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东南那座旧商栈，比沈砚想象中普通得多。
两进院落，一座货楼，后面还有一排已经塌掉半边的马棚。门匾早被摘了，只剩两个生锈的铁钩挂在墙上。
州盟的人已经封住前后两条街。
沈砚亮过内门弟子牌，才被放进去。
虞明昭正在货楼里。
她今天没穿司天台那套繁复礼服，只套了一件方便行动的黑色窄袖长衣。几名州盟修士散在各处，地上摆着几个刚从暗格里取出的旧木匣。
沈砚走进门。
虞明昭抬头看了一眼，视线在他身上停住。
“突破了？”
“昨晚。”
她又看了一眼。
“筑基后期。”
“嗯。”
旁边负责封场的州盟修士也转过头。
那人前几日还参与过西城袭杀案，显然认识沈砚。听见这句话以后，表情顿时有点复杂。
“你前几天不是还……”
沈砚看他。
对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虞明昭已经重新低头。
“正好，过来看这个。”
……
没有古物。
没有阵图。
更没有新的银黑残屑。
桌上只是一本很薄的货物登记册。
大部分纸页已经被人抽走，只剩十来张。上面的货名也很普通：星砂、陨铁、妖骨、泽药、残器。
真正有用的是最近留下的几笔。
不是因为写了银黑物。
而是因为货物根本没有名字。
只写：
甲料。
乙料。
整件。
三种货，每次经手的人都不同，最后的接货位置却一样。
就是这座商栈。
沈砚翻了两页。
“什么时候的？”
“最早能确认的是一年多前。”
虞明昭道，“再往前的页都被抽走了。最近一次，是十日前。”
“灰袖人？”
“不知道。”
“十日前那件货去了哪？”
“这里。”
她指向最后一栏。
那一栏没有地名。
只有一个小小的黑色印记。
双环相扣，其中一个环缺了半边。
沈砚看了一眼。
“不认识。”
“州盟也没查到是哪家商号。”
虞明昭把登记册合上。
“所以目前只把它当作交易押印。”
沈砚没继续问。
这已经比再看一堆材料粉末有用得多。
有人长期在收。
而且不是最近才开始。
……
后院忽然响了三下敲门声。
不重。
间隔却很怪。
第一下。
停两息。
后面连续两下。
屋里几个人同时安静。
站在后门附近的州盟修士伸手按住了刀。
虞明昭没有出声。
后院外又响了一遍。
还是三下。
沈砚看了眼那本登记册。
“有人不知道这里被封？”
虞明昭摇头。
“封场阵只开在两条街外，外面看不见。”
后门没有开。
门外的人等了几息。
脚步声忽然向后退。
沈砚转身。
“我去。”
虞明昭道：“留活的。”
“尽量。”
“沈砚。”
他已经走到窗边。
“嗯？”
“你刚突破。”
“我知道。”
下一刻，窗户开了。
人没了。
……
后巷只剩一道灰色背影。
对方速度很快，脚下踩的是一双带风纹的法靴。发现门内没有按约定回应以后，连试探都没有，转身就跑。
筑基后期。
沈砚追出第一步时便确认了。
如果换成昨天以前，他大概还会先考虑对方有没有埋伏，是否值得立刻把折星步拉到极限。
今天不用。
银痕在巷口一闪。
两人的距离直接缩短一截。
前方灰衣修士明显察觉到了，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脸色变了。
“沈砚？”
“停一下。”
“滚！”
灰衣修士抬手就是三枚黑针。
针快。
方向也刁钻。
一枚取眼。
一枚封右侧。
最后一枚压低，专门钉折星落点。
沈砚没有拔剑。
第一枚七曜星芒从肩侧飞出，撞开最上面的黑针；身体向左略偏，第二针擦衣而过。第三针才刚落到预判的位置，沈砚已经从另一道银痕里出现。
更快了。
灰衣修士瞳孔骤缩。
他显然没拿到沈砚昨夜突破的消息。
一张青色风符立刻在掌中燃起。
身形陡然加速。
沈砚跟上。
没有越来越远。
反而越来越近。
筑基中期时，折星步每一次连续转位都要算星元消耗。
如今气海扩开一整圈，星力吞吐也已经变了。相同的步法落下，原本那点消耗几乎没有存在感。
灰衣修士连续换过三个屋顶。
第四次落脚时，沈砚已经到了他前方。
那人猛地刹住。
“你——”
沈砚站在屋脊上。
“刚才让你停。”
灰衣修士没有回答。
双手突然一分。
六根黑针同时夹在指间。
沈砚这才拔剑。
对方手腕刚动。
一道银光已经到了面前。
不是剑。
是第五枚星芒。
黑针被迫先防。
银光一撞。
灰衣修士手腕偏开。
沈砚脚下折星再起。
人从正面消失。
下一瞬，乌沉剑已经横在对方颈侧。
剑没有入肉。
灰衣修士整个人却僵住了。
从他停下准备动手，到剑落在颈边，不过三息。
沈砚看了一眼对方手里的六根黑针。
“还放吗？”
灰衣修士慢慢松手。
六根针落在瓦面上。
