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时间，对如今的沈砚而言已经不算短。
他没有再和池龑比第二场，也没去碰银黑残环。白天照常练剑、五芒和折星步，晚上入静室稳固新境界。筑基后期刚扩开的气海原本只有七成左右，等到第六日夜里，已经重新填到了九成。
九角太初星基也彻底稳了下来。
境界突破以前，五枚七曜星芒同时铺开半刻钟，已经算明显进步。现在同样的距离和变化次数，消耗只剩原来的大半。折星步连续使用以后，经脉也不再有筑基中期时那种明显的紧绷感。
沈砚没有急着练第六芒。
能用的东西先压实，比多学一招更重要。
第七日清晨，他去了云州阵院。
宁景川已经在那里。
看见沈砚过来，他先扫了一眼腰间。
“行标呢？”
“公库里。”
“那你怎么走？”
“今天取。”
宁景川顿时明白了。
“鹤骨关？”
“嗯。”
“我也去。”
沈砚看他。
“你去干什么？”
“我现在也是第二承载。”
“第二承载不等于每次都要跟。”
“……”
宁景川沉默两息。
“你说话越来越讨厌。”
沈砚道：“池龑也这么觉得。”
宁景川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
“回来以后，跟我说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你自己以前没去过？”
“灵舟去过。”
宁景川顿了一下。
“旧航过去不一样。”
沈砚点头。
“行。”
……
行标只临时启封。
州盟没有再安排什么复杂测试。身份、路线、两端阵枢全部核过以后，沈砚便带着自己的行标进入断龙渡。
同一条路，他已经走过一次。
这次快得多。
银色旧路在脚下展开以后，沈砚没有再把精力放在每一处星纹、每一次压力变化上。行标在手，太初天衍图维持着对近处关系的观察，他只需要走。
两个时辰后。
前方出现冷白天光。
沈砚踏出旧航。
风一下变了。
云州入秋以后已经有凉意，鹤骨关外的风却更硬，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远处黑灰色城墙横在山口，两侧山岭如同巨兽伏地，关外驿道一直向更北方延伸。
守在节点外的北玄修士核过行标和青年行令，很快放行。
其中一人多看了沈砚两眼。
“沈砚？”
“嗯。”
“天衡宗那个？”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新换的内门牌。
“现在应该是内门那个。”
对方愣了一下。
旁边有人笑。
“问的是你是不是打赢池龑那个。”
“也是。”
这次没人笑了。
沈砚把行标交回两端共管的临时封匣，转身出了关。
消息跑得比人快。
……
鹤骨关外三十里。
没有白柳驿那样的名字。
只有一座废掉多年的石亭。
沈砚到时，亭里已经坐着一个老人。
灰衣。
白发。
身边没有兵器，只放着一只黑木茶盒。
沈砚没有靠太近。
“十万？”
老人抬起眼。
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
“比我想的年轻。”
“你比我想的老。”
老人笑了。
“坐。”
沈砚没坐。
“先验线。”
老人从袖中取出一截灰线。
丝线中间，压着一缕细得几乎看不清的银黑纹理。
沈砚也取出自己那一截。
两条灰线靠近以后，银黑纹理同时亮了一下。
掌心的太初天衍图随之轻轻一震。
老人把线收回。
“货呢？”
“价呢？”
“掌长以上，完整断件，十万起。”
“什么叫完整断件？”
老人看了他一眼。
“虽然断了，但自身没有继续碎裂，主体纹路还在。”
“如果纹路能亮？”
“另算。”
“如果能和别的东西产生反应？”
老人原本平静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
“什么反应？”
沈砚没有回答。
老人等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不是来卖货的。”
