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里，沈砚没有再去东侧。
界矿甲七的主脉还在记录里，那层暗银矿也已经落了界标。联合界营没有新的开采令，他便没再惦记着往那座青黑山里钻。
星海紫府倒是在一点点重新充盈。
白天去任务殿。
晚上练剑、引弓。
其余时间，太初天衍图自然接过修炼。
两日下来，前几次清界消耗掉的星元基本补了回来，府海重新接近七成半。
沈砚现在越来越喜欢这种感觉。
不用闭门。
也不用专门拿出一整天盘膝。
时间自己会留下东西。
……
第三日清晨，界营器材司挂出一块新样本。
银灰色。
只有半个拳头大。
内部并非矿石常见的固定纹理，而是一缕缕弧形银丝。负责展示的炼器师向里面打入一股灵力，那些银丝瞬间向后弯曲。
等灵力撤去。
又一点点弹回原位。
沈砚在台前停下。
旁边玉牌写着临时编号：
界晶乙三。
下方还有刚完成的初测结果。
高承压。
高回弹。
多次形变后灵性衰减低。
最后一行被单独圈出。
适合弓器、弹射类灵器及高频承力节点测试。
沈砚没往下走。
这东西有用。
黑弓现在真正限制开弓幅度的，已经不是银弦。
是弓体和主承力核心。
六成安全。
六成半以上，整个受力结构就开始不稳。
若这种界晶真能在反复高压之后自己回弹——
正适合补那一块。
……
“看上了？”
声音从右边传来。
沈砚侧头。
黎照川站在那里。
青灰劲装。
背后依旧是长弓。
只是以前那张弓已经换了。
新弓通体青银，两端比寻常长弓略窄，弓身上有三道细小风纹。
气息也变了。
紫府初期。
沈砚道：
“你也紫府了。”
“比你晚几日。”
黎照川看向界晶乙三。
“你想拿它修黑弓？”
“嗯。”
“我也要。”
沈砚看了看他的弓。
“你这张已经是上品灵器。”
“上品灵器也能改。”
“哪里有问题？”
“连射。”
黎照川抬手拍了拍弓身。
“前五箭没事。”
“第六箭以后，右弓臂回正会慢一点。”
“再快射，落点就开始偏。”
沈砚点头。
弓修对这种问题比剑修敏感得多。
一箭偏半寸，五百丈以后就不是半寸了。
“多少功序？”
他继续往下看。
然后看到兑换栏。
完整界晶乙三，暂不开放直接兑换。
沈砚皱眉。
“为什么不卖？”
器材司炼器师正好听见。
“就这一块完整的。”
“从西四叠界带带出来的。”
“切掉一部分做测试以后，剩下的也只够强化一件弓器。”
黎照川问：
“谁能拿？”
“今天西四会重新叠入。”
炼器师往外一指。
“里面还有。”
“谁找到完整晶核，谁有优先兑换权。”
沈砚问：
“几队？”
“不是队。”
“两个弓修名额。”
黎照川已经笑了。
“正好。”
……
西四叠界带和东侧完全不同。
没有矿山。
没有大型异兽记录。
真正麻烦的是风。
第一批进去的人把那里带出来的情况写得很简单：
风不按方向走。
有时候迎面吹。
下一息会从头顶压下来。
还有修士明明站着没动，一股风却从脚下把人掀到十丈外。
界测塔只能确认一件事。
那里的异常和空间错位有关。
界晶乙三，就生在这种区域里。
数量很少。
目前只发现过三块。
前两块都碎了。
第三块就是器材司展示的这一块。
……
午时。
西四重新稳定。
预计持续时间：
一个半时辰。
除了沈砚和黎照川，没有其他年轻紫府进去。
不是不许。
是这次任务本身就只针对远距离取晶。
界晶乙三附着的位置，大都在空间错位最明显的悬壁区域。
近身挖反而危险。
弓器更合适。
入口处的金丹执事给两人各发了一支界标箭。
箭头不是杀伤用。
只负责留下发现记录。
“规则听清。”
“先发现，先落标。”
“落标以后，另一人不得动那块。”
