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断门以后，四人一路向深处。
准确地说，是三个人带着一个被封灵索绑住的向导。
池龑握着绳子走在最后，时不时往前拽一下。灰袖男人被拽得烦了，终于回头。
“我不会跑。”
池龑道：“刚才也有人这么想。”
“谁？”
“你。”
灰袖男人不说话了。
沈砚踩过一块漂浮石台，第一枚七曜星芒提前落向二十余丈外的另一块残柱。银光稳定以后，他才借折星步跨过去。
顾言从侧面跟上。
青铜方印悬在肩后，淡青光芒托着身体，让他在这种无上下之分的破碎空间里行动得比池龑更轻松。
“还没问你叫什么。”
沈砚忽然开口。
灰袖男人看了他一眼。
“陆七。”
“真名？”
“跑门的时候都叫这个。”
“那就陆七。”
陆七愣了一下。
“你不问？”
“以后需要真名再问。”
池龑在后面道：“我觉得现在就能问。”
陆七没好气地回头。
“你能不能别拉绳？”
“不能。”
……
越往深处，完整的门越少。
大量门体只剩半根柱子，银黑纹路也早已熄灭。有些门明明还保持着完整形状，内部却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陆七左袖已经被沈砚切开。
剩余行门丝偶尔亮起，却很快又暗下。
走出数里以后，顾言看了一眼四周。
“你以前怎么在这里走？”
“靠衣服。”
陆七抬了抬破袖子。
“只要门纹没彻底死，行门丝就能搭一下。”
池龑问：“搭一下就能去别的地方？”
“你想得太好了。”
陆七嗤了一声。
“这里大多数门只是在这片残层里换位置。你从这座进去，可能只是从前面三百丈出来，也可能换到另一片浮台。”
“出不去？”
“能真正落到外面的门，我只知道两处，而且都得有人在另一边接。”
顾言道：“千机渡是其中一个？”
陆七没有回答。
池龑把封灵索往后轻轻一扯。
“是。”
陆七面无表情。
顾言看了池龑一眼。
“你这办法挺有效。”
“我也觉得。”
沈砚没参与。
陆七这几句话反而让他心里更清楚了一些。
眼前这些密密麻麻的残门，并不是每一座都通向一片新的天地。
至少陆七能用的那些，大多只是这片残破空间内部的旧节点。
至于真正能通到外面的门——
少得多。
也危险得多。
……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陆七袖口最后几道还会偶尔亮起的行门丝，突然全暗了。
没有一根例外。
他停下。
“到了。”
池龑抬头。
“门呢？”
陆七指向前方。
距离还有百余丈。
一块巨大的断石横在黑暗里，后面隐约露出半边门框。
乳白色光芒就悬在那半边门框中央。
不强。
却很稳定。
沈砚脚步放慢。
储物袋最深处，那只装着乳白神秘石的旧盒微微热了一下。
不是震。
也没有银线穿出。
只有很轻的一点温度。
沈砚没有去碰。
另一只封物匣里，银黑残环却已经先有了反应。
嗡。
很轻的一声。
顾言侧过脸。
“你那件东西？”
沈砚点头。
池龑也看了过来。
他比顾言知道得更多。
黑芦湾那一战，本就是为了这件银黑残环。
“又动了？”
“嗯。”
陆七盯着沈砚的储物袋。
“拿出来。”
沈砚看他。
“你命令我？”
“我只是——”
池龑手里的绳子动了一下。
陆七立即改口。
“我建议。”
……
百丈。
八十丈。
六十丈。
越接近乳白残门，陆七身上的行门丝越安静。
到了五十丈以内，连那些尚未完全损坏的银黑纹路都像失去了光泽。
顾言取出了自己的银黑细杆。
细杆此前能让天落原那块九纹圆盘亮起一道纹路。
可在这里，它毫无反应。
“有意思。”
顾言把细杆往前递了几寸。
还是没动。
池龑道：“你的也不行？”
“至少现在不行。”
沈砚继续往前。
三十丈。
储物袋里的银黑残环开始连续震动。
乳白神秘石的温度也比刚才高了一点。
两个东西都在回应。
方式却完全不同。
沈砚没有立即判断它们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只是把这些变化记下。
到了二十丈。
乳白残门终于完整出现在几人眼前。
门只有六丈高。
与外围那些动辄数十丈、数百丈的巨门相比，甚至算小。
