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黑锁链先撞出来。
哗啦——
数十丈长的链身横扫黑暗，最近一块漂浮石台当场被砸得偏转出去。
池龑长枪一点地面，人已经向后掠出。
顾言头顶青铜方印骤然放大。
“起！”
青光压下。
迎面而来的锁链与方印撞在一起。
轰！
顾言脚下那块石台猛地下沉数丈，青铜方印也被撞得向后翻了一圈。
他抬手重新稳住法印，眼神已经变了。
“至少紫府。”
池龑落在另一侧。
“还用你说？”
第二条锁链紧跟着砸下。
两人同时散开。
沈砚没有接。
他从一开始看的就不是那具巨大身影。
照因星亮起以后，黑暗中几条正在活动的关系迅速清楚。
那东西足有三丈多高，身躯像被一层层暗灰硬壳包裹，头部没有明显五官，只在面部位置亮着两点暗红。
六条银黑锁链分别扣在它的双臂、腰腹与背后。
其中五条仍然延伸回那座断门。
最后一条——
断了。
准确地说，没有真正断。
锁链末端还完整。
只是本该固定它的东西被拔了出来。
沈砚目光一转。
灰袖男人就在断门左侧。
他一只手扶着门柱，另一只手握着一根约半尺长的银黑楔钉。
楔钉表面亮着几道细纹。
那条脱落锁链与它之间的牵连异常清楚。
“把你手里的东西放回去！”
沈砚声音传过去。
灰袖男人猛地抬头。
“你看得出来？”
“拿来！”
灰袖男人脸色难看。
“现在送不回去了！”
巨大身影突然抬臂。
失去固定的那条锁链被它一把抓住，像长鞭一样甩出。
这一次正对沈砚。
五枚七曜星芒同时散开。
沈砚脚下银痕一折。
第一条锁链落空。
人出现在二十丈外。
锁链却在半空骤然回卷。
第二次追上。
沈砚再折。
筑基后期的气海完全撑开以后，连续两次折星几乎没有打乱体内星元。
第三折紧跟着起。
银痕直接绕到了断门侧面。
灰袖男人看见沈砚落点，转身就走。
“别追我！”
“东西留下。”
“你先活下来再说！”
他袖口数十道银黑纹同时亮起。
前方一座原本熄灭的窄门突然浮出两道暗光。
灰袖男人直奔那座门。
沈砚眼神一沉。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看清对方袖口那些银黑线在做什么。
不是装饰。
每一道纹路亮起时，都会与附近某一座残门短暂接上。
联系很弱。
时间也很短。
却足够让原本沉寂的门体回应。
灰袖男人能在这里迅速换门，靠的就是这件袖衣。
沈砚脚下第四道银痕亮起。
距离瞬间拉近。
灰袖男人回手一挥。
十余根银黑细线从袖口射出。
没有针。
线本身就是兵器。
沈砚终于出剑。
乌沉剑横切。
第一批细线被荡开。
第二批却绕过剑锋，从两侧卷向手腕和脚踝。
沈砚不退。
第三枚星芒从灰袖男人身后突然撞来。
对方被迫侧身。
缠向沈砚右脚的三根细线随之一偏。
一步。
沈砚已经到了他面前。
灰袖男人左手翻起。
掌心竟又出现一枚银黑薄片。
薄片刚亮。
乌沉剑已经压下。
铛！
薄片挡住剑锋。
灰袖男人眼里刚闪过一丝狠意，第二枚星芒直接撞在他肋侧。
护体灵光一震。
整个人向旁边偏开。
沈砚第二剑到了。
没有复杂变化。
一剑压手。
灰袖男人薄片脱手。
第三剑切开袖口外层。
数十道银黑纹同时乱了一瞬。
灰袖男人脸色骤变。
他立刻向后退。
沈砚比他更快。
折星一步贴进。
剑柄重重撞在胸前护体灵光上。
砰！
灵光向内凹陷。
第五枚星芒从侧面补上。
灰袖男人刚稳住的身体再次失衡。
沈砚左手已经扣住了他握楔钉的手腕。
“松。”
“你疯了！”
灰袖男人死死攥着。
“锁回去，那东西也不会睡！”
“先松。”
“你根本不知道——”
沈砚五指一紧。
灰袖男人腕骨一麻，银黑楔钉终于脱手。
沈砚抓住。
从两人真正近身交手，到楔钉换手，不到十息。
灰袖男人看着他，神色第一次出现明显惊疑。
“筑基后期……”
沈砚已经转身。
“昨天以前不是。”
“你——”
后面的话被一声巨响压没了。
……
顾言被撞退了。
青铜方印挡在身前，表面光芒剧烈摇晃。
池龑更狼狈一些。
他没有紫府修为，只能不断借浮石变位。长枪已经在巨大身影左腿上连刺四次，却只留下几道浅浅白痕。
“沈砚！”
池龑看见他回来。
“你再晚点，我准备走了！”
“那你走。”
“东西呢？”
沈砚抬起左手。
银黑楔钉就在掌中。
顾言一眼看见。
“这是什么？”
“锁。”
“插哪？”
沈砚看向断门。
原本脱开的锁链正在巨大身影手里。
链尾不断甩动。
而断门左侧，确实有一处空缺。
形状与楔钉极接近。