“谁完整带出晶核，谁获得优先兑换权。”
“碎了，算失败。”
黎照川问：
“互相射人呢？”
金丹执事看他。
“你可以试试。”
“问问而已。”
沈砚已经拿起界针。
“走。”
……
两人同时入界。
最开始百丈没有风。
安静得反常。
地面都是灰白色碎岩。
天空却像被分成几层。
最下面是北玄正常的青白天光。
再往上一点，能看见一道道横着移动的灰云。
更高处偶尔闪过暗紫色。
三种天色叠在一起。
黎照川抬头看了一会儿。
“左边。”
沈砚也察觉到了。
下一息。
风来。
呼——
不是从左往右吹。
而是整片空气突然向左横移。
沈砚脚下一动。
折星一步借力稳住。
黎照川只往前踏了半步。
身体便像钉在原地。
风停以后。
两人继续走。
……
第一块界晶出现在半刻钟后。
挂在一面倒悬石壁上。
离地七十余丈。
只有指节大小。
黎照川比沈砚先抬弓。
青银弓一开。
没有拉满。
箭已出。
嗖！
箭矢向上飞出三十丈。
一股原本向右的乱风突然翻折。
黎照川手指轻弹弓弦。
第二箭紧跟。
没有射晶体。
而是撞第一箭尾部。
铛！
第一箭被硬生生撞偏半尺。
恰好避开乱风。
最后钉在界晶旁边。
界标亮起。
归黎照川。
沈砚放下黑弓。
纯粹射术上，这人还是准得离谱。
黎照川看过来。
“慢了。”
“还有。”
沈砚转身。
第一块不是完整晶核。
灵性也一般。
没必要争。
……
越往里，风越乱。
沈砚没有频繁开照因。
这种范围性的空间风并不是某一件器物或某一个人正在形成的简单承力。
真要靠照因把整片风区一条条拆清，不但效率低，也没有必要。
他开始用箭试。
普通战箭。
一支。
箭离弦。
前二十丈直。
第二十七丈忽然下坠。
不是重力。
风从上往下。
沈砚记住。
第二支换角度。
这次走到四十丈。
风又从右侧切过来。
箭偏了。
第三支。
《三截引弦法》展开。
第一截只蓄三成。
第二截加力。
最后一截才将弦送到六成。
啪！
箭速骤增。
同样经过右侧风区时，偏移少了一半。
沈砚没去捡。
继续往前。
……
黎照川在另一侧也不断放箭。
他的方式不一样。
不靠一次次加力。
而是听。
弓弦震动。
风过箭杆。
甚至远处碎石滚动的声音。
每过一段，他都会停几息。
再射。
沈砚偶尔能看见他的箭。
很少落空。
这人到了紫府，纯弓一道显然也更强了。
但沈砚没急。
他的黑弓只能安全到六成。
单论这一项，没必要硬和黎照川比长处。
他有别的东西。
……
第二块界晶出现。
两人几乎同时看见。
嵌在两座错位石峰之间。
距离更远。
一百八十丈。
而且位置每隔几息便会轻微偏移。
黎照川先拉弓。
沈砚也拉。
弦到六成。
两人都没放。
三息。
四息。
石峰错开。
界晶短暂暴露。
嘣！
两箭几乎同时离弦。
黎照川的箭更快。
沈砚的箭稍慢。
百丈以后，两箭同时遭遇一道斜风。
黎照川的箭向上偏了半尺。
沈砚那支偏得更多。
像要直接从下方错过去。
黎照川已经准备收弓。
下一瞬。
一枚七曜星芒从沈砚身边飞出。
不是去撞界晶。
也没追箭。
星芒落在远处一块突出岩石上。
砰！
碎石炸开。
一小片石屑被乱风卷起。
沈砚看了一眼石屑飞向。
黑弓再开。
第二箭。
这一次角度更低。
三截引弦。
六成。
放。
第一支箭已经错过。
黎照川的箭则正撞向界晶旁边。
可就在最后二十丈，石峰再次错位。
界晶消失。
黎照川箭矢钉空。
第二支箭却没有去追原来的位置。
而是向左下方提前压了一个大角度。
石峰重新重叠。
界晶出现。
箭刚好到。
铛！
界标亮起。
沈砚。
黎照川看了那支箭一会儿。
“你不是算风。”
“我看石屑。”
“第一箭也是试的？”
“嗯。”
“浪费一支。”
