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辰時，主峰大殿。
天衡宗留在山中的紫府核心弟子來了三十余人。
沈硯到的時候，許承岳已經站在里面。兩人對視一眼，許承岳先看向他腰間。
“還帶那把劍？”
沈硯低頭。
烏沉劍安靜掛著。
“暫時。”
“你昨天拿它跟我打，膽子挺大。”
“沒跟你的劍硬撞幾次。”
許承岳嘴角抽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
真正交手以後感覺最明顯。沈硯幾次看似接劍，實際上劍鋒都貼著他那柄重劍的側面卸了出去，真正正面吃力的踫撞極少。
否則一柄連法器都算不上的劍，怎麼可能扛住紫府中期修士催動的靈器。
“早點換。”
許承岳拍了拍自己的寬刃重劍。
“我這是中品靈器。”
沈硯看了一眼。
“才中品？”
許承岳臉黑了。
“你現在連下品都沒有。”
“所以準備換。”
“……”
許承岳發現自己沒必要關心他。
……
主峰殿門關閉。
前方一名元嬰長老抬手，殿內聲音立即安靜。
沒有長篇鋪墊。
一道光幕直接在半空展開。
上面是北玄西北邊線的簡圖。
三處位置被紅色靈光圈出。
“昨日前後不到一個時辰，三處界測碑先後失應。”
“其中一處已經恢復。”
“剩下兩處，到現在沒有重新接上。”
光幕變化。
第二幅影像出現。
灰暗山地之間，一條黑色裂口斜掛在半空。
最長的一段只有幾十丈，卻不斷有細小銀灰光紋從邊緣閃過。附近已經立起數層封鎖陣，最內側能看見元嬰修士留下的靈光。
“目前確認出現三處異常空間裂口。”
“最大一處四十七丈。”
“仍不穩定。”
元嬰長老看著下方眾人。
“元嬰以上修士已經先行封鎖。”
“你們過去，不是讓你們修裂口。”
沒人出聲。
“紫府弟子的任務有三。”
“護送測界陣材。”
“協助建立第二層觀察線。”
“處理封鎖線外圍突發情況。”
他抬手。
光幕上最外圍多出一圈白線。
“沒有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入裂口。”
“裂口擴大，退。”
“高階交戰，退。”
“陣線讓退，也退。”
許承岳低聲道︰
“听著挺簡單。”
沈硯道︰
“能連續說三個退，應該不簡單。”
許承岳不說話了。
有道理。
……
此次天衡宗共調十二名紫府核心弟子。
一名金丹護法帶隊。
沈硯名字也在其中。
元嬰長老沒有因為他剛開紫府便把任務說得更特殊，只是在最後補了一句︰
“三日後出發。”
“需要補器、丹藥、符 ，今日自行去辦。”
“紫府新晉者尤其檢查主戰器物。”
沈硯听到這里，低頭看了一眼烏沉劍。
倒像專門說給他的。
……
大殿散去以後，他沒有回靜院。
直接去了煉器峰。
天衡宗七十二內峰里，煉器峰永遠是最吵的幾座之一。
還沒上到半山，就能听見錘擊聲。
地火從峰腹接出，一座座煉爐順山勢排列。越往里，煉器品階越高，守在內爐區域的弟子修為也越高。
沈硯亮核心弟子牌以後，很快被帶到一座獨立爐室。
負責接他的煉器師頭發已經花白。
紫府後期。
手很粗。
“煉什麼？”
“劍。”
沈硯把烏沉劍放到石台上。
老人只看第一眼，眉頭便皺了。
拿起來。
屈指彈了一下。
錚。
聲音還算清。
可等他把一縷靈力壓進劍脊，臉色立刻變了。
“這也叫劍？”
沈硯道︰“用了挺久。”
“我問的是你現在。”
老人抬頭。
“紫府？”
“初期。”
“你用這個？”
“嗯。”
“跟誰打過？”
“昨天和一個紫府中期。”
老人動作停住。
“對方用什麼？”
“中品靈器重劍。”
“……”
他把烏沉劍橫過來，靈力沿著劍身一點點掃過去。
幾息後，指尖停在劍脊靠近護手的位置。
“看。”
沈硯湊近。
