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侧叠界带外，三支甲队同时到齐。
这里和演界场完全不同。
没有围墙。
没有阵法替他们兜底。
十二里范围的山地像被两幅景象强行压在了一起。
左侧还是北玄常见的灰黄岩山，往前几十丈，岩色便突然变成青黑。再向里，一株暗蓝色低木直接长在半块北玄山石中间，根系一半扎土，一半却消失在空气里。
更远处甚至能看到两座山重在一起。
一座向东倾。
一座向西斜。
看久了眼睛都会不舒服。
负责入口的是一名金丹界阵师。
他给三队各发了一枚银色界针。
“只看三件事。”
“界针发白，说明附近空间还稳。”
“转红，准备退。”
“全黑——”
许承岳问：“直接跑？”
“有多快跑多快。”
金丹界阵师看他一眼。
“别回头捡东西。”
许承岳点头。
这个好懂。
……
三支队伍从三个不同入口进入。
甲一在北。
甲二居中。
甲三走南侧。
临进去以前，池龑提着长枪看了沈砚一眼。
“矿核归发现者？”
金丹界阵师道：
“先标记发现权。”
“最终谁带出来，谁有分成。”
“抢同宗同营标记，扣功。”
池龑点头。
又看沈砚。
“里面见。”
“看路。”
沈砚已经往里走。
池龑皱了一下眉，也转身离开。
……
进入叠界带五十丈以后，第一种变化就出现了。
重量。
沈砚脚下一沉。
比演界场模拟更明显。
差不多多了两成。
陆绯背后的四枚雷梭也同时往下一坠。
顾沧澜却皱眉。
“我这边没这么重。”
“多少？”
“一成左右。”
陆绯道：“我两成半。”
三个人受到的影响仍不一样。
沈砚拿出界针。
银白。
稳定。
“继续。”
……
最开始两里没有什么大问题。
沿途找到两块高灵性青黑矿石。
顾沧澜以水刃切下一角，发现内部带有细密银纹。
陆绯往里面打了一丝雷力。
矿石没炸。
反而把雷力往内部吸进去一部分。
“能吃灵力。”
顾沧澜道：“硬度呢？”
沈砚拔出星衡剑。
没有砍。
只是用剑尖轻轻划了一下。
表面出现一道白痕。
没破。
“至少比普通三阶矿硬。”
陆绯眼睛亮了一点。
“收？”
沈砚看了一眼周围。
这种石头零零散散还有不少。
“先标。”
甲三界牌插下。
银光一闪。
记录完成。
三个人没有立刻背石头。
进叠界带只有一刻钟的人才会见什么拿什么。
他们有六个时辰。
真正值钱的东西还在里面。
……
第三里开始，空间错位明显加重。
前方明明是一条山谷。
顾沧澜一脚踏进去。
人却突然出现在右侧山坡上。
距离他们足有二十丈。
“别动！”
沈砚立刻开口。
顾沧澜停住。
他脚下那片青黑山坡看上去完整，实际与周围的关系却非常薄。
像只是临时叠在这里。
沈砚眼底银意微亮。
顾沧澜本人和那块山坡之间有承力。
山坡和他们所在北玄岩层之间——
几乎没有。
“往你左后一步。”
顾沧澜照做。
没变化。
“再半步。”
第二脚落下。
空间轻轻一晃。
顾沧澜重新出现在山谷边。
他回头看向刚才站过的位置。
那座青黑山坡仍在那里。
可人已经回来了。
“这玩意真恶心。”
陆绯道：“刚才你看起来就在我们旁边。”
“我看你们在山下面。”
三个人对视一眼。
都没再按眼睛看到的距离走。
……
第四里。
界针第一次晃了一下。
没红。
只是针尖从北偏到东，又迅速转回。
前方传来金铁重响。
铛！
隔着山体都听得清楚。
陆绯道：“甲一？”
沈砚没有回答。
三人绕过一片错位岩壁。
前方景象突然开阔。
一座只有百余丈高的青黑山峰重叠在北玄山谷中央。
真正露出来的部分不到一半。
而池龑正站在山脚。
