住。
“池龑的枪？”
“擦了一下。”
“赢了？”
“嗯。”
她点点头。
没有惊讶太久。
“伤药涂了吗？”
“这种也要涂？”
“你可以等它自己长。”
“那就自己长。”
苏晚照看了他一眼，取出一只小药瓶放在桌上。
沈砚拿起来闻了闻。
“育灵院的？”
“普通外伤药。”
“免费？”
“现在要灵石了。”
沈砚把瓶子放回去。
苏晚照唇角终于弯了一下。
“送你的。”
“那可以。”
……
傍晚时，宁景川来了。
他进门第一眼看见的是沈砚腰间新牌。
“升内门了？”
“刚升。”
“天衡宗动作真慢。”
沈砚觉得这句话今天已经听出规律了。
“你来就是看牌？”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
“确认一下。”
宁景川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池龑真输了？”
“你们消息怎么都这么快？”
“池龑自己说的。”
“那还确认什么？”
宁景川喝了一口。
“想听你说。”
沈砚点头。
“输了。”
宁景川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输的？”
“剑抵到脖子，他的枪还差三尺。”
宁景川把茶杯放下。
这回沉默得更久。
沈砚问：“怎么了？”
“我在想一件事。”
“说。”
“以前我觉得，你赢我，是因为我第一次把六环全展开，很多路被你看熟了。”
“有这个原因。”
宁景川脸黑了一点。
“你能不能等我说完？”
“你说。”
“后来你杀两个筑基后期，我觉得你底子比我想的深。”
“嗯。”
“现在池龑也输了。”
他看着沈砚。
“我得重新算。”
沈砚问：“算什么？”
“以后和你打，要不要先等你刚和别人打一场。”
沈砚笑了。
“有用。”
宁景川眼神一亮。
“真有用？”
“至少我会少一点星元。”
“然后呢？”
“然后你还是得打。”
宁景川脸上的亮意没了。
“废话。”
院外忽然有人经过。
听见里面声音，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宁景川也听到了。
他转头看向院门。
“你现在挺出名。”
“以前也有人认识。”
“不一样。”
宁景川重新转回来。
“以前别人说你，是云州问道终录十二，是四标承载者，是天衡宗那个特殊星脉。”
“现在呢？”
“现在说你打赢池龑。”
沈砚安静了一下。
这个区别，他听得懂。
……
宁景川没有久留。
临走时还是问了双承载什么时候继续。
沈砚回得很直接。
“州盟自己安排。”
“你不管了？”
“已经知道能双承。”
“后面还要走。”
“走的时候叫我。”
宁景川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以前不是挺喜欢盯这些东西？”
沈砚道：“现在有别的事。”
“银黑残环？”
沈砚没承认，也没否认。
宁景川没有继续问。
“行。”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沈砚。”
“嗯？”
“等你筑基后期，我再找你。”
沈砚看着他。
“池龑也这么说。”
宁景川脚步一顿。
“当我没说。”
……
夜里，沈砚换上了新的内门袍。
玄青色比外门那身深了不少，袖口多了一道很窄的银边。衣服本身没什么特别，防护能力甚至比不上他自己的护身装备。
身份牌倒是有用。
驻地内门修炼室可以直接开。
沈砚刷过新牌，选了一间星灵气相对浓的静室。
门一关，他先没有拿银黑残环。
也没有碰乳白神秘石。
只修炼。
《引星诀》运转。
太初天衍图的代修本就没有停，此刻主动沉入修炼状态，外界灵气被牵引的速度立刻又快了一截。
一轮。
两轮。
九角太初星基重新充盈。
和驿站时一样。
它没有停。
沈砚继续。
第三轮星元沉下以后，气海边缘那股轻微胀感再次出现。
第四轮。
更明显。
沈砚没有强行往下压。
而是把速度慢下来，让星元一层层沉入太初星基。
没有紊乱。
没有虚浮。
九个承力方向都很稳。
问题只有一个。
地方开始不够。
沈砚睁开眼。
这已经不是一次战后恢复产生的错觉。
他起身在静室里走了一圈。
星图代修仍在继续。
过了约半个时辰，再次内视。
新炼化的一股星元又沉到了基台周围。
气海边缘再次外扩了一点。
沈砚重新坐下。
这一次，他取出了一滴星髓液。
没有马上用。
先看了一会儿。
十三滴半。
从星坠原一路攒到现在，一直舍不得乱动。
如果只是冲筑基后期，一整滴甚至可能太多。
沈砚又把它收了回去。
随后取出那份一直没有动过的高纯星属性灵液。
封口打开一线。
极纯的星属气息顿时散出。
掌中的太初天衍图没有什么特殊反应。
这是资源。
不是残片。
沈砚倒出很小一份。
一口。
重新封瓶。
灵液入腹以后，最初还有些汹涌，进入太初星脉后却很快被拆开。星图加速炼化之下，其中杂乱的冲击迅速被磨平，一股比外界普通灵气浓得多的星元灌入气海。
九角太初星基一沉。
静室里的沈砚身体也跟着微微一震。
星元继续往下。
没有堵。
全部吃下去了。
然后——
气海边缘又向外推了一截。
沈砚睁眼。
这次他笑了。
找到了。
不是瓶颈太硬。
是自己的太初星基还在要求更多。
……
接下来的三日，沈砚没有出驻地。
也没有闭死关。
白天练剑、五芒和折星步。
晚上进静室。
吃饭照常。
有人找也照见。
只有普通吐纳几乎完全不需要他再单独安排时间。
太初天衍图一直在修。
主动修炼时，他便把那些不断累积的星元一遍遍压实，再让气海一点点向外开。
第三天傍晚。
五枚星芒悬在演武场不同位置。
沈砚站在中央，乌沉剑没有出鞘。
第一芒移动。
第二芒接位。
第三芒越过二十丈后停住。
第四、第五芒同时换向。
五道银光在场中错开以后，足足维持了半刻钟。
没有一枚晃。
沈砚抬手。
五芒同时熄灭。
他体内的星元还剩大半。
以前做不到。
他回到静室。
再次运转《引星诀》。
星元回落。
九角太初星基终于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满胀感。
气海边缘已经推到一个新的极限。
再往外，就是另一层。
沈砚没有冲。
他睁开眼，从储物袋里取出星髓液、高纯星属性灵液，又把乳白神秘石的旧盒放在旁边。
看了片刻。
白石没动。
银黑残环也没有取出来。
沈砚最后只留下高纯星属性灵液。
星髓液收回。
乳白石也收回。
筑基后期而已。
还用不着把真正的大东西往里填。
他把剩下那部分高纯星液放在手边。
随后给驻云长老发了一道传讯。
只有一句。
借静室一夜。我要破境。
传讯很快回来。
也是一句。
内院甲三，没人扰你。
沈砚起身。
刚走到门口，掌中的太初天衍图仍在自行运转。
九角星基已经压到满。
气海像一张被缓缓拉紧的弓。
沈砚推门出去。
月色正好。
筑基中期，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