“有四十四支。”
黎照川沉默。
库存多确实能这么打。
……
第二块界晶属于沈砚。
可同样不够完整。
箭头附近有一道天然裂痕。
即使完整取下来，也不适合拿去改弓。
沈砚只落标。
没有浪费时间收。
黎照川也没停。
两人继续向深处。
……
真正的晶核在最里面。
不是挂在石壁。
而是悬着。
一块半掌大的银灰晶体，卡在两片错位空间之间。
没有任何岩层接触它。
却一直停在那里。
内部弧形银丝比器材司那块样本密了数倍。
完整。
几乎看不见裂痕。
沈砚和黎照川同时停下。
这就是要找的东西。
距离三百六十丈。
中间至少有四层乱风。
最麻烦的是，晶体本身还会跟着空间错位左右闪动。
黎照川第一次真正把弓拉开到接近满弦。
青银弓身一层层亮起。
上品灵器。
紫府星元。
纯弓修。
三者叠在一起，箭还没出，周围风声已经被弓势压开一点。
沈砚看了一眼。
黑弓也抬起。
六成。
到头。
再往后，不能拉。
……
“这块我不会让。”
黎照川道。
“巧。”
沈砚握住弦。
“我也要。”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没有数三二一。
谁找到机会谁射。
第一层风从下往上。
第二层横移。
第三层还没出现。
黎照川先动。
嘣！
箭出。
太快。
第一层风几乎没能影响。
第二层只让箭尾偏了一点。
黎照川第二箭已经搭上。
不是补第一箭。
是在等界晶错位以后继续封位置。
沈砚仍没射。
星海紫府里的星元不断流向双臂。
黑弓六成保持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若还是筑基时，维持这种高强度引弦本身就会不断消耗。
现在却稳得多。
府海太深。
这点消耗压不住他。
太初天衍图长时间修正过的《三截引弦法》也在这种持续拉弦下显出价值。
肩。
肘。
腕。
三处力量过渡极顺。
没有多余泄力。
……
黎照川第一箭到了。
界晶向右闪。
箭跟不上。
但第二箭已经射出。
正堵右侧。
这就是纯弓修的可怕之处。
第一箭不是必须中。
第二箭已经在补它可能出现的位置。
界晶再闪。
向上。
黎照川第三箭上弦。
沈砚却在这时松手。
嘣！
一箭。
只一箭。
没有追刚刚上移的界晶。
反而射向它下方两丈。
黎照川眼神一凝。
那地方什么都没有。
下一息。
第四层风出现。
不是横吹。
而是一股向上的折风。
沈砚的箭原本低了两丈。
被这股风一托——
直接上抬。
与此同时，界晶受空间错位影响，又从上方向下回落。
箭。
晶。
第一次真正落到同一条线上。
铛！
箭头没有射晶体。
只擦过它旁边那一道极细的空间银痕。
界标印记爆开。
一道银光直接贴上晶体表面。
发现权成立。
黎照川第三箭停在弦上。
没放。
输了先标。
按照规则，这块不能再动。
……
他放下弓。
看沈砚。
“你怎么知道第四层风往上？”
“前面三次都出现过。”
“时间不一样。”
“嗯。”
“所以你一直拉着等？”
“对。”
黎照川看了一眼黑弓。
“六成？”
“六成。”
“你现在还是只能六成？”
“所以我才来抢这块东西。”
黎照川忽然笑了。
“行。”
“这块你的。”
没有不服。
输了就是输了。
……
可发现权只完成了一半。
还得把东西完整带出去。
两人很快发现，这比射中界标难。
晶核卡在错位空间里。
不能靠近。
箭射重了会碎。
射轻了又拿不下来。
黎照川没有因为东西归沈砚便立刻走。
反而抬弓看了一会儿。
“你准备怎么取？”
“还在想。”
“要帮忙吗？”
沈砚看他。
“分你什么？”
“我不要晶核。”
黎照川拍了拍自己的青银弓。
“你以后黑弓改好。”
