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器材司传讯到了。
沈砚刚结束一轮《引星诀》，便起身去了西营。
黑弓仍放在原来那张炼器台上。
外形变化很小。
古银弦没动，弓臂也还是原来的乌黑色。只有弓腹主承力核心两侧，各多了一枚指甲大小的银灰嵌片。
界晶乙三被磨得很薄。
内部那些弧形银丝却完整保留了下来。
炼器师把弓递给他。
“先五成。”
沈砚接弓。
熟悉的重量入手。
五成弦开。
银弦绷紧。
弓腹两侧的界晶嵌片同时亮起一层细光。
松弦。
啪！
弓臂回正。
两枚界晶内部的银丝被压弯，又迅速弹回。
没有多余震动。
“六成。”
沈砚继续。
这一档原本就是黑弓长期稳定使用的极限。
现在再开，感觉反而轻了。
不是弓变软。
主承力位置那些原本会堆积在一起的瞬时压力，被两侧嵌片接走了一部分。
放。
回弓。
依旧稳定。
炼器师道：
“六成半。”
沈砚没有停。
弦再后移。
六成半。
弓身第一次传出极轻的嗡鸣。
可主核心没有乱。
界晶银丝向两侧弯得更深，随后重新稳定。
“放。”
箭台前方，一支器材司专用试箭破空而出。
二百丈外的黑木靶中心猛地炸开一圈木屑。
炼器师没看靶。
一直看弓。
“再来。”
“七成。”
……
沈砚眼神微微认真了一些。
以前到了六成半以上，黑弓就会出现明显的不均匀承力。
如今弦继续向后。
六成八。
六成九。
七成。
弓臂彻底绷开。
两侧界晶同时亮到最明。
内部弧形银丝几乎全部向后压弯。
主核心也开始吃力。
但没有偏。
沈砚等了两息。
肩、肘、腕之间的力量平稳衔接。
《三截引弦法》没有泄力。
弓也没有发出危险震颤。
“放。”
嘣！
第二支试箭瞬间消失。
二百丈黑木靶中央。
刚才已经被打出裂痕的位置，直接洞穿。
箭飞出以后，黑弓猛地回弹。
嗡——
弓腹震了一下。
界晶银丝迅速复位。
三息。
完全稳定。
炼器师终于点头。
“七成能用。”
沈砚低头看弓。
“七成半呢？”
“试。”
……
七成一。
七成二。
到了七成三时，弓身声音已经变了。
沈砚还没继续，炼器师已经抬手。
“停。”
“还没七成半。”
“我知道。”
炼器师指向左弓臂中段。
“这里开始抢力了。”
沈砚往回收了一点。
那股极细的不均衡感随之消失。
“界晶只能帮主核心分压，不能把你整张旧弓都变成另一件东西。”
“七成已经是稳定档。”
“七成以上，偶尔拼命能不能开是一回事。”
“能不能天天这么用，是另一回事。”
沈砚松弦。
“那就七成。”
这个结果已经够好了。
从六成到七成。
看起来只多了一成。
落到黑弓上，却不是简单多一点力。
弓越往后开，压力涨得越快。
真正射出去的一箭，差距会很明显。
……
炼器师又给他做了十次连续回弓测试。
全部稳定。
最后把弓重新推回来。
“拿走。”
沈砚背上黑弓。
“以后还能再改？”
“只要弓没断，就能想办法。”
“材料呢？”
“先别想。”
炼器师道，“你这张弓现在最大的问题已经从主核心转到两条弓臂本身。”
“要再往上抬，得换更高层的承力材料。”
“不是再塞两块界晶就行。”
沈砚点头。
方向知道了就够。
……
刚出器材司，一道红边任务讯飞过营区。
不是警报。
但优先级很高。
沈砚腰间的联合界营牌跟着亮了一下。
南六叠界带。
生机异常。
征紫府三人，限有前线清界记录者。
任务酬劳：
基础功序四点。
后面没有资源名称。
只有一句：
活体样本完整带回，另计。
沈砚停下。
