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刚离开乳白残门不到百丈，脚下那块漂浮石台便突然向右偏了一尺。
不是震。
是整块石台在移动。
沈砚停下脚步，远处原本悬在黑暗中的几座断门也开始缓缓转向。最靠近他们的一根残柱先向上漂，随后又像被某股力量拖住，猛地朝另一侧坠去。
陆七脸色变了。
“快走。”
池龑手里的封灵索一紧。
“怎么？”
“这片地方要换位。”
“你知道？”
“以前碰过一次，小得多。”陆七盯着远处几座开始接连亮灭的死门，“门一乱，浮台和残柱都会跟着动。上次我离得近，三里路最后被甩成了二十多里。”
顾言背后的青铜方印缓缓升起。
“会塌？”
“我不知道。”
陆七回答得很快。
“我只知道留下不是好事。”
沈砚已经转身看向来路。
照因星亮起以后，他能看到的仍然只是眼前这些东西正在发生的变化：石台彼此之间原本稳定的承力关系正在迅速变弱，几座残门与周围浮石之间的牵引也开始错位。
至于哪条路最后还能走，没有答案。
“回入口。”
沈砚道。
池龑没意见。
顾言同样点头。
陆七却看了一眼更深处。
“现在走原路未必回得去。”
“那就先往入口方向走。”
“中间的门位一换——”
“你有别的路？”
陆七闭嘴。
没有。
……
回程比来时快得多，也危险得多。
原本相隔二三十丈的两块浮石，可能在他们刚靠近时突然拉远。另一边一座已经死掉的残门，则会毫无征兆地横移数十丈，直接堵在前方。
沈砚没有试着找什么永久安全路线。
哪里还能落脚，就先落哪里。
第一枚七曜星芒提前压在前方浮石边缘，第二枚落在一根正在缓慢旋转的断柱上。折星步连续两次，人先过去；池龑再借长枪钉住断柱，强行稳住一次旋转。
顾言负责最麻烦的地方。
青铜方印每次落下，都能把一块正在偏移的浮台硬压住数息。
紫府修为在这种环境里的承载优势很明显。
可他也没有乱压。
这里的东西本就在动，真把某块石台硬锁死，反而可能把后面整片东西扯乱。
“左边！”
陆七忽然喊了一声。
顾言立即收印。
下一瞬，一座足有二十丈高的断门从他们右侧横着滑过。
若刚才还停在原地，正好会被门柱撞上。
池龑回头看了一眼。
“你还有点用。”
陆七冷笑。
“我走过这里两次。”
“才两次？”
“你一次都没走过。”
“我也没被绑。”
陆七不说话了。
沈砚走在最前，没有回头。
这两个人一路都能吵。
倒也不影响赶路。
……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块足有百丈宽的浮台从中间裂开。
七八道人影同时跃起。
其中两人已经是紫府，其余大多为筑基。可裂开的石台后方正好横来一根黑色门柱，一名筑基修士人在半空，前无落点，后面的石台又已经沉下去。
“救人！”
有人喝了一声。
最前面的紫府修士回手甩出灵索。
距离差了一截。
沈砚正好经过。
第三枚星芒已经先落在那根横移的门柱上。
不是砸人。
而是定位置。
银光亮起的一刻，沈砚脚下折星，直接出现在门柱侧面。乌沉剑出鞘，一剑斩在一块已经半裂的凸石上。
碎石飞出。
那名失去落点的筑基修士一脚踩中，借力向上一翻。
紫府修士的灵索终于到了。
人被一把拉回。
沈砚已经踩着门柱另一侧离开。
后面有人喊：
“多谢！”
沈砚摆了一下手，没有停。
现在没时间聊天。
……
越接近入口，动静越大。
越来越多进入残层的修士从不同方向汇聚过来。
有人有自己留下的引路法器。
有人靠同门之间的感应汇合。
也有人纯粹跟着前面的人走。
沈砚很快看见了那座最初进入时的巨大残门。
还在。
可门中央那片星光明显比他们进来时暗了不少。
周围已经聚集了数十名筑基、紫府。
没有人抢着硬挤。
因为门前一道来自外界的声音正断断续续传进来。
“分批——”
“不要同时——”
“紫府先稳门——”
后面的声音被一阵震动打断。
顾言看了一眼门体。
“还能出去。”
陆七却突然停步。
