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東側界測塔再次亮起。
青光連續三次掃過山谷。
聯合營里剛結束晨修的年輕紫府很快收到任務。
昨日出現過的那片青黑山體，再次與北玄東側山地重合。
範圍比上一次略小。
約九里。
界測塔給出的穩定時間也從六個時辰降到了四個時辰左右。
更重要的是——
那條界礦甲七高純礦脈，又出現了。
……
沈硯到任務台時，池 已經在。
許承岳也在。
三支甲隊，一個不少。
負責下令的仍是昨日那名元嬰修士。
石台上擺著一塊銀青礦石。
正是甲三昨日帶回來的高純樣本。
“界陣司連夜做了三輪測試。”
“這東西對空間擠壓的承受力，比初測還高。”
“尤其是反復受力。”
“很多同階靈材連續三五次以後內部結構就會散，它能自己把受力往銀紋兩邊分。”
許承岳下意識道︰
“那不是挺值錢？”
“所以叫你們來。”
元嬰修士抬手。
一幅新的疊界圖展開。
青黑山體中央，有一處區域被圈成銀色。
“昨日帶回來的高純礦只是主脈外緣。”
“界陣司需要一塊盡可能完整的芯層樣本。”
“至少二十斤。”
“不能震碎。”
“不能燒融。”
“最好保留天然銀紋。”
池 問︰
“那頭獸呢？”
元嬰修士看向他。
“還在。”
……
圖面變化。
銀圈上方多出一道紅影。
就是那頭石甲巨獸。
紫府後期。
“它昨夜沒有隨第一次疊界徹底離開這片區域。”
“今天山體重新出現以後，界測塔第一時間就發現了它。”
“現在趴在礦脈主層上面。”
顧滄瀾站在沈硯旁邊。
“這不是讓我們去它窩下面挖？”
“差不多。”
“能殺？”
“不要求。”
元嬰修士道︰
“清界任務不是獵獸。”
“要的是礦。”
“你們三個甲隊一起進。”
“誰牽制，誰開礦，進去以後自己定。”
“任務成功，每隊基礎功序三點。”
“主脈定位、完整取樣、護送出界另算。”
沈硯問︰
“儲物袋還是不能用？”
“大概率不行。”
元嬰修士一揮手。
九具銀灰色背架落在地上。
不是法器。
更像經過強化的礦架。
“負界架。”
“沒有內部空間。”
“陣紋只負責分重量。”
“每架最多兩百斤。”
許承岳看了看。
“真去搬礦。”
“嫌丟人？”
“沒有。”
“那背。”
……
九人進入疊界帶。
三支甲隊沒有再分開。
礦脈位置已經知道。
這次沒必要為了搶發現權各走各的。
界針全部保持銀白。
最初兩里也很穩定。
昨日出現過的部分地形仍在。
但位置全變了。
原本在南側的斷崖去了東邊。
青黑山峰也比昨日更深地壓入北玄山體。
沈硯昨天挖開的灰黃岩壁已經找不到。
只有那道銀青礦脈偶爾從青黑岩層之間露出一角。
池 看了一會兒。
“你昨天從哪里進去的？”
沈硯抬手指了一個方向。
“那里。”
眾人看過去。
是一塊十余丈高的巨大青黑岩壁。
許承岳道︰
“路沒了。”
“換一條。”
沈硯沒有繼續找昨天的入口。
地形已經變了。
硬記舊路沒有意義。
……
行到第五里。
最前方的年輕司天官突然抬手。
所有人停下。
山體後方傳來低沉摩擦聲。
嚓。
嚓。
像巨石在互相碾。
九人繞過一片斜坡。
那頭石甲巨獸出現了。
趴在一塊突出的銀青礦層上。
兩條前臂抱著一塊足有半人高的界礦，正一口口咬。
每咬一下。
礦石就崩掉一塊。
它肩背上的銀青石甲也會跟著亮一下。
沈硯眼底銀意浮起。
昨日距離遠，只看出它吃礦。
今天靠得近了，關系清楚得多。