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等老人用靈光映進去，里面才浮出三道發絲一樣的暗裂。
都在劍體內部。
“昨天再多硬吃兩劍。”
老人彈了一下劍身。
“今天你拿來的可能就是兩截。”
沈硯點頭。
和他判斷差不多。
“能重煉嗎？”
老人看了他一眼。
“材料呢？”
……
第一樣放上石台。
罡星銀母。
九兩。
老人眼神稍微變了一點。
第二樣。
高品質青銀罡晶。
這一次，他直接伸手拿了起來。
翻過兩面。
又以靈力試了試。
“你倒不是來修劍。”
“嗯。”
“準備換骨頭。”
沈硯問︰“夠不夠？”
老人又看向烏沉劍。
“烏沉鐵材質不差。真正拖後腿的是煉法，還有這一身廢掉的舊陣紋。”
他指尖從劍身幾處已經很淡的舊痕上劃過。
“先磨。”
“舊陣一寸不留。”
“烏沉鐵回爐以後保劍脊，罡星銀母走主刃和靈路，青銀罡晶壓鋒。”
老人沉吟片刻。
“宗門再補星蠶銀、赤玄砂和一份三階上品靈紋液。”
沈硯問︰“能到什麼品階？”
“下品靈器，閉眼都能成。”
“中品呢？”
“浪費材料。”
沈硯看他。
老人也看他。
片刻後，老人道︰
“要煉就煉上品。”
沈硯笑了。
“我也是這麼想。”
……
價格很快算出來。
沈硯自己提供最值錢的三樣主材，天衡宗補輔材與煉器峰工費。
十二點宗門功勛。
兩千二百枚下品靈石。
沈硯沒有還價。
核心弟子的身份已經把很多輔材價格壓低不少。
真正拿到外面請紫府後期煉器師重煉一柄上品靈器，絕不只是這個數。
功勛牌劃過。
三十八點變成二十六點。
靈石也從一萬一千六百七十九，變成九千四百七十九。
老人把材料全部收進煉器台。
“要求。”
沈硯道︰“輕。”
“繼續。”
“出劍和回劍都不能拖。”
“繼續。”
“星元灌進去要快。”
“你修星屬功法？”
“嗯。”
“還要什麼？”
沈硯想了想。
“劍身能承力，但別替我把力鎖死。”
老人這次多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重劍路？”
“不用。”
“劍法走變線？”
“比較多。”
老人點頭。
已經懂了。
“那不刻鎮岳類器紋。”
“主紋用導星。”
“劍脊做回衡。”
“鋒線讓青銀罡晶自己吃。”
沈硯問︰“回衡是什麼？”
“劍身某一點吃力太重，不讓它全壓在那里。”
老人用手指在舊劍脊上點了一下，又沿劍身向兩側劃開。
“往前後分。”
“適合你這種不喜歡和人死頂一處的。”
沈硯點頭。
“就這個。”
……
爐門開啟。
地火涌出的一刻，整座爐室溫度驟升。
老人伸手。
“舊劍。”
沈硯拿起烏沉劍。
沒有馬上遞。
這柄劍從很早就跟著他。
煉氣。
築基。
赤霞。
雲州。
斷龍渡。
沉星澤。
池 。
許承岳。
劍身上甚至還留著一些已經磨得極淺的舊痕。
它確實跟不上了。
沈硯把劍遞過去。
“別把烏沉鐵全換掉。”
老人接過。
“剛才不是說了，留脊。”
“提醒一下。”
“你煉還是我煉？”
“你煉。”
“那出去。”
沈硯很干脆地走了。
……
兩日時間，沒有什麼驚天異象。
沈硯也沒有守在爐口看。
他不會煉器。
站在那里除了礙事，沒有第二種作用。
第一日回靜院穩星海紫府。
第二日去萬法閣補了一批西北邊線的地勢、異獸與常見空間異常記錄。
沒有去猜裂口另一邊是什麼。
宗門都還沒確認的東西，他在靜室里猜也沒用。
第三日清晨。
煉器峰的傳訊到了。
只有兩個字。
來取。
……
還是那座爐室。
沈硯進去以後，第一眼沒有看見烏沉劍。
石台上只有一只狹長黑匣。
老人坐在旁邊喝水，眼底明顯有些疲色。
“開。”
沈硯走過去。
匣蓋掀起。
一柄劍靜靜躺在里面。
形制仍然能看出烏沉劍以前的影子。
劍長沒有明顯變化。
劍身卻窄了一線。
不再是原先純粹的烏黑。
劍脊仍保留深沉烏色，像一條從劍格一直延伸到劍尖的墨線；兩側刃面則透著極淡銀灰，只有轉動角度時才會浮出一絲青銀光。
