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舟在西北边线外三十里开始下降。
越往下，风越乱。
不是寻常山风。
云层偶尔会毫无征兆地向两边撕开一道口子，等战舟过去以后，又在数息内重新合拢。远处那条从高空就能看见的黑色裂痕，此时反而被群山挡住大半，只剩最上方一截斜挂在天边。
沈砚站在船舷旁，手始终搭着星衡剑。
剑没出鞘。
太初天衍图也仍然安静。
前方有人喝道：
“准备落舟！”
带队的金丹护法姓傅，名临岳。
他没有把十二名紫府核心弟子全带去同一处。
战舟刚落地，四只装有测界阵材的青铜大箱便被抬了下来。
“许承岳、沈砚、罗青禾、齐观海。”
“四人送甲、乙两箱去第二观察线第六节点。”
“送到，交阵师。”
“路上遇见裂隙异动，不要靠近。”
“遇见妖兽，能杀则杀，不能杀就护箱撤。”
傅临岳看了四人一眼。
“记住，你们护的是东西，不是脸面。”
许承岳扛起第一只青铜箱。
“明白。”
沈砚走向第二只。
刚伸手，罗青禾已经从另一边托住。
紫府初期女修，短发，背着两柄细刀。
“这箱两个人。”
沈砚点头。
“走。”
……
第二观察线离战舟落点约二十里。
一路没有完整道路。
山地上到处都是新裂开的沟壑，有些只有一指宽，有些却从山腰一路撕到谷底。附近看不见大片战斗痕迹，说明这些地形变化并不是高阶修士交手造成。
齐观海走在最前。
他手里托着一只圆形测风盘。
不是测普通风。
盘面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闪过一道白光。
“前面停。”
四人立即止步。
不足十息。
右侧山壁突然传出一声闷响。
一块数丈大的岩石没有坠下来。
而是从中间整齐分开。
断面平得近乎异常。
两半岩石这才轰然滑落。
许承岳看了一眼。
“裂风？”
齐观海点头。
“刚过去。”
沈砚眼底银意一闪。
照因视野里，附近已经没有那道力量本身，只剩山壁与裂面之间正在散去的关系。
看不出它从哪里来。
也看不到下一道会出现在哪。
齐观海收起测风盘。
“走。”
没人逞强。
……
行出十余里，前方终于出现人为修筑的阵线。
一根根黑色石桩沿山谷两侧排开，中间埋着大量铜索。几十名阵师正在不同位置往地底打入新的阵材，最深处则罩着一层半透明防护幕。
再往里面，才是第一封锁线。
而那条最大的裂口就在更远处。
哪怕隔着十几里，也能看见。
黑。
极窄。
却异常醒目。
像有人用刀把天地切了一道。
沈砚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第六节点还在前面。
他们的箱子没送到。
……
穿过第一座山坳时，齐观海手里的测风盘忽然乱了。
不是一条白纹。
整个盘面同时亮起七处。
他脸色骤变。
“退！”
四人同时向后。
下一瞬。
前方空气像水面一样扭曲了一下。
嗤——
一道只有丈余长的黑色细缝在半空出现。
很小。
和远处那条四十余丈的主裂口完全没法比。
可它出现的位置，距离四人不到二十丈。
罗青禾立刻放下青铜箱。
“绕！”
许承岳也没有犹豫。
四人正准备从左侧退开，那条细缝里突然传出一声尖锐摩擦。
不像兽吼。
更像硬物刮过岩石。
下一刻，一截暗青色东西从裂缝中探了出来。
先是一只前爪。
四趾。
表面覆盖着厚重鳞片。
随后是头。
狭长。
没有角。
一双灰白眼睛刚露出来，裂缝就再次震动。
整头东西被硬生生挤了出来。
砰！
落地。
足有两丈长。
尾巴还没完全舒展开，便已经转头扑向距离最近的罗青禾。
“紫府！”
齐观海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
