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日一晃而过。
沈砚没有在鹤骨关附近惹出什么事。
白日练剑、练五芒，偶尔出关看看北玄地界；夜里便回临时租下的静室。《引星诀》主动运转的时候，太初天衍图同样没有停，筑基后期刚刚扩开的气海被一点点重新填满。
到了第十二日，沈砚便已经不再有刚突破时那种“气海太大、星元显空”的感觉。
九角太初星基沉得很稳。
五枚七曜星芒同时散出去五十余丈，也能长时间维持各自位置。折星步连续使用以后，星元回转明显比筑基中期顺畅许多。
沈砚没有动那十三滴半星髓液。
乳白神秘石也一直封在旧盒里。
银黑残环同样没有再与白石靠近。
他只确认了一件事——
筑基后期已经稳住。
随后便等天落原开场。
……
天落原在鹤骨关东北千余里。
沈砚赶到的时候，才知道为什么那个灰衣老人会说十万灵石只能坐外圈。
这里根本不是一座普通坊市。
大片灰白荒原铺向远方，地面散布着无数深浅不一的黑色坑痕。越往中央，地势越低，几条修士临时开出来的道路从不同方向汇聚过去。
天空中不时有遁光落下。
灵舟。
飞辇。
兽车。
甚至还有一艘足有百丈长的青铜楼船停在高空，船腹压着云层，远远就能看见甲板边缘站着十余名修士。
沈砚认得的旗号并不多。
大虞司天台。
乾元圣宗。
临川星罗院。
还有两面来自北玄五宗的旗。
其余更多服色，从前甚至没在云州出现过。
有人只是带两三个随从。
也有人前后簇拥着十几名筑基、紫府。
荒原外沿还有金丹修士坐镇的商队，气息并不刻意遮掩。
沈砚从人群里走过去时，第一次很直观地感觉到——云州那片年轻人争得很热闹的地方，放到这里，只是其中一块。
他取出灰衣老人给的黑牌。
半边银星纹亮起。
守在内道口的修士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核过身份。
“沈砚？”
“嗯。”
那人抬头。
“云州？”
“天衡宗。”
旁边另一个修士原本还在登记名字，听到这句忽然停笔。
“击败池龑那个？”
沈砚看了他一眼。
“打过一次。”
“赢了？”
“嗯。”
登记修士重新低头，在名册上添了几笔。
“内场乙列。”
沈砚接回黑牌。
“这个也能升位置？”
“黑牌只让你进。”
那人指了一下名册。
“位置看人。”
沈砚脚步停了一瞬。
随后笑了。
“北玄挺讲实际。”
“能进这里的，不怎么看虚名。”
“那为什么给我升？”
登记修士也笑。
“赢池龑是实的。”
……
天落原真正的交易场，没有墙。
荒原中央立着三十六根黑色石柱，围出一片足有数百丈宽的圆形区域。石柱之间悬着半透明阵幕，里面一座座石台沿环形排列。
没有拍卖台。
也没有主持人站在高处喊价。
每一件东西都由持有人自己摆。
看上了，便谈。
谈不拢，走。
沈砚入场以后，很快便知道所谓“灵石只能坐外圈”是什么意思。
外围还有价格。
两万。
五万。
甚至十万。
往里面走，石台上的牌子便逐渐变成另一种写法。
换紫府星核。
换完整古阵枢一件。
只换同类星门残件。
换金丹层星属灵材，可补差。
有人石台上只放一枚半碎玉简，旁边却坐着两名紫府修士守着。
沈砚一路没停。
掌中太初天衍图没有明显动静。
直到走过第九座内环石台。
脚步慢了下来。
玉台中央放着一块银黑色长片。
足有一尺半。
不是弧。
而是一块近乎笔直的窄条，两端虽然都断了，中央却保留着三组完整纹路。
最奇怪的是其中一侧。
那里有七个大小一致的银孔。
沈砚目光只停了一息。
掌心已经发热。
银黑残环在储物袋中的封物匣里也轻轻震了一下。
卖家是一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
紫府后期。
他坐在石台后喝酒，看见沈砚停下，抬了抬眼。
“想看？”