沒有花哨紋飾。
只有靠近劍脊的位置，隱約能看到一道細長銀紋。
老人道︰
“上品靈器。”
沈硯伸手。
劍入掌。
第一感覺還是熟。
重量變了。
但握點沒變。
劍柄甚至保留了他以前使用習慣形成的細微尺寸，只是內部已經重新煉過。
“灌星元。”
沈硯心念一動。
一股紫府星元進入劍身。
下一瞬，他眼神微變。
太快。
以前烏沉劍只是材料能吃住靈力，真正灌進去以後，劍體各處並不均衡。
現在完全不同。
星元剛入劍柄，銀紋便已經亮到劍尖。
幾乎沒有停頓。
更沒有明顯泄散。
沈硯手腕一轉。
劍鋒劃過。
沒有發力。
爐室中卻響起極輕的一道破風聲。
老人把一塊灰色試鋒銅放上石台。
“砍。”
沈硯看了看。
“什麼級別？”
“給靈器試的。”
烏沉——
不。
新劍抬起。
沈硯沒有全力。
只用紫府初期正常一劍。
劍鋒落下。
嗤。
沒有重響。
試鋒銅上直接多出一道細而深的劍痕。
劍身只輕輕震了一下。
回到手里時，星元已經沿劍脊自行散開，沒有全部堆在鋒線上。
沈硯眼楮亮了。
老人道︰
“這才叫劍。”
沈硯又試著快速轉了兩次劍鋒。
回風九劍的起手。
第二變。
再接反向收勢。
劍沒有拖。
反而比舊劍還順。
“劍脊的烏沉鐵沒丟。”
老人道，“你以前拿它用得太久，很多細微受力習慣已經在材料上留下來了。全部換掉，新劍反而要重新適應。”
沈硯看了他一眼。
“這個也能留？”
“煉器不是把舊鐵熔成一鍋水就算完。”
老人沒好氣地道。
“要不怎麼收你十二點功勛？”
有道理。
……
沈硯把劍橫在眼前。
上品靈器。
終于跟得上紫府。
而且不是一柄完全陌生的新劍。
烏沉還在。
只是已經不再是從前那柄烏沉劍。
“名字。”
老人問。
“還叫烏沉？”
沈硯看著劍脊那一線深烏，又看見兩側隨著星元流過浮出的淡銀。
烏沉鐵為脊。
罡星銀母承星。
回衡紋分力。
從煉氣一路留下來的舊劍，到了紫府重新站起來。
“星衡。”
老人點頭。
“兩個字夠了。”
沈硯收劍入鞘。
劍鞘也是煉器峰新配的。
玄黑。
沒有紋飾。
腰間核心弟子玉牌就在旁邊。
一黑一玄。
倒很合適。
……
走出煉器峰時，宗門戰舟已經開始集結。
十二名紫府核心弟子陸續登舟。
許承岳站在甲板邊。
看見沈硯過來，第一眼就落在新劍上。
“換了？”
“嗯。”
“什麼品？”
“上品靈器。”
許承岳沉默。
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柄中品靈器重劍。
“你前天還沒有靈器。”
“所以今天有了。”
“我知道。”
許承岳忽然有點不想跟他說話。
沈硯上船。
裴照川沒有同行。
他仍是築基後期，此次任務名單不在紫府核心序列中。
只站在登舟台下面。
沈硯往下看了一眼。
裴照川抬手。
“別拿新劍第一天就砍斷了。”
“上品靈器。”
“我說的是別人的。”
沈硯笑了。
“盡量。”
裴照川轉身就走。
……
戰舟升空。
天衡七十二峰迅速向下退去。
沈硯站在船舷邊，手掌搭在星衡劍柄上。
紫府星元自然流入一絲。
劍中銀紋只亮了一瞬便隱去。
沒有半點滯澀。
遠處雲層不斷被戰舟破開。
一路西北。
幾個時辰以後，天色逐漸暗下來。
甲板前方忽然有人站起。
“看見了。”
十二名紫府核心弟子幾乎同時向前看。
天邊。
雲層盡頭。
原本完整的暮色里，出現了一條極細的黑線。
隔著不知道多遠，依舊能看見。
黑線兩側偶爾會閃出一絲銀灰。
不像雷。
也不像陣光。
沈硯手掌微微收緊。
星衡劍沒動。
掌中的太初天衍圖，也沒有任何異常。
他反而更專注地看著那條裂痕。
不是所有東西，都該和星圖有關。
戰舟繼續向前。
那條黑線一點點變長。
北玄西北邊線——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