“我真有货。”
“那你为什么不拿出来？”
“你先让我知道值多少。”
老人把手搭在茶盒上。
“掌长残件，十万起。纹路仍活，十五万起。若能让我们手里的旧物出现明显响应——”
他停了一下。
“那就不按灵石谈。”
沈砚眼神微动。
“按什么？”
“你想要什么。”
风从石亭外吹过。
沈砚第一次真正认真看这个老人。
气息收得很深。
至少紫府。
甚至可能更高。
可对方从见面到现在，没有试图用神识压他，也没有让他交出东西强验。
只是谈价。
沈砚道：“你们手里有什么旧物？”
老人没有回答。
反而打开了茶盒。
里面当然没有茶。
是一块黑布。
老人掀开黑布一角。
只露出下面很小一片东西。
银黑色。
沈砚掌中的太初天衍图骤然一震。
比黑芦湾残环更重。
他的手指没有动。
目光也没有多停。
老人却一直看着他。
“见过？”
“银黑的。”
老人笑了。
“你们天衡宗教弟子都这么说话？”
“看人。”
“乾元圣宗圣子前几日也来过。”
沈砚这次真有了反应。
“池龑？”
“不是为你这件事。”
老人重新把黑布盖好。
“他问过类似东西。”
“你卖给他了？”
“没有。”
“为什么？”
“他没拿出我想看的东西。”
沈砚看向那只黑木盒。
“里面多大？”
“你问得太多。”
“你让我拿货，总得让我知道你有没有资格收。”
老人看着他。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老人先笑。
“行。”
他把黑布彻底掀开。
这次沈砚看清了。
茶盒里放着一截银黑色弧片。
比黑芦湾残环更窄，却更长，接近一尺。弧片两端都有断口，表面纹路也更密，其中几道暗纹彼此相连，形成一个残缺的环形结构。
真正让沈砚在意的，不是它的大小。
而是太初天衍图的反应。
掌心发热。
照因星也轻轻亮起。
可它没有像面对普通星属材料那样只出现零散关系。
银黑弧片与沈砚掌中的星图之间，竟然真的存在一条极淡联系。
不是现在才生成。
像原本就应该连在那里。
老人忽然把黑布重新盖上。
那道联系被截断。
沈砚掌心的温度缓缓降下。
“现在呢？”
老人问。
“你们手里确实有货。”
“所以你的呢？”
沈砚仍然没有拿。
“这东西叫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瞬。
“外面没有统一名字。”
“你们怎么叫？”
“门骨。”
沈砚看着他。
老人补了一句。
“星门骨。”
……
这三个字一出来，风声像是都清楚了一点。
沈砚没有马上说话。
“为什么这么叫？”
“因为能确认的几次完整出土地，都和废弃星门有关。”
“什么星门？”
“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
老人看了他几息。
“北玄宗门里应该有旧档，但你境界还低，未必有权限。”
沈砚没有接这个评价。
“这些东西来自星门？”
“有人这么判断。”
“证据？”
老人这次没有嫌他问得多。
“有些残件能与旧星门阵枢共鸣。有些放进残门附近，会自行发热。还有几件，从已经坍塌的门体里直接拆出来。”
“你们手里这件？”
“不告诉你。”
沈砚点头。
合理。
老人又道：“但我要提醒你，‘星门骨’只是交易圈里方便称呼，不代表所有银黑残件都一定来自同一种星门。”
“也可能不是门？”
“当然。”
沈砚看了他一眼。
这老人比很多人谨慎。
至少没有拿一个名字就当答案。
……
沈砚终于从储物袋里取出封物匣。
没有打开。
只放在石桌上。
老人眼神立刻落过去。
“多大？”
“小臂长。”
“你说过。”
“比掌长多不少。”
老人没有催。
沈砚把匣盖打开一线。
只一线。
银黑残环露出很小一角。
老人原本搭在桌面的手，第一次停住。
“再开一点。”
“先说价。”
“十五万。”
“你刚才说纹路活才十五万。”
“你的尺寸更大。”
“那二十万。”
老人抬头。
沈砚也看着他。
“你挺会做生意。”
“最近学的。”
“谁教的？”
“宁景川。”
老人没听过这个名字，也不在意。
“十八万。”
沈砚把匣盖又合回去一点。
“那不卖。”