礦石碎裂以後，一部分靈性並沒有直接散掉。
而是沿巨獸口腔、頸部，一直連向肩背石甲。
原本有些暗淡的幾塊甲片，正一點點變亮。
許承岳低聲道︰
“它吃這個補甲？”
沈硯道︰
“至少現在是。”
池 握槍的手已經收緊。
“那把它拉出去。”
沈硯看他。
“你拉？”
“我拉。”
“多遠？”
池 掃了一眼。
礦脈向西兩百余丈，就是一大片北玄灰岩。
那里幾乎沒有銀青礦。
“那邊。”
沈硯點頭。
“可以。”
池 看他。
“你就這兩個字？”
“還要什麼？”
“你們多久能切下芯層？”
沈硯這才看向礦脈。
照因視野沿著裸露銀紋向下。
最上層很碎。
中間較整。
再往深處，大量銀紋開始匯聚。
不是匯成一點。
而是一層比周圍更加致密的礦帶。
位置就在巨獸身體下方偏後。
“先把它挪開。”
“我才能看清。”
池 長槍已經抬起。
“那就看。”
……
第一槍沒有偷襲。
槍芒正面落向石甲巨獸頭頂。
轟！
巨獸猛地抬頭。
礦石從嘴里掉下。
第二槍已經到。
池 不打背甲。
直接轟它面門。
巨獸一爪拍出。
槍爪正撞。
氣浪將附近碎石全部掀飛。
池 向後滑出十余丈。
巨獸也站了起來。
紫府後期的氣息徹底展開。
“來！”
池 轉身就走。
巨獸怒吼一聲。
果然追。
許承岳提劍跟了上去。
“我幫他壓一下。”
甲二另外兩人也動。
四個人一路往西。
不和巨獸死拼。
只讓它保持追擊。
……
沈硯、陸緋、顧滄瀾和剩下兩人立即沖向礦脈。
巨獸剛才趴著的位置已經完全露出。
大量銀青礦石被它壓得十分平整。
最中心還有一個淺坑。
沈硯蹲下。
星衡劍沒有馬上切。
先看。
礦層和山體之間的受力關系比昨日復雜得多。
最上面幾層可以直接拆。
但真正高純的芯層被上下兩段岩體一起壓著。
如果從正中砍。
樣本一定碎。
“陸緋。”
“在。”
“震左邊。”
“多深？”
沈硯用劍尖點了三處。
“只震這三個地方。”
“顧滄瀾。”
“你說。”
“水刃沿右下切。”
“別踫銀紋最密的中間。”
顧滄瀾看了一眼。
“你要整塊掀？”
“對。”
“多大？”
沈硯比了一下。
“一百斤左右。”
顧滄瀾眼神一亮。
“那我切。”
……
雷梭先落。
轟！
第一處岩層松開。
第二處。
第三處。
陸緋控制得很細，沒有直接把礦層炸碎。
顧滄瀾的水刃隨後切入。
岩石不像木頭。
水刃每推進一寸都要消耗大量星元。
沈硯最後動劍。
星衡劍沿著最薄的承力層一點點剝。
不是砍。
更像把整片礦芯從山里剔出來。
十息。
二十息。
遠處已經響起連續轟鳴。
池 顯然和巨獸真正撞上了。
一聲槍鳴之後，許承岳重劍也跟著落下。
沈硯沒回頭。
第四劍切入以後。
照因視野里，整塊礦芯與山體之間只剩兩條主要連接。
“退一點。”
眾人同時後退。
沈硯星衡劍一轉。
第五劍橫切。
第一條斷。
第六劍從下向上。
第二條也斷。
——
一整塊銀青礦芯緩緩向前傾倒。
顧滄瀾趕緊以水幕托住。
陸緋也從另一邊抬住。
轟。
礦芯落地。
沒有碎。
天然銀紋從頭到尾全部連著。
……
“多少？”
陸緋問。
顧滄瀾伸手估了一下。
“至少一百二十斤。”
任務最低只要二十。
足夠了。
沈硯卻沒有馬上走。
目光還在剛被切開的礦坑里。
那塊礦芯下面，又露出了一層東西。
不是銀青。
顏色更深。
接近暗銀。
表面的天然紋路也不再只是平行分散。
而是互相勾連。
一層壓著一層。
顧滄瀾也看見了。
