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讯亮起以后，营地很快动了。
没人乱跑。
所有紫府核心弟子按原本编组进入第二观察线，金丹以上则陆续向第一封锁线靠近。最大裂口周围的阵幕已经全部开启，远远看去，一层层青、白、赤色灵光套在山谷之间。
沈砚六人仍停在第二线。
能看见。
不能靠近。
这已经够了。
……
最大裂口和昨日不同。
没有扩大。
反而比最宽时缩了一些，只剩四十余丈。
可内部不再是一片纯黑。
青黑山峰清楚地出现在裂口另一侧。
暗紫色天幕下，那轮残缺苍白光轮仍然悬在远处，山腰间的建筑也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最重要的是山脚。
那里站着人。
或者说——
至少是人形。
沈砚眯起眼。
一共七道身影。
都穿着深灰色长甲，甲片并不厚，身体轮廓与玄元界人族极为接近。最前方那一个身量最高，右手握着一根近两丈长的黑色六棱杆。
正是昨天见过的那种东西。
只是完整得多。
六棱杆另一端没有插进裂口。
而是立在对侧地面上。
后方另外六道身影，则守着一座半人高的黑色器台。
许承岳低声道：
“真像人。”
齐观海看着测界盘。
“像，不等于就是。”
“我知道。”
这次许承岳没和他争。
……
第一封锁线前已经站了不少人。
天衡宗元婴长老两名。
来自州盟的一名元婴修士。
大虞司天台也到了人。
那是一名紫衣老人，袖口绣着银色浑天纹，身边跟着两名金丹界测官。
没人先上前。
双方隔着一道裂口。
相距其实只有几十丈。
可中间到底隔着多远，没人知道。
最前方那名灰甲人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北玄这边。
过了十几息。
他忽然抬起右手。
空手。
五指张开。
北玄这边安静了一瞬。
天衡宗元婴长老没有照着做。
而是先看向司天台紫衣老人。
老人盯了几息。
“先试声。”
一面青铜圆镜升起。
镜面朝向裂口。
一名界测官向其中注入灵力。
“此地玄元界北玄。”
声音经过圆镜以后被明显放大，却并不震耳，沿着裂口方向平稳送了过去。
“尔等可闻？”
声音穿过裂口。
没有立刻消失。
对侧七人明显出现反应。
最前方灰甲人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器台。
其中一人立即俯身，在黑色器台上按动几处凸起。
几息以后。
裂口里传出声音。
很模糊。
像隔着很深的水。
“……萨……洛……赫……”
没人听懂。
许承岳皱眉。
“不是北玄话。”
罗青禾道：“废话。”
……
紫衣老人没有因为听不懂就继续大喊。
第二次，他换了一种方式。
两名金丹界测官抬出一面白玉板。
板面上先出现一个圆。
随后画出一条竖线。
又出现两个简单人形。
一个在线左。
一个在线右。
没有文字。
只有图。
白玉板被悬到阵线前。
对侧灰甲人盯了一会儿。
随后回头。
黑色器台表面很快也亮了。
没有白玉板那么清楚。
但一道苍白光幕在他们面前展开。
同样出现两个简化人形。
中间一道竖线。
然后——
对方在竖线上加了一个叉。
北玄这边几名高阶修士同时皱眉。
许承岳小声问：
“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叉可以代表很多东西。
危险。
禁止。
断裂。
不能通过。
甚至可能只是对方完全不同的符号习惯。
司天台紫衣老人看了一会儿，只让界测官把画面完整记录。
没有替对方解释。
……
第三次试探更简单。
白玉板上画出一只手。
然后画出昨天那根六棱杆。
最后画出裂口。
对侧终于有了明显反应。
最前方灰甲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长杆。
随后抬起。
横在身前。
黑色器台光幕变化。
先出现裂口。
然后是一根六棱杆。
再之后，杆两侧各出现三条向内的短线。
北玄这边的阵师第一时间看懂了一部分。
“承压。”
“至少这个符号像承压。”
昨天残片已经证实，那种六棱杆确实能承受裂口闭合力量。
这一次有现场实物对照。
判断不再完全靠猜。
白玉板再次亮起。
裂口。
黑杆。
然后在黑杆旁边画了一个问号般的弯钩。
对侧灰甲人看不懂那个弯钩。
停了半晌。
