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動隊名單當夜便下來了。
六人。
許承岳。
沈硯。
羅青禾。
齊觀海。
另外兩名天衡宗紫府核心弟子，一人擅長御物，一人擅長符陣。
帶隊的是許承岳。
不是因為他在六人里戰力最高，而是他在西北邊線駐守過兩次，對第二封鎖線外的山地最熟。
名單發下來時，他自己看了沈硯一眼。
“有意見？”
沈硯道︰“沒有。”
“你剛贏過我。”
“切磋和帶路有什麼關系？”
許承岳沉默了一下。
“你這人偶爾也挺講道理。”
沈硯沒理他。
……
天剛亮，第一項任務就來了。
裂潮結束以後，封鎖線外散落著七處沒有完全閉合的小型裂口。
其中六處正在持續收縮。
只有西南方向那一處不一樣。
從昨夜到現在，它的長度一直維持在四丈左右。
沒擴大。
也沒縮小。
負責外側巡查的修士不敢靠近，只遠距離布下了三層警戒符。
機動隊的任務很簡單。
先確認周圍有沒有異獸殘留。
如果沒有，再護送專業修士靠近。
許承岳看完任務玉簡。
“走。”
……
西南裂口距離第二封鎖線約四十里。
一路過去，裂潮留下的痕跡隨處可見。
被切平的山石。
從半空墜下的陌生灰色岩塊。
還有兩具已經死透的異獸尸體。
尸體都插著封鎖標記。
沒人動。
半個時辰後，齊觀海手里的測風盤亮了一次。
六人同時減速。
“前面三里。”
許承岳問︰“裂風？”
“不是。”
齊觀海盯著盤面。
“空間波動。”
“很穩定。”
這反而讓幾個人更謹慎。
裂潮剛退時，所有小裂口周圍的波動都亂。
穩定，不一定是好事。
……
翻過一道石坡，四丈長的黑色裂口終于出現在視野里。
它懸在一座矮崖前方。
離地大約兩丈。
邊緣沒有昨日裂潮時那種不斷閃動的銀灰光。
非常安靜。
安靜得甚至像被固定在那里。
三層警戒符布在百丈外。
沒有異獸。
附近也沒有明顯打斗痕跡。
許承岳抬手。
所有人停下。
“別過符線。”
他看向齊觀海。
“測。”
齊觀海把測風盤換成另一只銀邊法盤。
幾道靈紋向前延伸。
等了十幾息。
“裂壓不高。”
“比昨晚最小那些還低。”
羅青禾問︰“那為什麼不閉？”
“不知道。”
齊觀海搖頭。
“我只測得出它現在很穩。”
許承岳取出傳訊符。
把結果送回去。
不到半刻鐘，後方回令。
可接近五十丈。
不得觸裂口。
等陣師。
六人繼續向前。
……
到了五十丈。
沈硯終于看清了。
黑色裂縫中央，有一點東西。
很細。
顏色也和裂縫太接近，遠處根本看不出來。
像一根黑色金屬桿。
從裂口另一側斜插進來。
露在北玄這邊的部分只有兩尺。
末端沒有懸空。
而是扎進了矮崖石壁。
許承岳也發現了。
“那是什麼？”
沒人回答。
羅青禾眯起眼。
“人為的？”
“至少像煉過。”
那根黑色金屬桿表面非常平直。
不是樹枝。
也不像自然礦石。
靠近石壁的一端甚至能看見規則的六稜結構。
沈硯眼底銀意亮起。
照因星沒有告訴他那是什麼。
卻把眼前正在存在的關系顯了出來。
裂口。
黑色金屬桿。
崖壁。
三者之間的聯系很強。
那道裂口的左右兩側，都有一股持續向內收縮的力量。
正常情況下，它應該已經閉合。
可黑色金屬桿斜插在中間。
一端撐著裂縫內部。
另一端借崖壁固定。
兩股收縮力量不斷壓在桿身上，又被它傳進山體。
沈硯看了幾息。
“它在撐裂口。”
許承岳立刻看向他。
“確定？”
“現在的受力是這樣。”
齊觀海重新測了一遍。
這次把法盤正對黑桿。
很快，盤面上的裂壓紋果然出現明顯偏移。
“有可能。”
他道，“裂口壓力一直在往這根東西上走。”
許承岳沒有踫。
“等陣師。”
……
陣師來得很快。
一名金丹高階執事。
兩名紫府陣師。
三人遠遠看過以後，也沒有立刻給黑桿定名。
金丹高階執事先放出三只測靈傀儡。
第一只停在三十丈。
第二只十五丈。