沈砚立即回头。
“走。”
“等一下。”
“等什么？”
陆七左袖里最后几根没有彻底断掉的行门丝，不知什么时候亮了。
很淡。
方向不是入口。
而是左侧一座原本已经熄灭的小门。
陆七看了一眼沈砚。
又看了一眼池龑手里的封灵索。
“我真没准备跑。”
池龑握紧一点。
“我还没问。”
陆七脸一黑。
那几根行门丝却越来越亮。
小门里也出现了一层很薄的灰光。
沈砚眼底银意一闪。
陆七与小门之间的联系正在成形。
不是自然反应。
他在动。
乌沉剑瞬间出鞘。
一剑没有斩人。
直接从陆七左袖外侧切过。
仅剩的几根行门丝同时断开。
小门中的灰光立刻熄灭。
陆七低头看着自己彻底报废的袖子。
安静了好一会儿。
“这件衣服三十二万。”
沈砚道：“你刚才说没准备跑。”
“我只是想试试还能不能用！”
“现在不用试了。”
池龑忍了半天还是笑出了声。
顾言也偏过脸。
陆七深吸一口气。
“不懂珍惜。”
沈砚把剑收回去。
“出去以后，你跟收你的人谈赔偿。”
陆七脸色更难看了。
……
入口处很快轮到他们。
先出去的是两名紫府。
顾言第三个。
轮到沈砚时，门体突然剧烈一震。
银黑纹路瞬间暗下去三成。
外面的声音立刻传进来。
“停！”
沈砚脚步没迈。
后方已经有人开始躁动。
“门要关了？”
“还有多少人？”
“外面能不能再撑一会儿！”
没人回答。
入口残门边缘，一块足有数丈长的银黑门骨正在从右侧慢慢翘起。
原本嵌在门柱里的东西，一旦完全脱开，门中星光很可能还要再暗一截。
几名紫府修士同时上前。
有人想直接按。
沈砚却看见门骨下方还有三处正在承力的银黑节点。
其中最下面那一处已经快崩了。
“别压上面！”
最前面的紫府修士停了一下。
沈砚指向门柱底部。
“下面先松。”
对方没有追问。
能走到这里的都不是蠢人。
他神识一扫，也看见了那处已经变形的节点。
“压底！”
三名紫府同时转力。
门骨没有继续翘。
沈砚五枚星芒则分别落在门柱周围几处正在晃动的断石上。
不是压门。
只是把那些不断撞击门柱的碎石先推开。
少了外部撞击，残门震动终于缓了一些。
门中星光重新稳定。
外面立刻传来：
“继续出！”
沈砚跨门。
失重感一闪而过。
下一刻，脚下已经重新踩到天落原的灰白土地。
……
外面的风扑到脸上时，沈砚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天落原内外时间并没有明显错乱。
只是他们在残层里待得比想象中久。
三十六根黑色石柱已经全部亮起。
外围数名元婴、金丹修士共同维持着残门状态，大量阵师分散在各处，不断记录门体变化。
顾言站在不远处。
池龑随后出来，手里还牵着陆七。
陆七刚一落地，四周至少有五道气息同时锁了过来。
一名元婴修士直接出现在他面前。
“十二枚行门钉是你埋的？”
陆七沉默。
池龑抬了抬绳子。
“八成是。”
陆七转头。
“什么叫八成？”
“你承认了？”
“……”
元婴修士没有兴趣听他们争。
“带走。”
两名紫府修士上前接人。
陆七被带出去几步，忽然回头看沈砚。
“沈砚！”
“嗯？”
“千机渡！”
“记得。”
“我的衣服——”
“也记得。”
陆七总觉得后半句不是什么好事。
可人已经被押走。
……
顾言走到沈砚旁边。
“你不怕他不说？”
“会有人问。”
“你不自己留？”
沈砚看了他一眼。
“我留一个破门的人在身边干什么？”
顾言笑了。
“也是。”
池龑从后面过来。
“他会不会把千机渡也交代出去？”
“肯定会。”
“那你不急？”
“为什么急？”
“知道的人多了。”
沈砚道：“他本来就不是只认识我。”
池龑想了想。
确实。
千机渡能把行门衣卖到三十二万，怎么也不像只做陆七一个人的生意。
……
很快有人来登记门内情况。
不是审问收获。
主要问：
哪里出现危险；
什么东西导致残门失稳；
陆七在里面还做过什么。
沈砚把银黑楔钉、被锁住的巨大未知存在、陆七试图借门的情况都说了。