随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双手握住六棱杆。
向两边一撑。
接着指向裂口。
没有声音。
也不需要声音。
至少这个动作很清楚。
那根东西——
能撑开裂口。
……
许承岳吐出一口气。
“他们真是拿那个撑门。”
沈砚没有接话。
他在看另外一件事。
对侧七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靠裂口太近。
最近的灰甲人距离裂口边缘仍有十余丈。
而且每次裂口边缘银灰光纹加快，他都会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们也怕。
不是只有北玄这边把裂口当危险东西。
……
交涉持续了快半个时辰。
真正能确认的内容依旧少得可怜。
双方听不懂语言。
符号体系也不同。
现在唯一比较明确的，就是：
对侧有组织。
有器物。
知道这种裂口危险。
也确实掌握某种利用六棱杆干涉裂口闭合的方法。
至于他们为什么昨天要主动撑开小裂口——
仍不知道。
……
就在司天台准备第四轮图示时，齐观海手里的测风盘突然响了。
不是亮。
是尖锐鸣叫。
他猛地低头。
“裂压升了！”
几乎同时。
第一封锁线所有测界盘一起转动。
裂口边缘原本缓慢流动的银灰光纹突然加快。
紫衣老人神色一沉。
“停交涉！”
青铜圆镜立即撤回。
白玉板也向后退。
对侧似乎同样察觉到了。
最前方灰甲人猛地转身。
七个人同时后退。
黑色器台则被两个人快速拖向山脚。
只有那根六棱杆没有带走。
灰甲人把它直接插进地面。
然后跑。
……
轰——
裂口骤然向外扩。
四十丈。
四十五丈。
五十丈。
不是昨天那种缓慢变化。
短短数息，整个裂口便被一股从内部涌出的力量撑大。
第一封锁线阵幕全亮。
元婴修士同时出手。
大片灵光压向裂口外围。
没有去强行闭合。
只是先把外溢空间冲击挡在核心区域。
第二观察线也立即升阵。
金丹阵师喝道：
“所有人退到桩后！”
沈砚六人迅速后撤。
就在这时。
照因视野里，整个山谷突然亮起大片杂乱关系。
裂口与阵幕。
阵幕与阵桩。
阵桩与地脉。
空间冲击还没真正撞到第二线，受力已经开始一层层传递。
沈砚目光迅速扫过。
第六节点没有问题。
第五节点也稳。
第四节点——
不对。
那里一根主承压索昨日就受过伤。
表面已经换新。
可地下固定端还保留着旧裂痕。
第一波冲击一到，那根铜索会先吃力。
沈砚立即转头。
“第四节点西侧主索！”
附近金丹阵师几乎同时看向那边。
他没有问原因。
神识一扫。
脸色顿时变了。
“第四节点！换西侧主索！”
传音轰然压过去。
第四节点的阵师立刻动作。
刚把备用铜索接上——
第一波裂压到了。
轰！
整条第二观察线同时震动。
第四节点原来那根主索当场崩断。
断裂铜索抽在石壁上，砸出一条深痕。
可备用索已经接住。
节点阵光只暗了一瞬。
重新亮起。
许承岳看了一眼沈砚。
没问。
现在没时间。
……
裂口另一侧也乱了。
青黑山脚，大量尘土被卷起。
那七名灰甲人已经退到建筑外围。
先前留下的六棱长杆仍插在地上。
随着裂口扩大，杆身开始剧烈震动。
然后弯。
不是折。
而是被两侧完全不同的力量一点点压成弧形。
沈砚眼底银意微凝。
那根杆并不是在继续撑裂口。
反而成了两边压力之间的受力点。
再这样下去——
铛！
黑杆崩断。
一截留在对侧。
另一截被空间乱流卷起，直接穿过裂口。
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
第一封锁线一名元婴长老抬手。
一只灵力巨掌凌空压下。
砰！
黑杆残段被硬生生按进地面。
没有让它继续飞向第二线。
……
紧接着。
裂口里出现了更多东西。
不是兽。
大量碎石。
断木。
半截黑色屋顶。
甚至还有一块足有数丈宽的石墙。
全被空间乱流从另一侧卷了过来。
第一封锁线瞬间压力大增。
几名元婴修士同时出手，把能挡的东西压落。
可就在混乱中，一道灰色身影也被卷进了裂口。
许承岳猛地站直。
“人！”
是刚才七名灰甲人中的一个。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乱流掀起。
整个身体在半空翻滚。
他明显在挣扎。
可没有借力点。
下一刻。
直接穿过裂口。
进入北玄。