第三只一直到裂口前五丈。
沒有爆。
也沒有明顯空間錯位。
他又讓傀儡繞到側面。
“桿是實物。”
“北玄這一端確實扎進石壁。”
許承岳問︰“拔？”
金丹高階執事搖頭。
“不能直接拔。”
“為什麼？”
“誰知道另一端連著什麼。”
這話沒人反駁。
……
又測了一刻鐘。
能確認的東西仍然不多。
黑桿整體長多少，不知道。
另一端固定在哪里，不知道。
裂口另一側有沒有活物，也不知道。
唯一能確定的是︰
黑桿確實在承受裂口閉合壓力。
金丹高階執事看向許承岳幾人。
“先把北玄這一端和山體斷開。”
“別踫桿。”
“切石。”
這種事很適合許承岳。
他的重劍就是干這個的。
許承岳走到矮崖側面，沒有靠裂口正前方。重劍灌入紫府星元，沿著黑桿扎入的位置外側向下劈。
第一劍。
石壁裂開。
第二劍。
裂縫繼續向下。
第三劍落到一半，沈硯忽然開口。
“停。”
許承岳硬生生收住。
“怎麼？”
沈硯盯著崖壁。
照因視野里，原本由山體承擔的壓力已經開始轉移。
可沒有完全轉去黑桿另一端。
反而出現了一條新關系。
黑桿。
裂口。
另一邊。
有什麼東西，在往回拉。
很弱。
卻正在增加。
“那邊動了。”
金丹高階執事神色立即變了。
“退！”
所有人同時向後。
幾乎就在他們退出二十丈的一刻，黑桿猛地震了一下。
嗡——
裂口第一次出現變化。
原本只有四丈長。
突然向上下各拉開半丈。
隨後，黑桿往裂口里面縮了一寸。
不是裂口自己吞。
像有人在另一邊拔。
許承岳低聲道︰
“真有人？”
沒人回答。
沈硯看得最清楚。
黑桿與對側之間的牽引正在增強。
但他也看不到牽引盡頭是什麼。
……
第二次。
黑桿又縮進去一寸。
矮崖中被許承岳斬開的岩層發出 聲。
一大塊山石被硬生生向裂口方向拖動。
金丹高階執事抬手。
“把山斷掉！”
這次不再顧忌。
許承岳重劍全開。
羅青禾雙刀同時切入另一側。
另外兩名核心弟子各自出手。
沈硯拔星衡劍。
沒有去斬黑桿。
他的目標仍然是岩石。
星衡劍的鋒線比舊烏沉劍強得太多。
劍尖落在黑桿下方三尺處。
星元灌入。
嗤！
岩層直接被切開一條深縫。
回劍。
第二劍沿前一道繼續向下。
第三劍橫切。
幾人同時發力。
轟隆！
整塊足有十余丈寬的崖壁從山體上斷了下來。
黑桿失去固定。
裂口兩側的收縮力量立刻佔了上風。
黑色縫隙猛地向中間壓。
可就在閉合到只剩不到一丈時——
里面傳出了一聲金屬重響。
鐺！
裂口硬生生又被撐開。
黑桿重新探出。
這一次不再斜插。
而是橫在裂口中間。
像有人從對側把它頂了過來。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這已經不是殘留物。
有人在另一邊操作。
……
金丹高階執事沒有讓他們繼續試。
傳訊符直接燃起。
“西南七號裂口。”
“確認存在對側主動施力。”
“申請金丹以上增援。”
回令很快。
原地封鎖。
不得擴大接觸。
機動隊立即後撤到百丈外。
三層警戒陣全部重新升起。
沈硯站在最前一層。
星衡劍沒有入鞘。
黑桿仍然橫在裂口中央。
沒有再動。
雙方像突然都停了。
……
半刻鐘。
一刻鐘。
裂口後面一直沒有新的變化。
直到增援氣息已經從遠處出現。
黑桿突然又動了。
不是往外。
而是向一邊橫移。
裂口被它強行撐寬到近兩丈。
黑暗後方第一次露出一點東西。
不是山。
不是天空。
是一只手。
戴著金屬護手。
五指。
輪廓和人的手非常接近。
那只手握著黑桿另一端。
只出現了不到一息。
隨後裂口劇烈震蕩。
對側的手立刻收回。
黑桿也跟著向里面退。
許承岳握緊重劍。
羅青禾雙刀已經出鞘。
沒人追。
金丹高階執事厲聲︰
“都別動！”
裂口開始閉合。
兩丈。
一丈。
三尺。
就在最後只剩一道細線時，一件東西從里面掉了出來。
當啷。
