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院甲三静室比驻地其他修炼室安静得多。
石门合拢以后，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四面聚灵阵纹依次亮起，云城地下灵脉中的灵气被缓缓牵入室内，很快便比外界浓了数倍。
沈砚没有立刻开始。
乌沉剑放在右手边。
黑弓靠墙。
星髓液、乳白神秘石和银黑残环一个都没取出来。
桌上只有那瓶已经用过少许的高纯星属性灵液。
他盘膝坐下，先把自身状态重新检查了一遍。
肩侧被池龑枪锋划出的伤口早已结痂，三叠甲受过的冲击也没有留下暗伤。太初星基九个承力方向稳固，气海充盈，星元沿着九条主脉缓缓流转。
没有缺口。
也没有虚浮。
只有涨。
气海边缘像被一层无形力量抵住，里面的星元越充盈，那层边界便绷得越紧。
沈砚闭上眼。
《引星诀》运转。
第一轮周天很平。
外界灵气经过太初星脉以后迅速沉入气海，星元没有像以往那样均匀铺开，而是自然朝九角星基周围汇聚。
九个角同时亮起淡淡银光。
第二轮。
更多星元沉下。
气海边缘开始出现熟悉的胀感。
沈砚没有加快。
星图的修炼纠错一直落在周天路线里，一处处原本已经极细微的滞涩被继续磨平。星元从经脉进入气海时几乎没有散逸，每一次落下都比以前更紧、更稳。
第三轮结束。
九角星基微微一沉。
不是下坠。
更像整座基台在主动承受来自上方的压力。
沈砚睁眼，喝下一小口高纯星属性灵液。
瓶口重新封上。
灵液进入体内以后迅速化开。
原本足以让普通筑基修士经脉发胀的一股高纯灵力，才进入太初星脉不久，便被拆成数股更加细密的星流。
一股过肩脉。
一股入脊。
两股沿左右辅脉下沉。
余下部分直入丹田。
没有撞。
没有冲。
所有力量沿最合适的路线同时落进气海。
轰。
九角星基第一次发出极轻的震鸣。
……
沈砚没有冲关。
继续运转《引星诀》。
星元一轮轮往里压。
气海越来越满。
到第六轮时，原本还能随着星元增加向外微微扩张的边界彻底停住。
再多一分，都像会从内部顶回来。
沈砚呼吸依旧平稳。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
炼气时是气海装不下。
筑基以后，则是整个星基承载的层次到了极限。
沈砚心念微动。
星图代修形成的那一股稳定牵引没有停。
新的灵气仍然进入体内。
气海已经满了。
那就不再往气海里塞。
星元开始往下。
九角星基第一角骤然亮起。
第二角。
第三角。
一路到第九角。
九条银白星路同时向中央汇聚。
整座太初星基像被一层越来越重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住。
沈砚眉头终于轻轻皱了一下。
重。
但不乱。
先前无数次纠错、战斗、恢复、再修炼，早已把这座九角星基反复打磨过太多遍。此刻九个承力方向同时吃压，却没有哪一处先松，也没有哪一条星路出现倾斜。
第七轮星元落下。
基台下沉一线。
气海边缘却没有跟着缩。
反而向外撑开了一点。
沈砚捕捉到这一下变化。
第八轮。
更多星元沉入九角星基。
九角再次下压。
气海边缘第二次外扩。
这一次更明显。
原本已经抵死的承载范围，被硬生生向外推开了半层。
沈砚没有停。
第九轮周天已经重新接上。
……
静室外。
驻云长老坐在廊下喝茶。
没有守在门口。
隔着十余丈，中间还隔着一座小院。
可甲三静室内灵气变化开始明显以后，他还是抬了一下眼。
旁边值夜执事也察觉到了。
“开始了？”
“早开始了。”
“会不会太快？”
驻云长老看他。
“什么太快？”
“沈砚入筑基中期才多久，现在就后期……”
“你只看境界？”
执事没说话。
老人放下茶杯。
甲三静室上方，原本被聚灵阵缓缓吸入的灵气已经开始加速。
没有形成灵潮。
也没有夸张天象。
只是进得越来越快。
像里面有一口比普通筑基修士大得多的井，正在不断往下吞。
驻云长老看了一会儿。
“他该动了。”
……
第十一轮周天。
沈砚额头已经有汗。
九角太初星基比原先更沉，也更亮。
每一次星元压下去，基台边缘都会出现一圈极淡的银纹。