罗青禾双刀同时出鞘。
铛！
第一刀砍在前爪鳞甲上。
火星直接炸开。
第二刀切向颈侧。
仍然没进去。
妖兽一爪横扫。
罗青禾护体灵光剧烈一震，整个人向侧面滑出数丈。
许承岳放下青铜箱，重剑已经到了。
轰！
宽刃重剑正面砸在妖兽肩侧。
这一次终于把它撞偏。
可剑锋只在鳞甲上留下了一道浅痕。
许承岳眼神一沉。
“硬得离谱。”
……
妖兽刚稳住身体，沈砚已经到了侧面。
星衡剑第一次真正出鞘。
银灰剑锋离鞘的一刻，一道极细星光从剑脊贯到剑尖。
没有迟滞。
太初星元灌进去以后，整柄剑像瞬间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妖兽转头。
右前爪直接拍来。
沈砚没挡。
照因星亮起。
鳞甲。
关节。
肌肉。
前爪下压时，肩颈一条正在吃力的关系瞬间清晰。
折星一步。
人错开半丈。
星衡剑贴着兽爪外缘滑过。
没有碰最硬的正面鳞甲。
剑锋从两片鳞之间切入。
嗤。
一线暗血飞出。
妖兽第一次真正受伤。
它猛地转身。
尾巴横扫。
沈砚手腕回转。
星衡剑正面迎上。
铛！
这一次，他没有完全避锋。
剑刃与覆盖厚鳞的尾部真正撞在一起。
银光震开。
沈砚向后退了一步。
剑在手里稳得很。
没有暗裂。
没有崩口。
星元沿回衡剑脊向前后迅速散开，原本集中在一点的冲击被整个剑身共同吃下。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
不错。
终于不用担心先断的是自己的剑。
……
妖兽再次扑来。
这次更快。
罗青禾已经从另一边切入。
两柄细刀连续落在同一个伤口附近。
许承岳重剑则专门压它正面。
齐观海没有硬凑近战，测风盘悬在半空，几道青色光标不断落向周围。
“右侧不能去！”
“后退三丈！”
一条新的裂风从妖兽背后掠过。
山石无声断开。
四人立即同时换位。
妖兽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它刚向后蹬地。
裂风擦过尾端。
啪！
半尺长的鳞尾直接断落。
妖兽痛吼。
沈砚目光已经锁住它颈侧。
它受惊以后身体下伏。
前爪撑地。
后肢收紧。
头颈与脊背之间的力量全压向一线。
下一扑会很重。
但在它真正扑出以前，罗青禾留下的两处刀痕刚好随着肌肉收紧而向两侧张开。
鳞隙更大了。
沈砚没有等。
五枚星芒同时散开。
第一枚撞眼前。
妖兽下意识偏头。
第二枚落在左前爪旁。
第三枚从后方撞尾。
不求伤。
只让它身体转了一点。
一点就够。
折星。
银痕贴地而过。
沈砚从妖兽右侧切到左前。
星衡剑没有复杂剑势。
只一刺。
沿着先前已经确认的颈侧鳞隙送了进去。
噗。
剑锋没入。
星元顺着剑脊瞬间贯进。
妖兽整个身体猛地一僵。
沈砚手腕转半寸。
再拔。
暗血喷出。
妖兽向前冲出两步。
轰然倒下。
……
山坳安静下来。
许承岳拖着重剑走过来。
先看妖兽。
再看星衡剑。
“上品灵器就是不一样。”
沈砚甩去剑锋上的血。
“确实。”
罗青禾蹲下检查鳞甲。
“这东西不是我认识的西北妖兽。”
齐观海道：“我也没见过。”
许承岳看向刚才那条细小裂缝。
“从里面出来的。”
裂缝已经缩短一半。
没人靠近。
沈砚也没有。
照因看见的只是妖兽与裂缝之间最后一点正在消散的现时联系。
它确实刚从那里挤出来。
至于原本生活在哪里、为什么出来——
看不见。
“先报。”
沈砚道。
齐观海已经拿出传讯符。
……
消息刚送出去，不到三十息，第六节点便有两名紫府后期修士赶来。
其中一人查看尸体。
另一人远距离记录裂缝变化。
没人现场给妖兽强行定名。
“尸体带回。”
“你们继续送阵材。”
许承岳问：“这东西算谁的？”