落在北玄地面。
裂口徹底消失。
……
沒有人馬上靠近。
地上那件東西很小。
是一片黑色金屬。
巴掌大小。
邊緣斷裂。
看形狀，很可能來自剛才那根撐裂口的黑桿。
金丹高階執事先以法器隔空探查。
沒爆。
沒毒霧。
也沒有空間波動。
隨後才用一只封物夾將它收進透明玉匣。
沈硯站在旁邊看。
太初天衍圖沒有反應。
不是銀黑星門骨。
至少目前沒有那種同源感。
反而讓他更確定，這條裂界線和星圖主線並不是同一件事。
……
增援的兩名金丹修士很快趕到。
現場被重新封鎖。
那塊黑色金屬殘片也由他們接手。
一個時辰後，初步檢查結果才傳到機動隊。
沒有名字。
也沒有胡亂判斷年代。
只確認三件事。
第一。
人工鍛造物。
斷面內部存在明顯重復錘煉層。
表面六稜結構由工具加工形成。
第二。
近期仍在使用。
不是因為“看著新”。
而是殘片斷口處還保留著活躍的靈力導流痕跡，且剛才所有人都親眼看見對側有人操作它。
第三。
黑桿的作用至少包括︰
承受並抵消裂口閉合壓力。
至于它是不是專門制造來穩定空間裂口的器物，暫時不能確定。
因為也可能只是某種足夠堅固、恰好被拿來撐裂口的武器或工具。
……
許承岳看完結果，半天沒說話。
最後道︰
“昨天還有人說建築不代表有人。”
羅青禾道︰
“今天有手了。”
齊觀海道︰
“手也不一定是人。”
許承岳看他。
“你非得這麼說話？”
“事實。”
沈硯倒覺得齊觀海沒錯。
五指金屬護手。
人工鍛造黑桿。
主動撐裂口。
這些證據已經足夠說明對側存在能夠使用器物的活體。
但到底是不是人族，仍然不知道。
金丹高階執事也很快下了新命令。
“從現在開始，所有未閉合小裂口一律按可能存在對側主動接觸處理。”
“機動隊不得單獨接近十丈以內。”
“發現人工物，先報。”
“發現活體主動接觸，先退。”
許承岳道︰
“還是退？”
“你想過去？”
“沒想。”
“那就退。”
……
返回營地時已經接近傍晚。
六人一天沒真正打什麼大戰。
可氣氛比昨日守裂潮時還沉。
異獸沖出來，至少知道該拔劍。
今天那只戴著金屬護手的手，反而讓所有人更警惕。
因為對面會判斷。
會操作器物。
知道裂口正在閉。
甚至知道該用東西把它撐住。
沈硯走到營門前時，傅臨岳正好出來。
“你們六個，今晚不輪值。”
許承岳問︰“明天呢？”
“明天也不出去。”
“為什麼？”
傅臨岳遞來一枚宗門傳訊。
“各宗高層剛踫過一次。”
“任務變了。”
沈硯接過看了一眼。
內容只有幾行。
三處主裂口均確認對側存在人工造物。
西南七號小裂口確認對側存在主動操作行為。
北玄五宗、雲州州盟及大虞司天台將增派界陣與交涉人員。
最後一行︰
年輕紫府機動隊暫緩外出，等待重新編組。
許承岳皺眉。
“交涉人員？”
傅臨岳道︰
“只是準備。”
“還沒到真能說話的地步。”
沈硯把傳訊還回去。
“如果那邊下一次主動把裂口撐開呢？”
傅臨岳看他。
“那就要看它伸出來的是手。”
“還是刀。”
……
夜里。
沈硯回到臨時靜室。
沒有急著修煉。
先把今天的事情重新過了一遍。
星圖不動。
黑桿不是銀黑同源物。
沒有古門感應。
沒有碎片反應。
一切都干淨得很。
這很好。
說明眼前這件事真正屬于玄元界本身。
不是他的秘密牽出來的。
也是第一次，沈硯很清楚地意識到︰
世界變大，不一定非要由太初天衍圖替他把門打開。
有些門——
會自己裂開。
他閉上眼。
《引星訣》運轉。
星海紫府中的星元重新開始回填。
可就在第一輪周天走完以後，營地外突然響起了急促鐘聲。
不是警報。
三短一長。
傳訊。
沈硯睜眼。
核心弟子玉牌同時亮起。
上面只有一句。
最大裂口，對側有活體再次出現。
這次。
沒有立刻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