第一圈。
第二圈。
第三圈。
这些银纹没有向上堆。
而是逐渐往外延伸。
九个角之间原本固定的距离，正在缓慢拉开。
基台没有增加新的角。
仍是九角。
可整个太初星基正在扩。
中央核心没变。
承力方向也没变。
扩大的，是每一个角之间能够容纳星元的范围。
气海随着基台一起向外推。
沈砚内视之下，能清楚感到原本已经满到极限的星元忽然多出了一片空间。
还不够。
突破并没有真正完成。
新扩开的气海像一张只拉开一半的弓，外层虽然已经松动，九角星基却还差最后一次稳定。
沈砚没有去拿星髓液。
更没有碰乳白石。
只把高纯星属性灵液再饮下一小口。
新一股星力被迅速炼化。
这一次，星元落下时没有继续向外顶。
全部沉向九角星基。
九角齐亮。
银纹骤然连成一体。
嗡——
静室中的空气轻轻震了一下。
沈砚身体一沉。
九角太初星基猛地向下压实。
下一瞬，气海边缘同时向外展开。
不是半层。
而是一整圈。
原本充盈到近乎发胀的星元在新的气海里迅速铺开，浓度一下稀了不少。可九角星基像真正打开了新的承载空间，后续炼化而来的星元再落进去时，再也没有那种抵死的涨感。
沈砚睁开眼。
眼底银芒一闪而过。
筑基后期。
成了。
……
没有天地异象。
没有整座云城都能看见的星光。
静室外的聚灵阵只是突然平稳下来。
驻云长老端起茶杯。
旁边执事等了一会儿。
“成了？”
“嗯。”
“这么快？”
老人喝了一口茶。
“他前面拖得够久了。”
……
沈砚没有立刻出关。
刚突破的气海比原先大了不少，太初星基也整体向外扩展。若只看总星元数量，此刻反而不如突破前那样满。
他需要重新填。
《引星诀》继续运转。
这一回，差别立刻出来了。
相同一轮周天炼化出的星元，落入新的气海以后只占很小一片。太初星脉的吞吐也比刚才顺畅了不少，经脉承受灵气时再没有那种临近极限的沉重感。
沈砚没有急。
整整坐到天色微亮。
星图代修始终没有停。
新扩开的气海一点点重新充盈。
大约恢复到七成以后，他才起身。
手掌抬起。
第一枚七曜星芒出现。
第二枚紧跟。
五枚银光很快分散到静室不同位置。
以前五芒全开以后，彼此距离越远，对心神与星元的负担越明显。
现在没有。
沈砚让第一芒停在门边，第二芒压低到地面，第三芒绕到身后，第四、第五芒同时换位。
五道银光连续变化十余次。
气息仍稳。
他又试折星步。
静室不大，只折了一次。
银痕从左侧拉向右侧。
落点比以前更干净。
沈砚站定以后，没有继续。
再试三叠甲。
三层星纹依次亮起。
第一层铺得更完整。
第二层承力纹路明显更厚。
第三层贴身以后，星元消耗也比以前轻了一截。
黑弓没有开。
地方不够。
乌沉剑也没出。
这些等出去再试。
沈砚散去星甲。
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筑基中期时，太初天衍图已经把他推到了可以正面击败池龑的程度。
现在境界终于跟上来一截。
真正变化最大的，反而不是某一招变得多凶。
是余量。
同样的五芒。
同样的折星。
同样的三叠甲。
现在都能用得更久。
……
石门打开时，天刚亮。
驻云长老居然还在廊下。
沈砚走过去。
“长老一夜没走？”
“换过一次班。”
老人上下看了他一眼。
没有探查得太深。
只看外露气息已经够了。
“筑基后期。”
“嗯。”
“感觉怎么样？”
沈砚想了一下。
“空。”
驻云长老眉头一皱。
“哪里空？”
“气海。”
老人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
“扩得很大？”
“比以前大不少。”
“正常。”
驻云长老嘴上这么说，目光却又在沈砚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几成？”
“现在七成左右。”
“刚突破一夜就填回七成？”
沈砚道：“这里灵气挺好。”
老人盯着他。
沈砚也看着老人。
片刻后，驻云长老摆手。
“出去。”
“月例什么时候领？”
“……”
老人闭了一下眼。
“执事堂。”
“那我先去。”
“等等。”
沈砚回头。
驻云长老道：“这几日别急着再和人打。”