“你不是筑基中期？”
“昨天是。”
对方脸色一下难看得厉害。
……
虞明昭带人赶到时，灰衣修士已经被沈砚用缚灵索捆好，坐在屋脊上。
沈砚则站在旁边看街景。
虞明昭落下。
先看俘虏。
再看沈砚。
“动手了？”
“他先放针。”
“你受伤没有？”
“没有。”
灰衣修士忍不住抬头。
“他要是受伤，我还坐这？”
没人理他。
虞明昭蹲下，从他腰间搜出一只灰布袋。
里面东西不多。
灵石。
两张风符。
一枚临时商牌。
还有一小卷灰色丝线。
沈砚目光落在丝线上。
掌心微微一热。
不是很强。
和夜场那个灰袖人身上的银黑线很像。
虞明昭没有直接碰，用证物夹取出一截。
“这个做什么？”
灰衣修士闭嘴。
沈砚问：“也是接货的？”
对方还是不说。
虞明昭从灰布袋最底下取出一块薄薄的黑木片。
上面同样是双环相扣的残缺印。
和商栈账册一样。
灰衣修士脸色终于变了一点。
沈砚看见了。
“这个比那卷线重要。”
对方立刻把脸转开。
虞明昭道：“带回去问。”
沈砚摇头。
“先别走。”
虞明昭抬眼。
沈砚看向灰衣修士。
“他刚才是来拿东西的。”
灰衣修士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沈砚继续道：“不是来销毁这里。”
虞明昭很快明白。
“商栈还有东西没取。”
沈砚点头。
那名俘虏脸彻底沉了。
……
东西没藏得多深。
就在后院马棚下。
不是暗室。
一块可以活动的旧青砖下面，压着一只巴掌大的木盒。
灰衣修士敲门以后，如果里面有人，便会按约定开门交接；没人，就自己从后院取。
盒子打开。
没有银黑物。
只有三张交易票。
第一张已经作废。
第二张只写了一个价格。
第三张最新。
沈砚站在虞明昭旁边，看见那行字以后，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完整件，掌长以上，十万起。
下面还有一行。
若附明确出土地与进入方式，另计。
没有落款。
只有双环残印。
整个后院安静了一会儿。
旁边州盟修士先忍不住。
“十万下品灵石？”
虞明昭道：“票上没有写灵石品级。”
那人反而更安静了。
沈砚看着那张票。
黑芦湾那件银黑残环，小臂长。
显然已经超过所谓“掌长”。
如果按照这张交易票——
起价就是十万。
池龑说过，乾元圣宗旧库里曾经出现过类似物。
祁守庐为了找敢进黑芦湾的人，把浮市那块拿出来试水。
有人为那一块花了三万四千五百。
现在又有人公开给中间商开出十万起价。
越来越高。
沈砚忽然觉得自己之前还在认真算五千三百多枚灵石，有点辛苦。
虞明昭看了他一眼。
“想什么？”
“没什么。”
“你那个表情一般不是没什么。”
“我在想。”
沈砚停了停。
“十万不少。”
虞明昭盯着他。
“你手里是不是有完整件？”
沈砚也看着她。
“不卖。”
虞明昭沉默一息。
“我没问你卖不卖。”
“那就好。”
“……”
旁边州盟修士把头转了过去。
……
灰衣修士最终还是开口了。
不是因为审讯。
是沈砚把那张十万起价的票放到他面前以后，只问了一句：
“你跑这一趟能拿多少？”
对方脸色越来越难看。
“二百。”
“下品灵石？”
“嗯。”
沈砚看了看票。
又看看他。
“两百给十万送货。”
灰衣修士咬牙。
“我只是递票！”
“那就更亏。”
“沈砚！”
“你喊什么？”
对方胸口起伏了几次。
最终泄了气。
“我真不知道上家是谁。”
“知道什么说什么。”
“我只负责云城这一段。灰线是验货凭证，见到持另一半线的人才能交票。双环印也是临时押印，每一批可能都不一样。”
虞明昭问：“下一次交货什么时候？”
“没有固定时间。”
“你怎么收到任务？”
“一只黑鹤。”
“传讯鹤？”
“嗯。每次只有一句地点和时间。”
“黑鹤从哪来？”
“不知道。”
“那你今天来取这三张票做什么？”
灰衣修士沉默片刻。
“今晚要送出去。”
沈砚问：“去哪？”
这次对方抬起头。
“云城东门外，三十里，白柳驿。”
“交给谁？”
“不知道。”
“几点？”
“子时。”
虞明昭与那名州盟修士对视一眼。
沈砚已经把地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白柳驿。 子时。 沈砚把地图在脑中一过。 今晚就去。
……
州盟原本准备换人送票。
沈砚不同意。
准确地说，他提出了另一种办法。
“不换。”
虞明昭问：“什么意思？”
“让他送。”
灰衣修士猛地抬头。
“我？”
“嗯。”
“你们放我？”
“不放。”
沈砚指了指灰衣修士那件外袍。
“把衣服给我。”
院里安静了一下。
灰衣修士看着沈砚的脸，又看看自己。