长枪扎进一层青黑岩壳。
一枪。
轰！
大片碎石炸开。
里面露出成片银色晶纹。
太华山弟子已经在插标记。
大虞年轻司天官则守在侧面。
顾沧澜停了一下。
“他们先到了。”
池龑也看见沈砚。
“慢。”
沈砚往山体里看了一眼。
“你挖的是外层。”
池龑动作一顿。
“什么意思？”
“字面。”
……
沈砚没跟他抢。
甲一已经落标。
这片归他们先发现。
甲三绕山而过。
顾沧澜低声道：
“那一大片灵性不低。”
“嗯。”
“真不要？”
“规则不让抢。”
“我是说附近应该还有。”
沈砚道：“所以继续找。”
陆绯在旁边点头。
“这话顺耳。”
……
再往里不到半里。
沈砚忽然停下。
不是因为看见矿。
眼前只有一面普通灰黄山壁。
北玄的山。
没有青黑色。
也没有银纹。
可照因视野里，山壁后面有东西正在承力。
很重。
不是活物。
是一大片矿层。
而且这片矿层与前方青黑山峰之间，存在一条断断续续的连接。
顾沧澜抬扇敲了敲石壁。
“普通山石。”
陆绯雷梭放出一丝电芒。
也没反应。
沈砚拔剑。
“退两步。”
星衡剑刺入山壁。
一尺。
两尺。
仍然只是普通岩层。
到第三尺时——
铛。
剑尖撞到了东西。
银纹亮了一瞬。
顾沧澜眼神变了。
“里面有。”
……
三个人同时开挖。
不是蛮力炸山。
这里空间关系本就不稳。
陆绯以雷梭一层层震松外岩。
顾沧澜用水刃切断裂缝。
沈砚最后以星衡剑沿着承力最弱的位置剥开。
不到半刻钟。
灰黄岩壁被完整卸下一大片。
里面没有青黑山石。
只有一条银青色矿脉。
宽不足三尺。
却一路向山腹深处延伸。
表面银纹极密。
灵性也明显比池龑刚才开出来的外层矿更强。
顾沧澜呼吸都轻了一点。
“这个值钱。”
陆绯已经取出标记。
“先落牌。”
甲三界牌插下。
银光沿矿脉扫过。
发现记录成立。
……
就在三人准备取样时。
后方忽然传来脚步。
许承岳甲二队到了。
看到岩壁内部以后，三个人一起停住。
许承岳半天才道：
“你们怎么找到的？”
顾沧澜指向沈砚。
“问他。”
许承岳看过去。
“山壁外面什么都没有。”
沈砚道：“里面有。”
“我知道里面有。”
“那你还问？”
许承岳发现自己又被堵住了。
甲二另外两人都忍着笑。
“走。”
许承岳转身。
“找自己的。”
……
第一块矿石切下来以后，问题出现了。
太重。
一块只有拳头大的银青矿，落在手里居然像几十斤精铁。
顾沧澜掂了掂。
“这要整条挖出去？”
陆绯道：“你背？”
“我看起来像搬矿的吗？”
沈砚拿过矿石。
星元灌入一丝。
矿石内部的银纹迅速亮起。
不是吸收。
更像把星元向各处平均分散。
和星衡剑的回衡结构有一点相似，但更加自然。
沈砚看了一会儿。
“先取最纯的。”
“外层不要。”
三人沿矿脉继续向内。
越深。
银色越重。
……
半个时辰后。
他们已经取出七块高纯矿。
最大的两拳大。
最小的也有巴掌宽。
顾沧澜用储物袋一收。
没反应。
收不进去。
三个人都停了。
陆绯问：“空间物也受影响？”
顾沧澜又试一次。
还是不行。
沈砚看向周围。
这里本身就是叠界区域。
储物器物的内部空间被压制，并不奇怪。
“只能背。”
顾沧澜看着那七块矿。
“刚才谁说取最纯的？”
沈砚道：“我。”
“你背四块。”
“行。”
顾沧澜反而没话了。
……
三人刚分好。
界针突然转红。
不是渐变。
一瞬间从银白变成赤色。
陆绯脸色一变。
“退！”
没有任何犹豫。
矿石上背。
三人同时退出山腹。
他们刚离开不到十息，身后的灰黄山壁就开始变。
不是塌。
是消失。