“为什么？”
“新境界要稳。”
“已经很稳。”
“我知道。”
老人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给别人几天。”
沈砚没听懂。
驻云长老已经不想解释了。
“滚。”
……
内门月例比沈砚预想中多一点。
灵石不算很多。
真正有价值的是一瓶内门常用回元丹和一次万法阁云州分库的额外调阅权限。
沈砚把东西全部收好。
走出执事堂的时候，正好遇见宁景川。
两人隔着十几步对上视线。
宁景川先停。
随后眼神缓缓变了。
“你……”
沈砚点头。
“刚到后期。”
宁景川沉默。
沈砚从他旁边过去。
宁景川还站在原地。
走出几步，沈砚听见身后有人低声问：
“宁公子？”
宁景川没有回答。
又过了几息。
脚步声追上来。
“沈砚！”
沈砚回头。
宁景川盯着他。
“什么时候？”
“昨晚。”
“昨天你还是中期。”
“所以昨晚突破。”
“我知道昨晚是什么意思！”
沈砚看着他。
宁景川深吸一口气。
“你现在什么感觉？”
“挺好。”
“我不是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宁景川看了他半晌。
最后只憋出一句：
“池龑知道吗？”
沈砚想了想。
“不知道。”
宁景川脸上忽然有了一点很复杂的笑。
“行。”
“什么行？”
“别告诉他。”
“为什么？”
宁景川转身。
“我去告诉。”
沈砚：“……”
这人现在是真的闲。
……
不到中午。
池龑的传讯到了。
只有四个字。
出来，再打。
沈砚看了一眼。
回了三个。
不打。
对面很快：
怕了？
沈砚：
刚突破，长老不让。
这次沉默得久一点。
随后又来：
筑基后期？
嗯。
半刻钟没有消息。
沈砚以为结束了。
传讯玉又亮。
三日后。
沈砚想了想。
回复：
看情况。
池龑没再回。
……
下午，沈砚去了演武场。
没有跟人比斗。
只试自己的新境界。
回风九剑完整走过三轮。
五芒铺场。
折星换位。
三叠甲连续承力。
最后才取黑弓。
银弦缓缓拉到六成。
没有射箭。
只停了三息。
六成仍是黑弓当前的安全上限。
可沈砚自己的状态和以前完全不同。
筑基中期时，六成开弦已经属于真正的重手段，每次维持都要精打细算。
现在弓没变。
人变了。
六成古弦停在手里时，太初星脉仍有足够余量。
沈砚缓缓松弦。
没有强行去碰六成半。
弓的安全上限不是他的境界上限。
这两件事不能混。
他收起黑弓。
又看了一眼五枚悬在远处的星芒。
五芒仍然只有五芒。
第六芒没有因为突破自动出现。
沈砚也不急。
该会的时候，自然会会。
他真正想看的，是另一件事。
储存星力。
心念落下。
太初星基深处那片已经恢复不少的星力储备缓缓响应。
容量也变了。
原先能够装满的那一部分，如今只占新的承载空间约七成。
和气海一样。
上限扩大了。
沈砚站在演武场中央，安静了好一会儿。
随后笑了一下。
这才像突破。
不是多了一层境界名字。
是以前所有能用的东西，都多了一截余地。
……
傍晚，虞明昭送来了一封新的州盟公函。
不是袭杀案。
也不是旧航试配。
只有一件事。
照夜浮市那名使用假身份混入西库的灰袖人，失踪前最后一次真实现身的地方查到了。
云城东南。
一座已经关闭多年的旧商栈。
州盟没有要求沈砚参加。
公函只是通知几名与银黑证物有关的当事人：
旧商栈内发现新的银黑物交易痕迹，现场已封。
沈砚把公函看完。
没有立刻动身。
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刚突破。
长老让他几日别打。
沈砚觉得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他把内门弟子牌挂好。
乌沉剑入鞘。
黑弓背上。
出门之前，又停了一下。
想起驻云长老那张脸。
于是先发了一道传讯。
我去看现场，不打架。
过了一会儿。
长老回了一个字。
滚。
沈砚收起传讯玉。
出了门。
筑基后期的第一天。
总不能真在院子里坐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