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西北边线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三处主裂口都没有继续扩大，却也没有闭合。
最大那一道仍斜挂在远处山谷上方，黑得像一块被硬生生挖掉的天空。偶尔有银灰细光从边缘闪过，每亮一次，附近几座测界铜盘上的指针都会跟着偏动。
第二观察线整夜亮着阵灯。
沈砚四人被安排在第六节点轮值。
第一班是许承岳和齐观海。
第二班轮到沈砚与罗青禾。
天快亮时，风忽然停了。
不是变小。
是彻底没了。
罗青禾原本正在擦刀，动作立刻停住。
“有点不对。”
沈砚已经抬头。
山谷里所有草木都静着。
连阵旗都不动。
可第六节点中央那四面测界铜盘，却同时开始转。
一圈。
两圈。
越来越快。
负责节点的金丹阵师从石屋里一步出来。
“全员起阵！”
下一刻，远处主裂口骤然亮起。
不是昨天那种短暂露出对侧山河的微光。
整条裂口边缘同时泛白。
像有一股庞大力量正从另一边往这里挤。
轰——
山谷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没有爆炸。
第一封锁线上的三层阵幕却同时向外鼓起。
金丹阵师脸色变了。
“裂压反向！”
“第二线所有节点，稳桩！”
第六节点瞬间动了起来。
十余名阵师同时扑向不同阵位。
许承岳从临时石屋里冲出，重剑还没背稳。
“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
因为地面已经开始震。
……
第一道裂风从山谷上方横扫而过。
没有固定方向。
先从左往右。
中途突然折了一次。
两棵百年老松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树冠便被齐齐削掉。
第二道更低。
直接扫向第六节点外围。
齐观海手里的测风盘瞬间亮红。
“下！”
所有人同时伏低。
嗤——
裂风从头顶三尺处过去。
一座临时木楼无声分成两半。
沈砚抬头时，第三道已经出现。
这一次没有扫人。
而是切在节点左侧一根主阵桩上。
咔！
黑色石桩从中部裂开一道斜痕。
阵光瞬间暗下三成。
金丹阵师怒喝：
“补桩！”
两名紫府修士扛着备用阵柱往前冲。
可主裂口又震了一次。
轰。
半空中同时出现十余道细小黑缝。
大小不一。
最近的一道就在节点外百丈。
昨天那种鳞兽从一条小裂缝里挤出来，还是偶发。
现在不是。
第一道黑缝里探出一只苍白手爪。
第二道钻出半截长着黑毛的兽首。
第三道什么都没有，却不断往外喷出灰色碎石。
第六道裂缝刚张开，一道黑影已经整个撞了出来。
砰！
落地。
四足。
短颈。
背上覆盖着大片骨板。
随后第二只。
第三只。
不是同一个种类。
……
“外围兽潮！”
有人高喊。
许承岳已经提着重剑冲出去。
“沈砚！”
沈砚没跟。
他看向左侧断裂的主阵桩。
两个紫府修士已经抬着新桩过去，可地面正在不断晃，原本挖好的阵孔也被震偏了。
金丹阵师一边维持节点核心，一边喝道：
“先稳第六桩！”
沈砚立即过去。
罗青禾跟上。
两人一左一右，把那根足有三丈长的新阵柱压进地面。
刚入两尺。
地下一股力量突然顶上来。
整根阵柱被震得向右一歪。
“压！”
罗青禾双手同时发力。
紫府星元灌进阵柱。
沈砚也往下压。
可就在这时，照因视野里，一条异常关系突然从阵柱底部亮起。
不是阵法本身。
是地下。
那股顶力并不均匀。
真正吃力的位置只有右下方一块岩层。
继续正压，阵柱不会进去。
只会往左崩。
“松右边！”
罗青禾一愣。
沈砚已经单手压住阵柱左侧，另一只手抽出星衡剑。
剑锋入地。
没有劈阵柱。
沿着右下方岩层斜切进去。
上品灵器的锋线直接破开石层。
咔。
一块卡住阵柱底部的硬岩被切断。
沈砚一脚踩下。
“现在！”
罗青禾星元骤增。
阵柱轰然沉下。
三尺。
五尺。
一直到指定刻度。
金丹阵师抬手一引。
新阵柱上的灵纹瞬间与左右两桩接上。
第六节点重新亮起。
……
外围已经打起来了。
许承岳一剑把一头骨背异兽砸翻。
齐观海则不断用测风盘提醒裂风位置。
可裂缝数量还在增加。
十七道。
二十一道。
二十六道。
并不是每一道都有活物出来。
有些只吐石头。
有些往外冒大量冷雾。
还有几道裂缝内部什么也看不见，却始终传出低沉震动。