乳白残门没提。
星髓晶核也没提。
银黑薄片更没提。
门内个人所得，本就不在临时登记范围。
除非涉及残门主体被人为拆毁。
记录的紫府修士写到一半，抬头。
“那具东西是谁重新锁回去的？”
顾言道：“沈砚。”
池龑补了一句：
“我和顾言压了它一下，他把锁钉回去。”
记录修士看向沈砚。
“你？”
“嗯。”
“怎么发现锁位？”
“看见少了一根钉。”
对方没有继续追问他的具体判断手段。
只是重新低头，在记录里添了一行。
片刻后，又问：
“陆七呢？”
池龑道：“也是他抓的。”
记录修士再次抬头。
沈砚看着他。
“还有什么？”
“没了。”
那人嘴上这么说，笔却又多写了几下。
……
半个时辰后，残门终于重新收窄。
最后一批进入者也全部撤了出来。
没人死在里面。
有几个受了伤。
最重的一名紫府被门体错位时撞断了三根肋骨，已经被送去疗伤。
天落原没有恢复交易。
三十六根石柱仍保持封锁。
那块原本摆在内环第十七座石台上的九纹银黑圆盘，也被主人重新收起。
沈砚在人群里看见那名守台老人。
老人同样看见了他。
目光先落在沈砚手上。
空的。
又看向储物袋。
“找到能让它亮的东西了？”
沈砚道：“你那块今天不是自己亮过？”
“那不算。”
“为什么？”
“我要的是能控制它亮，不是残门一震所有东西跟着亮。”
老人盯着沈砚。
“你进里面以后，有没有见到合适的？”
“见了很多门。”
“我问东西。”
“东西也见了不少。”
老人等着。
沈砚没往下说。
老人气笑了。
“你和谁学的？”
沈砚想起宁景川。
“有人教过。”
“你卖不卖？”
“不卖。”
“换呢？”
沈砚这次没有直接拒绝。
“你拿什么？”
老人目光一动。
终于露出笑意。
“这才像做生意。”
……
两人没有当场谈。
老人只给了沈砚一枚新的传讯符。
“明日午时。”
“还是这里？”
“天落原西营。”
“带圆盘？”
“带。”
沈砚收下传讯符。
那块九纹银黑圆盘他确实有兴趣。
不是一定要换。
至少值得再看。
顾言站在旁边，从头听到尾。
等老人走了才问：
“你真有能换的？”
“有。”
“什么？”
“你那根银黑细杆换不换？”
顾言笑了。
“不换。”
“那你问我？”
“好奇。”
“忍着。”
池龑这次笑得比谁都快。
……
当天夜里，沈砚没有再住普通驿舍。
天落原联合驻营直接给他安排了一间内营静室。
理由写得很简单：
协助重新锁定门内失控目标。
擒获擅启残门的涉事修士。
另外还有一块临时功签。
甲等。
具体奖励还没结算。
但静室已经能先用。
沈砚对此很满意。
门一关，他先把今天真正得到的东西取了出来。
星髓晶核。
透明晶体悬在玉盒中，内部那点星光仍然以稳定速度缓慢旋转。
九角太初星基刚感应到它，便再次出现轻微共鸣。
沈砚没有吸收。
只是闭上眼，仔细感受了一会儿。
筑基后期的气海现在已经九成多。
太初星基也稳得很。
若只是继续堆星元，他距离所谓的“筑基后期圆满”其实已经不远。
真正的问题，在下一步。
紫府不是把气海再撑大一圈。
要把筑基层次真正向上推开。
沈砚睁开眼。
星髓晶核可以稳府海。
这是顾言亲眼见过同类资源之后给出的判断。
自己还有十三滴半星髓液。
剩余高纯星属灵液。
乳白神秘石。
以及已经被修炼纠错反复打磨到近乎没有明显缺口的九角太初星基。
东西开始够了。
可沈砚没有马上冲。
还缺一个东西。
不是资源。
是自己到底要开出什么样的紫府。
普通修士的紫府结构，他见过记载。
可他的根基本来就不是普通筑基。
太初星基九角承力。
照因星已经点亮。
星图又一直悬在更深处。
如果照着普通紫府直接往上开，未必对。
沈砚安静地坐了很久。
最后没有拿乳白神秘石。
也没有动银黑残环。
只把星髓晶核重新封好。
先看。
先想。
先把现在这一层走到真正没有余地。
再开府。
而这一回。
他不准备开一个普通紫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