一块块北玄岩层像被擦去。
里面的银青矿脉彻底暴露。
可同时，一座更加完整的青黑山峰从另一层空间叠了进来。
两种地形互相争位置。
发出连续低沉轰鸣。
顾沧澜道：
“矿脉要没了。”
沈砚却停了一瞬。
“不对。”
那条矿脉没有消失。
反而随着青黑山峰进一步重叠，暴露得更多。
他们刚才挖到的，只是最外面一小截。
山腹里面——
整片都是。
陆绯也看见了。
“这么多？”
顾沧澜眼睛都直了一下。
可界针已经红得发亮。
谁也没往回走。
钱重要。
命更贵。
三人继续退。
……
就在他们退出近两百丈时，青黑山体顶部忽然传来一声咆哮。
不是普通兽声。
整片山石都跟着震。
下一刻。
一只覆盖银青石甲的巨大前爪从山腹中探了出来。
仅一只爪子就有丈余宽。
随后是头。
像猿。
又比猿类更扁。
双肩长着厚重矿甲。
气息刚出现，顾沧澜脸色就变了。
“紫府后期。”
陆绯四枚雷梭同时升起。
沈砚却道：
“别打。”
“界针红了。”
三个人继续退。
石甲巨兽从山中彻底钻出。
没有追他们。
反而一爪拍在裸露矿脉旁边。
轰！
成片银青矿石被它直接砸碎。
随后抓起一块。
塞进嘴里。
咔嚓。
咬碎。
顾沧澜脚步差点慢了。
“它吃矿？”
陆绯道：“你回去问它。”
顾沧澜跑得更快了。
……
另一侧。
池龑等人也开始撤。
显然甲一区域的界针同样转红。
池龑刚退到山口，就看见那头紫府后期石甲巨兽。
他脚步慢了半息。
长枪已经抬起一点。
沈砚隔着数十丈开口：
“要塌了。”
池龑看向自己手里的界针。
赤红。
他又看巨兽。
最后收枪。
“下次。”
没人知道他是对沈砚说，还是对那头兽说。
三队迅速往外围撤。
……
真正的空间错位在第五里爆发。
来时还算完整的山谷突然从中间折了一下。
甲二三个人明明跑在左边。
下一瞬出现在了右侧山腰。
池龑甲一则直接少了一人。
那个太华山弟子消失了。
“人呢？”
大虞年轻司天官脸色大变。
沈砚立即停下。
照因视野完全铺开。
周围的关系乱得像被揉碎。
山。
人。
地面。
空间。
大量联系不断断开、重接。
根本看不到未来会往哪偏。
可那名太华山弟子的气息没消失。
他与一块青黑岩台之间仍有承力。
而那块岩台和他们脚下这片地面——
正在重新接上。
“都别动！”
沈砚突然喝道。
池龑第一个停。
许承岳也停住。
下一息。
前方十丈处空间一晃。
太华山弟子凭空出现。
身体还保持着奔跑姿势。
一脚踩空。
池龑长枪瞬间探出。
枪杆横在他胸前。
把人硬生生拦住。
否则再往前一步，就是一道新出现的深沟。
太华山弟子脸都白了。
“我刚才在哪？”
沈砚道：“不知道。”
“只知道你会出来？”
“我知道你和这里重新接上了。”
对方显然没听明白。
但也没再问。
现在先跑。
……
十二里叠界带出口很快出现在前方。
三支甲队陆续冲出。
最后一人踏过界阵边缘以后不到二十息，后方整片叠界带像水中倒影一样剧烈摇晃。
青黑山峰逐渐淡去。
北玄原有山地重新显现。
那头石甲巨兽只剩半个身体还在这边。
它没有冲。
反而主动向后退。
最后随青黑山峰一同消失。
东侧界测塔上的光也从赤红重新恢复银白。
金丹界阵师看向所有人。
“伤亡？”
“没有。”
“失踪？”
“没有。”
“矿呢？”
这一次，三支队伍同时开始卸东西。
……
甲一带出十一块青黑矿。
总量最大。
但大部分灵性处于中等。
甲二只有六块。
其中两块品相不错。
轮到甲三。
顾沧澜把背后的矿石放下。
咚。
地面都震了一下。
陆绯也放下三块。
最后是沈砚。
四块银青高纯矿一块块落地。