“二十万。”
“还是不卖。”
老人这次皱眉。
“你到底来干什么？”
沈砚手指压着封物匣。
“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长期收这些东西。”
“赚钱。”
“十万二十万往里收，卖给谁？”
老人没说话。
“你只是中间人。”
老人还是不说。
“真正的买家在更北面？”
“……”
“还是不在北玄？”
老人忽然笑了。
“年轻人，你拿一块东西出来，就想把整条线问穿？”
“问不到就不卖。”
“你不怕我抢？”
沈砚终于笑了一下。
“你可以试。”
老人看着他腰间乌沉剑，又看了一眼背后的黑弓。
最后目光落回沈砚脸上。
“刚入筑基后期，就敢在紫府面前这么说。”
“你真要抢，刚才就不会谈十八万。”
老人怔了一下。
随即大笑。
“有意思。”
笑声停下以后，他把茶盒重新合上。
“东西收起来吧。”
沈砚没有动。
“生意不做了？”
“你压根没准备卖。”
“现在确实不卖。”
“那就换一种谈法。”
老人从怀里取出一块黑色薄牌，放在石桌上。
双环残印。
下方却不是“北玄”。
而是一颗只有半边的银色星纹。
“十六日后，北玄天落原。”
沈砚没有碰牌。
“做什么？”
“看真正的货。”
“多真？”
老人看了他一眼。
“至少比我盒子里这块完整。”
“卖？”
“有人卖。”
“多少？”
“不是灵石。”
沈砚眼神一动。
老人继续道：“那一场只换东西。星门旧物、古阵核心、高阶星属灵材，甚至功法残卷，都有人拿出来。”
“谁办？”
“到了你自然知道。”
沈砚摇头。
“这种话最像骗我过去。”
老人笑意更深。
“那你可以不去。”
他说着，把黑牌往回收。
沈砚按住。
“我去。”
老人松手。
“这才对。”
……
沈砚把黑牌收进储物袋。
封物匣也重新封好。
老人却没有起身。
“还有一件事。”
“说。”
“昨夜有人先来问过你。”
沈砚眼神微沉。
“谁？”
“不知道名字。”
“长什么样？”
“灰衣。”
沈砚没有说话。
“袖口是不是有一条银黑线？”
老人看向他。
“你见过？”
“见过半截袖子。”
“那你最好小心。”
“为什么？”
“他没问你修为什么境界，也没问你是不是旧航承载者。”
“问什么？”
老人盯着他。
“问你手里那件东西，是不是会让别的星门骨自己亮起来。”
沈砚的手指轻轻一顿。
乳白神秘石。
银黑残环。
那条主动搭过去的银线。
这件事没有第三个人看见。
灰袖人不可能知道。
除非——
对方见过别的同类现象。
老人把茶盒收进袖中。
“我只回答他，不知道。”
“他信了？”
“这种人信不信不重要。”
“还问了什么？”
“问你什么时候过关。”
沈砚眼神彻底冷下来。
“你告诉了？”
老人起身。
“我不知道。”
他说完走出石亭。
几步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
“嗯？”
“十六日后如果去天落原，别只带灵石。”
“为什么？”
“十万灵石在那里，只能坐外圈。”
老人沿驿道向北走去。
风吹动灰袍。
很快消失在山口。
……
沈砚没有立刻离开石亭。
掌中的太初天衍图已经重新安静。
可有些东西比刚才更清楚了。
长期收购银黑物的，不是一两个黑市商人。
北玄有人把它们叫作星门骨。
这种东西与废弃星门存在真实联系。
十六日后的天落原，会出现比老人手中那截弧片还完整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
灰袖人已经提前知道，有些银黑残件之间会自行出现反应。
沈砚抬头望向北面的群山。
自己手里的秘密，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孤单。
他忽然笑了一下。
也好。
以前是他到处找碎片。
现在终于有地方，能一次看见更多。
沈砚走出石亭。
没有返回云州。
十六日不长。
北玄这么大。
既然来了，总不能只等一场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