距离大约四十丈。
最大的问题是，那具巨大身影正横在中间。
顾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我压它。”
“多久？”
“三息。”
池龑道：“我再给你一息。”
顾言看他。
“你？”
池龑枪锋一转。
“紫府了不起？”
“至少比筑基能扛。”
“那你扛着。”
两人嘴上还在争，动作却已经同时起了。
顾言双手结印。
背后青铜方印骤然升高。
一变二。
二变四。
四枚巨印从四个方向同时压向巨大身影。
轰！
黑暗中的浮石都被震得向外散开。
巨大身影第一次被真正压住。
双臂下沉。
池龑抓的就是这一瞬。
长枪上的金光全部收拢。
没有铺开。
尽数压在一点。
一枪刺入巨大身影脚下的石台。
不是刺它。
轰隆！
整块浮石从中间炸开一道大裂。
巨大身影一脚失去支撑，身体猛地向一侧倾斜。
“一息！”
池龑喝道。
沈砚已经拉弓。
黑弓。
古弦。
六成。
银箭没有搭上去。
银黑楔钉被他扣在左手两指之间。
顾言看见这一幕，脸色一变。
“你想射那个？”
“嗯。”
“射偏了呢？”
“你再压三息。”
“……”
沈砚眼底银芒已经亮起。
断门。
空缺。
锁链。
楔钉。
四者之间，一条正在迅速变化的关系终于被巨大身影倾倒的瞬间拉直。
就是现在。
沈砚松弦。
不是直接射楔钉。
一支普通战箭先出。
银箭破开黑暗。
箭锋没有撞楔。
而是先撞在脱落的锁链尾部。
铛！
锁链被这一箭推偏三尺。
原本不断摆动的链尾恰好掠过断门空缺。
第四枚七曜星芒紧跟着撞上。
再偏一尺。
位置对了。
沈砚脚下折星。
人直接出现在断门侧面。
左手扬起。
银黑楔钉狠狠压进空缺。
咔！
只入一半。
后面传来锁链破空声。
巨大身影已经挣开顾言的四印压制。
池龑大喝：
“沈砚！”
不用提醒。
照因视野里，那条新建立的锁定关系还没有真正闭合。
差最后一截。
沈砚右手乌沉剑翻转。
不是用刃。
剑脊直接砸下。
铛！
楔钉再入两寸。
第二下。
铛！
完全没入。
嗡——
整座断门骤然亮了。
五条仍然锁在巨大身影上的银黑锁链同时绷直。
第六条也从地面猛地弹起。
链尾重新扣上。
巨大身影刚抬起的手臂僵在半空。
一条银纹从锁链末端迅速爬向全身。
第二条。
第三条。
直到六条锁链全部亮起。
那两点暗红光芒开始迅速变淡。
巨大身影发出一声低沉吼声。
没有倒。
也没有被杀。
只是被六条银黑锁链一点点拖回断门。
一丈。
两丈。
最后重新停在门后的黑暗中。
轰。
门中银光熄灭大半。
危险气息也跟着退了下去。
顾言把青铜方印收回。
落地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看沈砚。
“你每次都这么干？”
“哪种？”
“把东西压到最后一下才告诉别人能不能成。”
沈砚道：“我也是刚看出来。”
顾言盯了他片刻。
“池龑说你很难打。”
“他说过？”
“刚才。”
沈砚看向池龑。
池龑正在收枪。
“我说的是烦。”
“有区别？”
“很大。”
……
灰袖男人没走。
准确说，他没走成。
沈砚刚才切开的袖口毁掉了不少银黑细纹，他再去碰那座窄门时，门体只亮了一下便重新熄灭。
等巨大身影被锁回去，他已经退到了百丈外。
沈砚回头。
两人隔着漂浮石台对视。
灰袖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损的左袖。
“你知道这东西多贵吗？”
沈砚道：“不知道。”
“你一剑毁了三十七根行门丝。”
“那你赔我那块楔钉？”
灰袖男人不说话了。
池龑扛着枪走过来。
“抓不抓？”
灰袖男人身体顿时绷紧。
顾言也落到另一侧。
三个人。
一个紫府初期。
两个筑基后期。
灰袖男人看了看距离最近的残门。
没亮。
他脸色越来越不好。
沈砚却没有马上动手。
“你为什么拔锁？”
“我要过那座门。”
灰袖男人指向刚才巨大身影出来的断门深处。
“锁挡着。”
“然后你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
“我不知道它还活着。”
“你不知道？”
“以前走过两次，里面没有动静。”
沈砚眼神微动。
“你来过这里？”
灰袖男人意识到说多了。
闭嘴。
池龑长枪一点地面。
“继续。”
灰袖男人看他。
“你们不是想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没人回答。