第一块放下时，金丹界阵师已经看过来。
第二块。
他站起来。
第三块。
旁边另一名负责鉴材的紫府执事也走近。
第四块落地。
银纹同时亮了一层。
现场安静了几息。
池龑走过来。
拿起自己队伍里最好的一块青黑矿。
又看甲三地上的银青矿。
颜色差了一层。
灵性也差了一层。
他看向沈砚。
“你说我挖的是外层。”
“嗯。”
“里面就是这个？”
“对。”
池龑沉默两息。
“下次我先往里砸。”
沈砚道：
“也可能塌。”
“……”
池龑决定先不说话。
……
鉴材没有当场完成。
专业修士取走一小片样本，半个时辰后，初步结果才送回来。
联合界营暂以“界矿甲七”编号。
青黑为普通品。
银青为高纯品。
目前确认两个性质。
第一，极强承压。
尤其对不均匀灵力与空间挤压的耐受，远高于北玄常见同阶矿材。
第二，内部天然银纹具备分散冲击的效果。
许承岳听完，下意识看了一眼沈砚的星衡剑。
“跟你那剑有点像。”
沈砚点头。
“但这个是自己长的。”
负责鉴材的紫府执事继续道：
“界阵司已经开价。”
“普通青黑品，每斤一百八十下品灵石折值。”
“高纯银青品——”
他停了一下。
“三百六十。”
顾沧澜马上开始算。
他们带出来的高纯矿总重——
四十七斤。
一万六千九百二十灵石折值。
这还只是甲三一队。
陆绯眼睛都亮了。
“怎么分？”
紫府执事道：
“这是清界任务。”
“联合营先收三成作为鉴定、封存和界营运转成本。”
“剩余七成，队内自行分。”
顾沧澜看沈砚。
陆绯也看沈砚。
“发现位置是你找的。”
顾沧澜道。
“你多拿。”
沈砚没有客气。
“我四，你们三三。”
陆绯点头。
“可以。”
顾沧澜算了一下。
“那你折值四千七百多。”
“差不多。”
……
元婴修士最后公布清界记录。
甲一：
带矿总量第一。
甲三：
高纯矿价值第一。
甲二：
安全标记与路线记录最完整。
没有硬排一个总名次。
但沈砚个人的发现记录里多了一条：
发现界矿甲七高纯主脉外缘。
奖励：
联合界营功序六点。
另外，甲三按分成结算以后，沈砚可得界矿折值：
四千七百三十八枚下品灵石。
沈砚看了一眼自己的账。
一万五千四百七十九。
加四千七百三十八。
两万零二百一十七。
他把功序牌收进袖中，又把这个数重新过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
裂界里的东西，确实值钱。
联合界营的功序不是天衡宗功勋。
两套账。
但都能换东西。
更好。
……
就在众人准备散去时，负责东塔的界测修士忽然送来一枚记录玉。
元婴修士看了一遍。
神色没有变。
只叫住三支甲队。
“刚才那头石甲兽。”
“记录到了一个细节。”
众人停下。
“它没有被叠界带强行卷走。”
“叠界开始收缩以后，它是自己退回青黑山体的。”
许承岳问：
“说明它知道怎么回？”
“只能说明它知道退回那片环境。”
元婴修士道。
“别多想。”
“还有。”
他把记录玉收起。
“你们挖到的矿脉，和它长期活动区重合。”
“下一次那片叠界带再出现——”
池龑已经握住枪。
“还清？”
元婴修士看他。
“先看任务。”
池龑没反驳。
沈砚却看向远处东侧界测塔。
那片青黑山已经消失。
可他们带回来的四十七斤银青矿，还真真切切放在界营里。
第一次进去。
第一次带资源出来。
裂界对沈砚而言，也终于不再只是裂口、封锁和未知。
这里有东西能拿。
而且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