左侧门柱已经从中部折断。
右侧却保留得很完整。
奇怪的是门体上几乎没有银黑纹。
只有门中央，悬着一团拳头大小的乳白光。
池龑皱眉。
“没路。”
门后不是通道。
是实心的灰白石壁。
陆七道：“所以我以前只到这里。”
“挖？”
“挖过。”
“然后？”
“断了三件法器。”
池龑没再问。
……
沈砚站在门前。
眼底银意缓缓浮现。
照因星亮起。
他没有看到什么“开门方法”。
也没有突然多出一段古代知识。
眼前只有正在存在的关系。
门柱。
中央乳白光。
灰白石壁。
自己储物袋里的银黑残环。
还有——
乳白神秘石。
最后那条关系极淡。
淡得几乎抓不住。
沈砚沉默片刻。
先拿出了银黑残环。
封物匣打开。
陆七眼睛一下直了。
顾言也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件东西。
小臂长。
半环形。
断口保留着细密纹路。
残环刚离开封物匣，中央那团乳白光便轻轻一荡。
一道微弱白芒扫过门前。
银黑残环表面的几条纹路同时亮起。
陆七呼吸都停了一下。
“果然……”
沈砚看他。
“你见过？”
“没见过这个。”
“那你果然什么？”
“我的行门衣到这里全部失效，你这件却能亮。”
陆七盯着残环。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千机渡那些人愿意高价收完整件了。”
顾言道：“他们知道这种残件能开特殊门？”
陆七摇头。
“我不知道他们知道多少。”
这句倒像实话。
……
沈砚把残环缓缓向前送。
距离乳白光还有三尺。
门柱无变化。
两尺。
乳白光开始拉长。
一尺。
一道极细白线从光团中伸出。
没有碰沈砚。
直接搭在银黑残环的断口。
沈砚眼神骤然收紧。
几日前。
乳白神秘石也做过几乎一样的事情。
只是方向反了。
那一次，是白石主动连向残环。
现在，是门中的乳白光主动连向残环。
陆七第一次彻底失声。
顾言向前半步。
池龑却先抬枪拦住他。
“别挤。”
顾言看向枪杆。
“我只是想看清。”
“站那也能看。”
“……”
乳白细线已经完全连接。
残环上的银黑纹开始一条条亮起。
第一条。
第二条。
直到第五条。
门中央的白光猛地向内收缩。
咔。
灰白石壁传出一声轻响。
随后，一道极细裂缝从中央出现。
向上下扩开。
不是传送门。
石壁真的在分。
两块厚重灰石缓缓向左右退入门柱内部。
一股冷而纯净的星属气息从里面漫出来。
沈砚体内九角太初星基顿时轻轻一震。
这一次不只是太初天衍图。
是他的修为本身在响应。
……
门后只有一间石室。
不大。
纵深不过十余丈。
没有第二座门。
也没有新的通道。
池龑看了一圈。
“就这？”
陆七已经不说话了。
因为石室中央有东西。
一座半人高的白色石台。
石台上悬着一块拇指大小的晶体。
近乎透明。
内部却有一团极小的星光缓缓流动。
每转一圈，周围星属灵气都会跟着轻轻收缩一次。
顾言进门以后，只看一眼，脚步便停了。
“星髓晶核？”
沈砚看他。
“你认识？”
“见过一片。”
顾言走近，却没有直接伸手。
“顾氏库里有一块残片，比这个小很多。”
“做什么用？”
“星属修士开紫府的时候稳府海。”
池龑问：“不是星髓液？”
“不是一个层次。”
顾言目光仍停在晶体上。
“星髓液是炼化后的灵材。这东西本身就是高纯星髓凝出的晶核，灵力更稳，也更耐压。”
沈砚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紫府。
这两个字现在对他很重要。
顾言已经是紫府初期。
他的判断至少不是只从书上随口猜。
沈砚问：“你用过？”
“没用。”
顾言摇头。
“顾氏那一片给族里另一个修星法的人了。我突破走的也不是星属根基。”
这就够了。
……
池龑围着石台走了一圈。
“这里只有一块。”
顾言道：“我不开价。”
池龑看他。
“这么大方？”
“门是沈砚开的。”
顾言很平静。
“而且这东西对他最合适。”
池龑点头。
“我也不要。”
陆七看着两人。
又看看沈砚。
“你们真不抢？”
池龑道：“你很希望我们打？”
陆七不说话。
沈砚却没有立刻取。