“嗯。”
“近一点可以。”
沈砚往前走了两步。
没有碰阵幕。
太初天衍图的牵动更清楚了。
这块东西和黑芦湾残环很像。
但不完全一样。
至少从现有形状上看，两件未必能够直接拼在一起。
“怎么换？”
中年男人晃了晃酒壶。
“同类。”
“多大？”
“比我这块小一点也行，纹不能全死。”
“灵石呢？”
“不要。”
“星髓液？”
男人终于看了他一眼。
“多少？”
“问问。”
“二十滴以上可以谈。”
沈砚转身就走。
男人在后面喊了一句。
“十五滴也不是不行！”
沈砚脚步没停。
十三滴半。
谈不起。
……
真正让他停下的是内环第十七座石台。
那里围的人很多。
没有人说话。
石台上的东西也被一层透明禁制封得很严。
沈砚从侧面走近以后，掌中的太初天衍图猛地震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那块七孔长片强得多。
他挤进人群。
看清了台上的东西。
一块银黑色圆盘。
准确说，只剩大半。
直径接近两尺，右上角缺了一大片，但余下部分非常完整。盘面没有复杂浮雕，只分布着密密麻麻的细纹。
其中九道最粗。
九道纹路从外缘向中央汇聚。
中央原本似乎有一个东西。
如今空了。
只剩一个拳头大小的圆形凹位。
沈砚看见九道纹路时，掌心温度骤然又升了一层。
他把手垂在袖中。
没有动。
石台旁边只写了一句话：
换能使此物亮起之物。
没有价格。
也没有其他条件。
旁边一名年轻修士已经忍不住问：
“什么都行？”
守台的是一个身材极瘦的老者。
“能亮就行。”
“亮一条纹算不算？”
“算。”
“那如果全亮？”
老者抬了一下眼皮。
“你先让它亮一条。”
周围有人笑。
年轻修士脸有点挂不住，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赤金色星属晶石。
紫府级材料。
阵幕打开一条缝。
晶石刚靠近圆盘。
没反应。
第二个人上。
一块古旧阵枢。
仍然没反应。
第三个人拿的是半截银色法器残件。
圆盘依旧安静。
沈砚没有动。
他手里能让这东西有反应的东西太多了。
银黑残环。
乳白神秘石。
甚至太初天衍图本身。
可这里人也太多。
……
“让一下。”
身后有人开口。
声音不高。
周围却很快有人主动退开。
沈砚侧身。
一名身穿苍青长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二十出头。
腰间没有兵器，背后却悬着一枚方方正正的青铜印。
紫府初期。
他身后跟着两名老者，没有任何人介绍身份，可附近几名修士看见他以后明显安静了不少。
年轻人朝守台老人点了点头。
“我试。”
一只玉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截银黑色细杆。
不到半尺。
表面只有一道完整纹路。
沈砚眼神微动。
又一件。
银黑细杆被送进阵幕。
距离圆盘还有半尺时。
圆盘上最边缘的一条暗纹，亮了。
很淡。
却是真的亮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呼。
守台老人也坐直了一点。
“可以。”
年轻人没有得意。
“换？”
守台老人摇头。
“一条太少。”
“你刚才说亮就行。”
“我说算，没说一定换。”
年轻人看着他。
老人面不改色。
“想拿走，再亮两条。”
人群里有人低笑。
年轻人倒没发怒。
只是把银黑细杆收回。
“那我再找。”
转身离开时，他经过沈砚身边，脚步忽然慢了一点。
目光落在沈砚脸上。
“你是沈砚？”
又来了。
沈砚点头。
“嗯。”
“筑基后期？”
“刚到。”
年轻人看了他两息。
“池龑输给你的时候，你还是中期。”
“对。”
对方眼里终于多了一点兴趣。