……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第一封锁线却没有乱。
两名元婴修士同时抬手。
不是攻击。
一层柔和灵光先在半空托住那道灰色身影。
随后另一层禁制迅速封住四周。
那名灰甲人重重落地。
没有摔死。
却明显受了伤。
右侧肩甲已经碎了一半。
头盔也掉了。
第一次真正露出脸。
皮肤比玄元界人族略白。
不是病态苍白。
更像常年不见强光。
黑发。
五官和人族极为接近。
耳朵稍尖。
除此以外，没有明显异常。
他落地以后第一反应不是攻击。
而是撑着身体往后退。
手摸向腰间。
那里挂着一柄短刀。
元婴长老没有让他拔出来。
一道灵力压住手腕。
灰甲人立刻挣了一下。
没挣开。
北玄这边没有人靠近。
双方隔着二十余丈。
紫衣老人则把青铜圆镜重新升起。
声音很慢。
“不杀。”
对方当然听不懂。
老人也没指望他听懂。
他说完以后，只让所有前排修士把兵器放低。
没有收起。
只是放低。
随后双手摊开。
空。
……
灰甲人喘得很急。
看了他们很久。
又看向裂口。
对面六个同伴也已经停下。
隔着已经重新开始收缩的裂缝看着这边。
最前方那名高大灰甲人向前走了一步。
被身后的人拉住。
没再靠近。
落到北玄的灰甲人似乎喊了一句话。
声音沙哑。
“赫塔！”
对面有人回应。
“赫塔！”
同一个音。
北玄这边立刻有人记录。
没人知道“赫塔”是什么意思。
名字。
称呼。
呼喊。
都有可能。
……
裂口开始迅速缩小。
五十丈。
四十丈。
三十丈。
双方都意识到了。
对侧那名高大灰甲人忽然抬起双手。
这次没有任何器物。
他先指向落在北玄这边的同伴。
再指向自己。
然后手掌朝北玄这边缓慢伸出。
司天台紫衣老人盯了两息。
抬手。
示意所有人不要动那名伤者。
接着他也指了一下伤者。
再指向对侧。
最后点了一下头。
这是不是承诺“送回去”——
没人现在敢这样记录。
可对面的高大灰甲人停住了。
没有再往前。
……
二十丈。
十丈。
裂口里的景象开始扭曲。
那名受伤灰甲人忽然抬起头。
他似乎也知道通道快闭了。
用力喊了一串话。
对侧立即有人回应。
没人听懂。
紫衣老人只让记录法器全部开着。
直到裂口最后缩成一条黑线。
青黑山。
暗紫天。
那六道灰甲身影。
全部消失。
裂口彻底闭合了一瞬。
又重新裂开一条极细黑缝。
只有三丈。
看不见对侧。
但没有完全消失。
……
第一封锁线的气氛彻底变了。
昨天是一只手。
今天是一个完整活体。
而且这个活体现在就在北玄。
活着。
受伤。
有意识。
携带人工器物。
还和对侧同伴进行了明确呼喊。
傅临岳的传音很快压到第二线。
“所有紫府继续原位。”
“未经命令，不得接触对侧活体。”
“今日所见全部列入封界密录。”
许承岳问：
“我们就这么站着？”
沈砚道：“不然你想去跟他聊天？”
“又听不懂。”
“所以站着。”
许承岳觉得这话没法反驳。
……
第一封锁线开始后撤部分非必要人员。
那名灰甲人则被安排在一座新开启的独立阵区。
不是牢笼式压制。
但周围足足三层禁制。
司天台的人先检查他身上有没有危险器物。
然后才有医修入阵。
隔着很远，沈砚看见那名灰甲人明显抗拒了一次。
直到医修拿出伤药，先在自己手背上抹了一点，又指向他肩膀。
灰甲人才没有继续后退。
罗青禾低声道：
“能交流。”
齐观海道：“至少能看懂动作。”
“你今天就不能说点让人舒服的话？”
“事实。”
罗青禾也不理他了。
……
天色快亮时，第二观察线才终于解除最高戒备。
沈砚正准备回营。
核心弟子玉牌又亮了。
不是群发。
这次只有他。
沈砚，许承岳、罗青禾、齐观海。
辰时到第一营帐。
参与西南七号裂口现场复盘。
下面还有一行。
司天台需确认昨日六棱杆承压记录。
沈砚收起玉牌。
许承岳也收到了。
“看来今天不用睡了。”
沈砚道：“先吃东西。”
“你还有胃口？”
“为什么没有？”
许承岳看了他一眼。
“走。”
……
两人往营地走时，天边已经泛白。
最大裂口仍只剩三丈左右。
安静悬在那里。
昨夜从另一边卷过来的碎石、断木和半截屋顶，却已经全部被封存。
而那个灰甲人仍留在第一封锁线后的独立阵区里。
第一次。
裂口两边不再只是彼此看见。
真正有一个活着的生命——
落到了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