他扫过三人。
最后还是看向沈砚。
“我能带路。”
“去哪？”
“你刚才看的地方。”
沈砚眼神骤然一凝。
灰袖男人抬手，指向这片千门空间更深处。
那座悬着一点乳白微光的残门。
“你一直在看它。”
“那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
“你去过？”
“到过门口。”
“为什么没进去？”
灰袖男人抬起自己破掉的袖子。
“因为那座门不认我的行门丝。”
沈砚没说话。
灰袖男人继续道：
“这里大部分残门，只要还有一点门纹，我都能借。”
“那座不行。”
“靠近百丈，所有行门丝一起熄灭。”
顾言问：“你这些线到底是什么？”
灰袖男人看了他一眼。
“从星门骨里抽出来的。”
池龑皱眉。
“骨头还能抽线？”
“谁告诉你星门骨真是骨头？”
池龑刚想说话。
沈砚先问：
“你把银黑残件熔成丝？”
灰袖男人摇头。
“我没那个本事。”
“谁有？”
沉默。
沈砚看着他。
灰袖男人忽然笑了。
“想知道？”
“嗯。”
“带我去那座白光门。”
沈砚也笑了。
“你现在是不是没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
“你走不了。”
灰袖男人笑意消失。
沈砚抬起乌沉剑。
“所以现在是我问。”
“不是你谈条件。”
……
半刻钟后。
灰袖男人坐在一块浮石边缘。
左手被一条封灵索捆着。
另一头在池龑手里。
池龑拉了一下。
“这玩意挺好用。”
灰袖男人面无表情。
“乾元圣宗圣子就干这个？”
“偶尔。”
顾言站在旁边研究那截破袖。
没有直接拆。
只看。
“银黑丝被织进整件衣服，门一有反应，衣服自己先亮。”
灰袖男人冷冷道：“别碰。”
顾言抬眼。
“你现在管得着？”
“碰断一根，附近有些门就借不了了。”
顾言果然没碰。
沈砚蹲在另一侧。
“谁做的衣服？”
灰袖男人不回答。
池龑拉绳。
灰袖男人身体一歪。
“别拉！”
池龑道：“问你呢。”
“我不知道名字。”
“那知道什么？”
“只知道地方。”
沈砚问：“哪里？”
灰袖男人安静了好一会儿。
才吐出三个字。
“千机渡。”
池龑皱眉。
“哪州？”
“不是哪州。”
“那是哪？”
灰袖男人抬头看向四周那一座座漂浮在黑暗中的残门。
“是一扇门后面。”
沈砚眼神微动。
“你就是在那里拿的行门衣？”
“买的。”
“多少？”
“三十二万。”
池龑低头看看手里的封灵索。
“你挺有钱。”
灰袖男人脸更黑了。
“攒了十五年。”
沈砚看着他那张三十余岁的脸。
没有问真实年龄。
修士外貌本就不能简单拿来判断岁数。
“千机渡的人收银黑残件？”
“收。”
“十万起？”
灰袖男人看了他一眼。
“十万？”
他竟然笑了。
“那是外面中间商给你们的价。”
沈砚没有说话。
“到了千机渡。”
灰袖男人伸出三根手指。
“完整掌长件。”
“三十万起。”
池龑手里的封灵索都停了一下。
顾言也终于转过头。
沈砚则想起自己那件小臂长的银黑残环。
三十万。
还是起价。
灰袖男人看着他。
“现在知道为什么有人到处收了？”
沈砚道：“他们赚差价。”
“只是差价？”
灰袖男人摇了摇头。
“真正值钱的，从来不会留在外面。”
“能开门的。”
“能认路的。”
“能让死门重新亮起来的。”
“到了千机渡，价格都不是一回事。”
沈砚眼底微微收紧。
“你见过能让死门亮的东西？”
灰袖男人没有回答。
目光却落向远处那一点乳白光。
这个动作已经够了。
沈砚站起身。
“走。”
池龑问：“哪边？”
沈砚看向深处。
“白光那座门。”
灰袖男人猛地抬头。
“现在？”
“嗯。”
“我刚说了，我进不去。”
“你负责带到门口。”
“然后呢？”
沈砚看了一眼掌心。
太初天衍图仍在轻轻震动。
储物袋里，那块乳白神秘石安安静静。
银黑残环同样已经不再撞击封物匣。
可远处那一点白光，一直没有熄灭。
“到了再看。”
他迈上前方漂浮石台。
第一枚七曜星芒先飞出去。
银光落在下一处可借力位置。
沈砚一步踏出。
身后，池龑牵着灰袖男人跟上。
顾言没有说什么。
青铜方印一转，也追了过去。
四道身影很快离开断门。
向千门深处而去。
而他们身后，那具重新被银黑锁链束住的巨大身影低着头。
两点已经熄灭的暗红光芒深处。
忽然又亮起了一线。
这一次。
它看的不是人。
是沈砚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