“再比五百丈。”
原来在这里等着。
沈砚点头。
“行。”
……
两张弓同时抬起。
这一次不是竞争。
沈砚射左。
黎照川射右。
两支界索箭从不同方向钉进晶核附近的空间稳定岩层。
没有碰晶体。
两道细索交叉。
形成一个极简的兜网。
下一次空间错位出现时，晶核从原位置轻轻滑落。
落进索网。
黎照川收左弦。
沈砚收右。
两个人一起把东西从三百余丈外一点点拉回来。
中途乱风连续切了三次。
索线崩断一根。
沈砚立即补箭。
第四次终于拖出危险区。
银灰晶核落入手中。
比想象中轻。
只有一斤出头。
可内部弧形银丝密得像一团被压弯的星光。
沈砚握着它。
黑弓就在背后。
这东西值不值钱已经是其次。
如果炼器师判断没错——
那张弓的六成，终于有机会往上动了。
……
出叠界带以后，金丹执事第一时间核对界标。
完整晶核：
一斤三两。
灵性完整度：
九成以上。
沈砚获得优先兑换权。
不是白拿。
器材司初步开价：
界营功序十点。
外加两千枚下品灵石工料折值。
沈砚现在有十三点功序。
够。
他几乎没犹豫。
“换。”
功序牌划过。
十三点变三点。
灵石：
两万零二百一十七。
减两千。
一万八千二百一十七。
晶核正式归入沈砚名下。
黎照川看见以后也没说什么。
只走到器材司台前。
“下一块什么时候有？”
炼器师道：
“自己进去找。”
黎照川回头看沈砚。
“下次我先。”
沈砚把晶核收好。
“看谁快。”
……
器材司没有允许沈砚当天就把晶核塞进黑弓。
炼器师拿着黑弓检查了足足一刻钟。
最后给出一句：
“能用。”
沈砚问：“能到几成？”
“不知道。”
“七成？”
“炼完才知道。”
“七成半？”
炼器师抬头。
“你要不要自己炼？”
沈砚立刻闭嘴。
对方继续检查黑弓主承力核心。
“你这弓有点怪。”
“哪里怪？”
“弦比弓好。”
“嗯。”
“而且好得不止一点。”
炼器师没有继续追问银弦来源。
只指着弓腹两侧。
“界晶乙三不能替你整个换弓体。”
“最合适的做法，是磨成两枚承压嵌片。”
“嵌进现在的主承力核心左右。”
“吃掉一部分瞬间回弹。”
“能不能过七成，看重炼结果。”
沈砚道：
“多久？”
“三日。”
“费用？”
“你已经交了工料折值。”
“那行。”
他把黑弓递过去。
三日。
等得起。
……
离开器材司时，黎照川还在外面。
两人一起往营区走。
“上次五百丈，你输一分。”
黎照川道。
“记得。”
“这次不算。”
“当然不算。”
沈砚道，“这不是纯射术。”
黎照川侧头看了他一眼。
显然很满意这个答案。
“等黑弓回来。”
“再比。”
“行。”
“七百丈。”
沈砚想了想。
“五百变七百？”
“你都紫府了。”
“也是。”
“加乱风。”
“可以。”
黎照川笑了。
“定了。”
……
沈砚回到住处。
黑弓暂时不在。
星衡剑仍在腰间。
三点界营功序。
一万八千二百一十七枚灵石。
少了不少。
但多了一次真正把黑弓往上推的机会。
他盘膝坐下。
星海紫府自然运转。
两日积累没有因为白天这一场争夺停止。
外界灵气仍然一缕缕进入体内。
太初星脉炼化。
沉入府海。
今日和黎照川争晶的时候，他最明显的感受并不是自己箭更准了。
而是能等。
六成弦维持在那里。
星元持续消耗。
手臂持续承压。
可他不用急着放。
以前很多机会，必须抢。
现在有些机会——
他可以等到真正合适的时候再出手。
沈砚闭上眼。
府海里的星元缓缓上涨。
黑弓三日后回来。
到时候再看。
那张陪他一路走到现在的弓——
究竟还能再往前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