那名紫府后期修士看他。
“现在还想着战利品？”
“总得问。”
“若确认尸体没有危险，按参与处置的人分功。”
许承岳满意了。
沈砚也没意见。
四人重新抬箱。
继续走。
……
第六节点就在两里外。
负责接收的是一名金丹阵师。
两只青铜箱开封以后，里面是十二根尺许长的银灰阵柱，还有四面测界铜盘。
金丹阵师只核数量。
“齐。”
“你们四个暂留节点。”
“等下一轮材料。”
没有人让他们去摸裂口。
更没有让他们参与核心阵纹校验。
许承岳靠着石壁坐下。
“终于能歇。”
罗青禾道：“刚才那个东西，你一剑都没劈开。”
“沈砚也没从正面劈。”
“人家知道找缝。”
许承岳看她。
“你两刀不是也没进去？”
“所以我没吹。”
许承岳不说话了。
沈砚坐在另一边，把星衡剑重新检查了一遍。
剑刃无缺。
回衡纹也没乱。
第一次真正实战，通过。
……
大约一个时辰后。
第二轮阵材还没来。
内线忽然响起急促阵铃。
三声。
停。
又三声。
整个第六节点所有人同时起身。
负责此地的金丹阵师直接飞上半空。
“主裂口扩大！”
远处第一封锁线上的阵幕一层层亮起。
沈砚也站了起来。
那条原本四十七丈左右的黑色裂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拉长。
四十八。
五十。
五十二丈。
边缘银灰光纹越来越密。
傅临岳等数名金丹护法已经出现在更靠近内线的位置。
再远处，元婴气息先后升起。
第六节点没有任何人向前。
所有紫府都在自己的线内待命。
随后。
裂口中间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银光。
是天光。
很暗。
却和北玄此刻的天空颜色完全不同。
许承岳眯起眼。
“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
裂口又宽了一丝。
那层原本只剩黑暗的内部，第一次真正出现了影像。
不是幻影般一闪而逝。
持续了足足五息。
黑色裂口另一边。
有山。
一座极高的青黑色山峰斜着横在视野中。
山上的树木全部向同一个方向倾斜，像常年被狂风压住。
更远处的天空呈暗紫色。
没有太阳。
只有一轮残缺的苍白光轮悬在云后。
第六节点一片安静。
没有人说“另一界”。
也没人敢立刻下结论。
因为谁都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金丹阵师却已经落回地面，声音比先前沉了很多。
“所有测界盘全开。”
“记录对侧景象。”
“任何人不许越线。”
四面铜盘同时升起。
沈砚看着裂口另一侧那座青黑山峰。
太初天衍图依旧没有特殊反应。
直到第五息。
画面突然晃了一下。
山峰消失。
暗紫天空也重新被黑暗吞掉。
主裂口猛地向内收缩三丈。
附近所有阵幕同时震动。
众人这才重新呼吸。
许承岳低声道：
“真有地方。”
沈砚看着已经重新变黑的裂口。
“至少刚才有。”
……
下一瞬。
一道红色传讯从第一封锁线飞出。
没有落向任何紫府弟子。
直接飞向后方战营。
随后第二道。
第三道。
那是给宗门高层的。
傅临岳很快也收到了新的命令。
他看完以后，脸色比之前凝重得多。
转身朝第二观察线传音：
“所有紫府原地待命。”
“今夜不撤。”
“各宗增援正在来。”
“还有——”
他停了一息。
“西北另外两处裂口，也开始出现对侧景象。”
山谷里再没人说笑。
沈砚手掌搭上星衡剑柄。
今天以前，这只是一道异常空间裂口。
现在不是了。
至少有三个地方。
正在同时向北玄露出另一边的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