他看向石台。
照因视野里，星髓晶核与白色石台之间仍有一条稳定关系。
硬拔，未必是最好的办法。
沈砚绕到侧面。
石台下方有三道很浅的凹槽。
其中两道已经空了。
最后一道还残留着一点暗银色痕迹。
他没有判断那些东西原本是什么。
只是重新看向手中的银黑残环。
残环与石台之间，也有一道很弱的当前联系。
沈砚将它靠近。
咔。
白色石台底部响了一声。
悬在上方的星髓晶核缓缓落下。
没有碎。
也没有爆出灵力。
直接落进沈砚掌心。
很凉。
入手的一瞬间，九角太初星基再次震了一下。
这一次，气海深处甚至出现了一圈极淡的星光波纹。
筑基后期已经彻底稳固的境界没有变化。
可沈砚能清楚感觉到——
这东西若真正炼化，绝不会只是“补一点星元”。
他收进单独的玉盒。
没有现在用。
池龑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开紫府？”
沈砚道：“不知道。”
“很久？”
“应该不会。”
池龑嘴角动了一下。
“我就多余问。”
……
晶核被取走以后，石室中央的乳白光没有消失。
反而从石台里一点点向外渗。
沈砚储物袋中的乳白神秘石越来越热。
依旧没有失控。
却已经明显到不能忽略。
他看了一眼池龑三人。
没有把白石拿出来。
这件东西比银黑残环更早进入他手里。
到现在都没人知道。
也没必要现在公开。
沈砚只是往石室最里面走了几步。
墙上没有字。
没有壁画。
只在接近地面的地方，有三个已经缺损严重的圆形凹位。
其中一个边缘，还残留着乳白色结晶。
沈砚蹲下。
没碰。
顾言也走过来。
看了一会儿。
“像是装过东西。”
“什么？”
“不知道。”
顾言答得很干脆。
陆七站在后面道：“会不会也是星髓晶核？”
顾言摇头。
“形状不对。”
没人硬猜。
……
就在这时，沈砚储物袋里的乳白神秘石忽然轻轻一震。
只有一下。
墙边最后那个残缺凹位里，竟然跟着亮起一点白光。
沈砚眼神微变。
没有人注意储物袋。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墙上。
白光只持续了两息。
随后熄灭。
可就在光芒消失前，沈砚看见凹位深处露出了一个东西。
不是石头。
是一小片极薄的银黑金属。
藏得很深。
只有指甲大小。
沈砚伸手取出。
掌中的太初天衍图立即发热。
比普通星门骨强。
却又远远没有当初真正星图碎片入手时那种剧烈变化。
沈砚没有急着定性。
顾言看了一眼。
“又是银黑物。”
陆七更直接。
“这个给我看。”
“不行。”
“我只是看。”
“不行。”
陆七：“……”
池龑在旁边笑出了声。
……
沈砚把银黑薄片也封进小盒。
一块星髓晶核。
一片未知银黑薄片。
这趟已经不空。
更重要的是，乳白残门、乳白神秘石、银黑残环三者之间，明显存在某种交叉关系。
可沈砚没有继续折腾。
墙上已经没有更多变化。
把神秘白石拿出来公开试，也没有必要。
“走。”
陆七愣了。
“不找了？”
“还能找什么？”
“这地方明显还有秘密。”
“有秘密不代表现在能拿。”
沈砚看了一眼已经空下来的白色石台。
“能拿的先拿。”
池龑扛枪。
“这句像你。”
顾言也转身。
“外面那群人应该快进来了。”
确实。
远处已经隐隐有灵力波动传过来。
不是一个两个。
天落原里进入残门的其他筑基、紫府修士，显然也开始向这片区域扩散。
沈砚没有再留。
四人退出石室。
乳白残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
门缝合拢前最后一瞬，沈砚回头看了一眼。
石室中央那座已经空掉的白色石台底部。
一条极淡的银线突然亮起。
它没有指向星髓晶核。
也没有指向银黑薄片。
而是一直延伸到石室最深处的墙后。
只亮一息。
门已经关了。
沈砚停了一下。
池龑问：“怎么？”
“没什么。”
他没有重新开门。
那条线后面有什么，以后有能力再看。
眼下更重要的东西已经落在手里。
沈砚摸了摸装着星髓晶核的玉盒。
筑基后期之后。
下一道门槛，也该开始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