第二观察线其余节点也开始发出警讯。
红光一道接一道。
“第三节点受袭！”
“第八节点阵桩断了两根！”
“第十一节点请求紫府增援！”
傅临岳的传音从整条阵线压过来。
“各节点先守自己位置！”
“不得乱跑！”
许承岳刚准备去追一头冲出山谷的异兽，听见以后硬生生停住。
转身。
回第六节点。
……
第一批异兽很快就冲到阵线前。
七头。
其中两头只有筑基层次。
剩下五头全部有紫府气息。
最强的一只，是那头骨背四足兽。
紫府中期。
许承岳已经和它正面撞过一次。
重剑劈在骨板上，只砸出一道裂缝。
“这玩意比昨天那只还硬！”
罗青禾双刀展开。
“那你别砍背。”
“我知道！”
许承岳换向。
齐观海则留在节点里。
他的任务不是冲出去杀。
裂风比兽更危险。
沈砚拔出星衡剑。
五芒同时亮起。
……
骨背兽第一头撞过来。
不是扑人。
目标是阵桩。
它显然没有什么复杂意识，却本能地朝灵力波动最强的位置冲。
许承岳横剑去拦。
轰！
重剑与骨板正面碰撞。
许承岳脚下地面炸裂。
人没退。
骨背兽也停了。
“现在！”
罗青禾从侧面切入。
两柄细刀同时刺向腹下。
一刀进。
另一刀被鳞甲挡住。
骨背兽身体猛烈一扭。
许承岳被迫侧开。
它又要冲。
沈砚到了。
星衡剑先落在它前爪关节。
铛！
这一次没有刺进去。
骨板一直覆盖到关节上。
但照因视野里，骨背兽正面撞击时，背甲与前肩之间会形成一条非常清楚的承力链。
它越往前冲，那条链拉得越紧。
沈砚没有继续砍关节。
第二剑向上。
不是砍骨板。
剑锋沿着两块背甲连接处横着划了一线。
第一下只切开浅槽。
骨背兽已经回头。
巨口张开。
沈砚折星一步。
人从正面消失。
第三枚星芒从兽首侧面撞入。
骨背兽头偏了一寸。
许承岳重剑从另一边落下。
轰！
正中下颌。
骨背兽被整个掀起半尺。
就是这一瞬。
背甲之间原本被身体压住的缝隙彻底张开。
沈砚重新出现。
星衡剑入缝。
没有拔。
紫府星元直接灌入。
剑脊银纹瞬间亮到剑尖。
嗤！
一道星光从两块骨板之间炸开。
骨背兽全身猛地僵住。
沈砚拔剑。
许承岳第二剑跟上。
这一次砸的是同一个位置。
轰！
两块已经失去内部支撑的骨板直接崩开。
罗青禾双刀交错。
刀光从裂开的背甲下送进去。
骨背兽向前跑出几步。
轰然倒地。
……
没人停。
另外四头紫府异兽已经逼近。
沈砚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星海紫府在混战里的优势。
不是某一剑突然变得更强。
而是能一直打。
五芒分出去。
折星连续换位。
三叠甲吃下一次侧面撞击。
星衡剑连续灌入紫府星元。
星元不断流出。
府海却始终有厚度。
七成充盈的星海紫府，远比过去筑基满状态更加耐耗。
第一头被许承岳正面压死。
第二头被罗青禾和沈砚联手斩掉。
第三头刚越过阵线，齐观海提前报出裂风位置，沈砚用五芒逼它侧移半丈。
下一瞬。
一道裂风从高空切下。
异兽半边身体直接被削开。
谁都没抢功。
能少出一剑是一剑。
……
真正的麻烦不是兽。
是裂风越来越密。
第六节点刚把第一批异兽压下去，头顶同时出现四道空间切痕。
齐观海测风盘上的指针几乎转疯了。
“散！”
四人同时散开。
第一道从左侧过去。
第二道直接切地。
第三道中途折向。
第四道——
没有扫人。
它正对第六节点中央。
金丹阵师脸色一变。
那里放着四面已经全部开启的测界铜盘。
不能碎。
一旦四盘同时毁掉，第六节点就会短时间失去裂压记录。
“护盘！”
两名紫府阵师已经扑过去。
可他们不是战修。
速度慢了一截。
沈砚眼底银意完全亮起。
裂风本身没有可以“看穿”的未来。
但它当前与沿途空间形成的切割关系非常清楚。
直线。
正在形成。
距离测界铜盘——
两息不到。
挡不住。
剑也砍不断空间裂风。
沈砚没有迎上去。
五枚星芒同时飞出。
不撞裂风。
全部落到四面测界铜盘下面的承载架。
第一枚撞左架。
第二枚撞右架。
第三、第四同时推后方。
最后一枚直接压住中轴。
轰！
四面铜盘连同整座支架被硬生生推离原位三尺。
裂风落下。
嗤——
原本摆放铜盘的位置被切出一道细长黑痕。
测界铜盘擦着边避开。
阵师冲过去，立即重新接线。
沈砚已经转身去看下一处。
金丹阵师却多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它会落那里？”
“正在切过去。”