“還有？”
沈硯伸手按在石面。
沒有挖。
先以一縷星元試了一下。
星元剛進入。
周圍數條暗銀紋同時亮起。
隨後力量被平均分向更深處。
陸緋蹲下來。
“這和上面的不一樣。”
“嗯。”
“挖不挖？”
沈硯看界針。
仍是白。
再看遠處。
池 四人正在把石甲巨獸壓在灰岩區。
但已經沒剛才輕松。
許承岳剛硬吃一爪，整個人被拍進山壁。
池 一槍穿過巨獸肩側石甲，卻只進去不到半尺。
拖不了太久。
沈硯起身。
“不挖。”
顧滄瀾愣了一下。
“真不挖？”
“先帶這一塊出去。”
“下面那層呢？”
“位置已經記了。”
沈硯插下界標。
銀光掃過礦坑。
記錄完成。
“以後再來。”
顧滄瀾盯著暗銀礦層看了兩息。
最後還是站起來。
“行。”
……
一百多斤礦芯上架。
負界架剛背起來。
前方突然傳來池 的聲音。
“好了沒有！”
沈硯抬頭。
石甲巨獸已經不追池 了。
它轉身。
正往礦脈方向沖。
顯然發現窩被動了。
速度比之前快得多。
許承岳在後面一劍劈中它後腿。
巨獸只踉蹌了一下。
沒回頭。
“走！”
沈硯背起礦架。
五人立即撤。
……
真正麻煩的是礦太重。
負界架能分重量。
不能讓一百多斤東西憑空消失。
再疊加這里兩成左右的重力增幅，顧滄瀾跑出百丈以後已經開始罵。
“下次我要學御物。”
陸緋道︰
“這里御物也受壓。”
“那學煉體。”
“你先活著出去。”
後方轟鳴越來越近。
石甲巨獸已經沖回原來的礦坑。
隨後——
吼！
山體都跟著震了一下。
它看見那塊被挖走的芯層了。
下一瞬。
直接追來。
……
池 從側面趕上。
肩頭戰衣裂了一塊。
嘴角也有一點血。
沈硯看他。
“紫府後期不好打？”
“廢話。”
“還能撐？”
“你先把礦帶走。”
池 轉身。
長槍再起。
沈硯卻忽然開口。
“別在這里打。”
“為什麼？”
“它和腳下礦層又接上了。”
池 低頭。
這一路仍有零散銀青礦。
沈硯能看見，巨獸每踩過一處礦層，肩背甲片與地面的靈性關系都會明顯增強。
雖然沒有進食時那麼快。
但確實在補。
“再往前八十丈。”
“灰岩。”
池 沒有多問。
“那就八十丈。”
……
九人一起撤。
巨獸繼續追。
八十丈。
地面顏色從青黑逐漸轉灰。
最後一塊銀青礦層從腳下消失。
沈硯突然道︰
“現在。”
池 轉身。
槍勢瞬間變了。
此前一直以牽制為主。
這一槍卻從腰間一路上挑。
正中巨獸下頜。
轟！
巨獸頭顱被硬生生挑高。
許承岳從右側砸下。
重劍正中前肢。
甲二另一名劍修從側面補位。
陸緋的四枚雷梭也同時飛出。
所有人都知道。
不是要殺。
只要讓它停。
沈硯把負界架交給顧滄瀾。
星衡劍出鞘。
折星。
人切入巨獸左側。
照因星輝映照之下，巨獸離開礦層以後，肩背石甲與體內之間原本厚重的數條聯系明顯弱了一截。
尤其是池 昨日槍傷附近。
那塊甲沒有完全恢復。
沈硯第一劍落下。
鐺！
舊傷裂開一點。
第二劍。
仍然同一個位置。
星衡劍的銀紋完全亮起。
紫府星元一瞬灌滿。
！
裂紋再擴。
巨獸轉身就是一爪。
沈硯不退直線。
折星向內。
爪鋒從肩旁掃過。
玄衡三疊甲第一層被風壓直接震散。
池 第三槍從正面到了。
轟！
巨獸重新被壓回去。
沈硯第三劍再落。
這一次。
劍鋒終于從裂開的石甲邊緣送進去一寸。
不是深傷。
卻夠痛。
巨獸暴怒轉身。
目標從礦架徹底變成了沈硯與池 。
沈硯反而收劍。
“走。”
池 也退。