“你装我？”
“身高差不多。”
“脸呢？”
沈砚道：“子时，白柳驿。真要面对面验脸，他刚才不会只带半条灰线。”
虞明昭没有立刻答应。
“风险。”
“州盟的人离远点。”
“你刚突破。”
“这个今天已经说过了。”
“你还答应长老不打架。”
沈砚看她。
“我去送票。”
虞明昭显然想起了什么。
“你出门前还给长老发传讯？”
“嗯。”
“他说什么？”
“让我滚。”
虞明昭第一次没忍住，笑了一下。
很快又收住。
“我安排外围。”
沈砚点头。
这才对。
……
傍晚以前，灰衣修士的口供和身份重新核过一遍。
本名不重要。
只是一个给黑市商队跑腿的散修。
做这条线还不到半年。
沈砚没有从他身上继续挖什么惊天秘密。
一名拿两百灵石跑腿的人，本来也不该知道十万交易背后坐着谁。
真正值得拿的是今晚那个接票的人。
以及对方往哪走。
天黑以后，沈砚换上灰衣。
银黑验货线缠在左腕外侧。
乌沉剑藏进长袍内。
黑弓没有背在外面，连天衡宗内门弟子牌也暂时收进储物袋。
镜子里的人当然不像那名俘虏。
但夜里远看足够。
沈砚推门出去时，虞明昭站在院外。
“外围不跟近。”
“好。”
“若来的是紫府，别硬追。”
“知道。”
“如果只是筑基？”
沈砚想了想。
“看他跑得多快。”
虞明昭沉默了一下。
“你突破以后，确实更麻烦了。”
“我觉得挺方便。”
……
白柳驿外有一片很大的柳林。
子时将近，官道上已经没什么人。
沈砚站在一棵老柳下面。
手里拿着三张交易票。
没有埋伏在身边的筑基修士。
没有提前亮起的阵法。
至少照因视野里，周围暂时没有异常关系。
子时一到。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灵兽。
只是一匹很普通的黑马。
马背上的人披着长斗篷，停在三丈外。
没有下马。
“灰线。”
沈砚抬起左腕。
对方也从袖中露出另一截。
两段灰线之间，各有一道极细银黑纹理。
掌中的太初天衍图轻轻一动。
对上了。
来人伸手。
“票。”
沈砚没有立刻递。
“这次什么价？”
斗篷下的人停了一瞬。
“票上有。”
“完整件十万？”
“嗯。”
“有人真卖过？”
这句话问出去以后，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沈砚心里已经有数。
跑腿的人不该问。
来人的右手开始往斗篷里收。
“你不是送票的。”
沈砚笑了。
“现在才发现？”
斗篷人猛地一夹马腹。
黑马转身就走。
沈砚连剑都没拔。
脚下一道银痕划过。
下一刻，人已经站在官道前面。
黑马受惊立起。
马背上的人终于抬头。
斗篷滑下一半。
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
筑基后期。
他看清沈砚的脸以后，瞳孔顿时缩紧。
“沈砚？”
“今晚第二个了。”
青年根本不接话。
一道青符直接在掌中炸开。
整个人借风向柳林冲去。
沈砚站在原地。
没有马上追。
第一枚星芒已经落在柳林边缘。
第二枚更远。
青年冲过第一处落点时，银光突然亮起。
他被迫变向。
下一刻，沈砚已经从第二道银痕里走出来。
乌沉剑仍在鞘中。
青年硬生生停住。
前后不到两息。
他看着沈砚，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到底想问什么？”
沈砚道：
“十万灵石后面的人，在哪？”
青年沉默。
沈砚也不催。
过了片刻，对方忽然道：
“你有货？”
沈砚眼神微动。
这句话比地址更有用。
他缓缓抬起左手。
掌心空空。
“有。”
青年呼吸变了。
“多大？”
“小臂长。”
这次对方彻底不说话了。
沈砚看着他。
没有再问“买家是谁”。
只问：
“他敢不敢自己来看？”
青年盯了沈砚很久。
“你真有？”
“十万够，我就有。”
对方眼神连续变了几次。
最后从怀里取出一块薄薄的黑木牌。
没有扔给沈砚。
只让他看了一眼。
还是双环残印。
可这一次，双环下面多了两个小字。
北玄。
沈砚目光停住。
青年把木牌重新收回。
“云州没人能给你验小臂长的整件。”
“想卖。”
“就去北玄。”
“哪里？”
青年沉默片刻。
“鹤骨关外。”
“七日后。”
“会有人等。”
沈砚看着他。
鹤骨关。
那个名字，他不陌生。
云渊第一路的另一端。
前不久，他刚从那里走回来。
现在兜了一圈。
银黑同源物的交易线，竟也指向了那里。
沈砚笑了一下。
青年皱眉。
“你笑什么？”
“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