对方没听懂他真正怎么看见的。
也没时间追问。
“好，继续盯！”
……
裂潮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随后来得快，退得也快。
远处主裂口边缘的白光忽然减弱。
半空中那些小型黑缝开始一条条收缩。
已经探出半边身体的异兽被裂缝硬生生夹断退路，有两头直接掉在北玄这边，剩下几头则随着裂缝闭合消失。
裂风也逐渐减少。
山谷终于重新有了普通风声。
没有人立刻欢呼。
所有阵师都在先查节点。
“第六桩稳定！”
“测界盘四面全在！”
“外围灵索断三根！”
“西侧阵墙损失两段！”
金丹阵师一项项确认。
最后才吐出一口气。
“第六节点守住了。”
许承岳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重剑横在腿边。
“这才半个时辰？”
齐观海道：
“你想再来半个？”
“闭嘴。”
罗青禾正在擦刀上的黑血。
沈砚也低头看了一眼星衡剑。
剑刃依旧完整。
只有剑脊银纹因为连续灌注星元，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
没有问题。
再看府海。
还有四成多。
从七成打到四成。
消耗不小。
但还远没到底。
……
傅临岳很快赶到。
他没有先问杀了几头兽。
先看第六节点。
再看四面测界铜盘。
最后才问：
“伤亡？”
金丹阵师道：
“轻伤六人。”
“无人重伤。”
“节点主结构完整。”
傅临岳点头。
“异兽尸体全部封存。”
“任何人不要私取内丹、骨甲。”
许承岳刚想说什么。
傅临岳已经看他。
“后面统一算功。”
许承岳满意了。
沈砚觉得这人确实很好懂。
……
各节点报告很快汇总过来。
十二个第二线节点。
三个受损严重。
一个临时撤空。
剩余八个都守住。
第一观察线则完全不同。
两处阵位被空间乱流摧毁。
一名金丹护法受伤。
元婴层没有出现伤亡。
最重要的是——
主裂口刚才并不是单纯变宽。
傅临岳展开一枚最新传讯玉简。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里面只有一段第一封锁线记录下来的画面。
黑色裂口另一边。
仍然是那座青黑山。
可这一次，山脚下出现了东西。
不是妖兽。
也不是修士。
是一片建筑。
非常远。
只能看见轮廓。
高低错落。
建在山脚与山腰之间。
其中最高的一座黑色建筑顶端，悬着一道竖长的苍白光。
画面只持续了三息。
随后消失。
没有人说话。
傅临岳收起玉简。
“高层已经确认一件事。”
所有人看过去。
“对侧存在稳定地貌。”
“而且至少存在人工建筑痕迹。”
他没有说那里有人。
建筑不等于现在还有活人。
也没有说那是什么世界。
证据还不够。
“从现在开始，三处裂口按最高界变等级封锁。”
“各宗第二批增援已经在路上。”
许承岳问：
“我们要继续守？”
“暂时守。”
傅临岳看向十二名紫府核心弟子。
“但任务会变。”
“明日开始，不再只守节点。”
“你们中会抽六人组成机动队。”
“处理裂潮后散落在封锁线外的异兽和危险物。”
罗青禾问：
“谁去？”
傅临岳看了她一眼。
“名单今晚下。”
……
夜色重新压下来。
沈砚回到临时营地以后，没有立刻调息。
先把星衡剑擦干净。
再把五枚星芒全部收回。
最后才盘膝。
星海紫府里，照因星辉仍然安静映在上方。
太初天衍图依旧没有对那座青黑山、那些建筑产生任何特殊反应。
沈砚不觉得失望。
反而觉得这样更好。
天地这么大。
总该有些东西，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闭上眼。
星图代修与《引星诀》重新接上。
四成多的府海开始一点点回填。
外面不远处，守夜阵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而更远的黑暗里。
最大那道裂口安静悬着。
半个时辰前，从那里吹进来的风、掉出来的兽、露出的山和建筑，都还真真切切留在北玄这边。
这已经不是一道需要等它自己消失的裂缝。
它正在变成一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张开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