九個人同時拉開距離。
不戀戰。
……
巨獸追出不足百丈便停了。
沒有繼續離開青黑山體。
它站在灰岩與礦山交界處咆哮。
卻沒有再往前。
顧滄瀾回頭看了一眼。
“它不出來？”
那名大虞年輕司天官低頭看了一眼測界盤。
“附近空間波動沒變。”
沈硯看腳下。
青黑岩層到這里幾乎徹底斷了。
“可能不是不想。”
“是這邊不適合它。”
池 擦去嘴角血跡。
“那更好。”
他提槍轉身。
“下次就拖出來打。”
沈硯看他。
“你真準備殺？”
池 道︰
“它守著礦。”
“早晚要打。”
沈硯沒反對。
這倒是真的。
……
出疊界帶時，界針仍然沒有轉紅。
這次撤得很早。
距離預計穩定結束還有兩個時辰以上。
負責接應的金丹界陣師看見他們背出來的整塊礦芯，直接從石台上站了起來。
“一整塊？”
顧滄瀾把負界架放下。
轟。
地面微沉。
“一百多斤。”
金丹界陣師蹲下。
沒有先切樣。
順著天然銀紋從頭看到尾。
“紋沒斷。”
“誰開的？”
陸緋指向沈硯。
“他找斷點，我們兩個幫切。”
池 在旁邊把長槍放下。
“里面還有一層。”
金丹界陣師抬頭。
“什麼？”
沈硯取出界標記錄。
銀光投出。
礦坑底部。
一層暗銀色礦層清晰出現。
表面紋路比上層復雜得多。
周圍一下安靜了不少。
元嬰修士很快趕來。
他只看影像。
沒下結論。
“位置記穩了？”
“記了。”
“為什麼沒挖？”
“那頭獸快回來了。”
沈硯道，“先保這一塊。”
元嬰修士點頭。
“對。”
顧滄瀾听見這個字，頓時舒服多了。
剛才路上他其實已經後悔過三次沒順手切一塊。
現在不後悔了。
……
整塊礦芯最後稱重。
一百三十六斤。
完整天然銀紋保留率超過九成。
界陣司直接帶走測試。
三支甲隊的任務也當場結算。
基礎清界功序︰
每人三點。
礦芯完整取樣︰
甲三額外記六點。
牽制紫府後期石甲獸︰
甲一、甲二分別追加功序。
沈硯個人又因為定位芯層斷點、保留完整紋路，額外記兩點。
他原本六點。
這次基礎三點。
甲三任務追加按隊分後兩點。
個人再兩點。
合計︰
十三點聯合界營功序。
沈硯把新數目記下。
宗門功勛四十四。
界營功序十三。
兩套都在漲。
……
靈石這次沒有直接發。
因為一百三十六斤礦芯暫時屬于任務樣本。
等界陣司完成破壞性測試以後，如果還有余料，再按任務規則給參與隊伍折值或材料份額。
沈硯反而更想要材料。
尤其是礦坑最下面那一層暗銀礦。
如果甲七普通高純層就已經能分散空間擠壓——
更深的那層，會是什麼性質？
他沒有猜。
等測。
反正位置已經記下。
跑不了。
……
傍晚。
界陣司送來第一份快報。
只有關于這塊一百三十六斤礦芯。
其中最重要的一條，被單獨劃出。
連續承受十三次高強度界壓模擬，天然銀紋仍保持七成以上完整。
下方緊跟著一句︰
建議列入第二代測界陣承力節點候選材料。
池 看完以後只問︰
“下一次什麼時候進去？”
負責傳訊的執事道︰
“不知道。”
“那頭獸呢？”
“也在記錄。”
“能不能接獵殺任務？”
“你現在很閑？”
池 不說話了。
沈硯站在旁邊，目光卻落在那張礦坑留影上。
暗銀礦層仍然壓在最下面。
界標已經記錄。
甲七主脈也還在那里。
那頭紫府後期石甲獸，同樣在那里。
這片疊界帶只要再次出現——
他們總會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