“有机会打一场。”
沈砚问：“你是谁？”
周围顿时又安静了一点。
年轻人却笑了。
“顾言。”
“中州顾氏。”
沈砚记下名字。
“有机会再说。”
顾言也不介意，转身离开。
直到走远，旁边才有人低声道：
“你真不认识顾言？”
沈砚摇头。
“很有名？”
那人表情古怪。
“中州顾氏这一代前五。”
沈砚问：“第几？”
“前五。”
“我问具体第几。”
“……”
对方发现答不上来，干脆闭嘴。
……
沈砚没有在圆盘前继续等。
目标已经确认。
这种完整度，远超过他目前见过的大多数银黑残件。
更重要的是，已经有人证明：
同类银黑物彼此之间确实会产生反应。
灰袖人知道这件事。
中州顾氏也有人拥有类似东西。
交易圈里的“星门骨”，显然比他最开始想得广。
他继续往内走。
才走出不到百丈，脚步突然停住。
掌中的太初天衍图又动了。
不是石台。
方向来自左后方。
沈砚回头。
人群里，一道灰色身影刚好从两根黑石柱之间经过。
袖口处，一道极细银黑线在光下闪了一瞬。
灰袖。
这一次，沈砚看见了脸。
男人。
看起来三十余岁。
面容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很难再认出来。
两人隔着近百丈。
灰袖男人也在看他。
没有躲。
甚至轻轻点了一下头。
然后转身继续往内环深处走。
沈砚没有追。
这里不是云城旧巷。
周围紫府、金丹都有。
对方敢这样现身，就不会怕他直接冲过去。
沈砚只是记住了那张脸。
随后，整个天落原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
最开始甚至有人以为是错觉。
第二下紧跟着来了。
轰——
这一次，三十六根黑石柱上的阵纹同时亮起。
所有人抬头。
荒原最深处，原本一直笼罩着一层灰雾。
此刻灰雾正在往两侧退。
一点点。
露出后面的黑影。
沈砚第一次看清那是什么。
一座门。
巨大得不像给人走的门。
两根残破门柱从荒原深处斜插向天，其中一根已经从中间折断，只剩另一根仍然立着。
门柱表面，没有颜色。
却有大片银黑纹路。
和这些所谓“星门骨”极其相似。
场内一下乱了。
“怎么回事？”
“今天不开门！”
“谁动了阵枢？”
“退！”
数名金丹修士同时升空。
外围更有元婴气息出现。
可沈砚根本没看他们。
掌中的太初天衍图，在残门露出来的一瞬间，猛地一震。
九角太初星基也跟着沉了一下。
储物袋里。
封物匣中的银黑残环突然自己撞上了匣壁。
砰。
第二下。
砰！
沈砚眼神彻底变了。
远处残门中央原本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灰色天空。
就在第三声震动落下的瞬间。
门中间，出现了一点星光。
一点。
十点。
百点。
无数细小星芒从空无一物的门框内浮现出来，像有人在另一边缓缓点亮了一片夜空。
整个天落原安静了。
下一刻。
石台上那块残缺银黑圆盘，九道暗纹同时亮起。
不是一条。
九条全亮。
顾言猛然回头。
守台老人直接站了起来。
更多石台上，一件件原本沉寂的银黑残物跟着出现反应。
而人群深处。
灰袖男人的袖口，也亮了。
不是一根细线。
整条袖边，数十道银黑纹同时浮现。
他站在远处，看着那座残门。
第一次笑了。
沈砚也看见了。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再次碰上。
灰袖男人抬起一只手。
遥遥指向残门。
嘴唇动了动。
距离太远。
沈砚听不见。
可从口型看，只有两个字。
开了。
轰！
残门中央那片星光骤然向外扩张。
一道银黑色门缝，缓缓出现在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