生机异常？
他转了方向。
直接去了任务殿。
……
任务殿内已经摆着几只透明玉匣。
第一只里面是一株普通北玄青叶草。
全枯了。
第二只是一截从南六带回的灰白树枝。
表面没有明显损伤，叶片却已经全部失去光泽。
第三只玉匣最特别。
里面是一小片青白色苔状植物。
还活着。
甚至在玉匣封闭以后，边缘又长出了一线新芽。
负责说明的是一名金丹医修。
“南六昨日第一次形成。”
“第一批进去的是司天台界测组。”
“九人。”
“没有遭遇异兽。”
“也没人受重伤。”
“但出来以后，其中七个人恢复速度明显变慢。”
许承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灵力恢复？”
“包括，但不只。”
沈砚转头。
许承岳也来了。
另外一人是玄霄宫陆绯。
三个人正好。
金丹医修继续道：
“服回元丹，药力吸收比平时慢。”
“疲劳消得慢。”
“两个本来有旧伤的人，旧伤处出现明显酸痛。”
“带进去的普通灵植，大部分在半个时辰内枯萎。”
陆绯看向青白苔。
“这个为什么没死？”
“所以要你们进去。”
……
南六叠界带目前预计还能稳定一个时辰。
任务很清楚。
第一，带回完整青白苔。
第二，带回它根部至少十斤原土。
第三，不深入超过三里。
金丹医修看了沈砚三人一眼。
“进入以后，每隔二十息自己检查一次状态。”
“不要等觉得难受了再退。”
许承岳问：
“怎么查？”
“最简单的。”
“呼吸、脉搏、灵力恢复、伤处反应。”
“任何一项明显异常，直接往外。”
陆绯问：“里面有什么会吸生机？”
“目前不知道。”
“那这种现象从哪里开始？”
“进入一里以后最明显。”
金丹医修把一枚淡绿色玉符交给三人。
“这是生息符。”
“不会替你们挡那种异常。”
“只负责把身体状态记录回来。”
沈砚接过。
“走。”
……
南六入口比东侧安静很多。
没有青黑山。
没有重力错位。
也没有一眼能看出来的裂界景象。
第一眼看去，甚至像一片普通山林。
可进去百丈以后，差别便出现了。
太安静。
没有虫声。
没有鸟。
风吹过树冠，叶片会动，却听不到平时林地里那些细碎生命声响。
陆绯看了一眼腕上的生息符。
“正常。”
许承岳也道：
“正常。”
沈砚没说话。
星海紫府照常运转。
此前炼弓测试产生的那点手臂疲劳正在正常消退。
三个人继续走。
……
八百丈。
生息符仍然是绿色。
进入一里以后。
变化来了。
不是突然发作。
沈砚只是察觉到，右臂那一点本来已经快消失的酸胀，停住了。
没有加重。
也没继续恢复。
他看生息符。
颜色还是绿。
“我的恢复停了。”
许承岳立刻转头。
“哪里？”
“右臂。”
陆绯活动了一下手指。
“我也有。”
“雷梭昨天留下的一点震麻，本来快没了。”
许承岳皱眉。
“我怎么没感觉？”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皮厚。”
“……”
陆绯没忍住笑了一声。
……
再走两百丈。
许承岳也发现了。
他前几日被石甲巨兽拍过的左肩，本来早就只剩一点轻微酸痛。
现在又清楚了一些。
不是重新受伤。
像身体原本正在做的修复被压慢了。
“真有东西在拖恢复。”
他这次没开玩笑。
三人继续控制速度。
谁都没急着往更深处闯。
……
第一片青白苔很快出现。
长在一棵已经半枯的大树根部。
周围其他苔藓全部发黄。
只有它还泛着淡淡青色。
陆绯蹲下。
没碰。
“整片带走？”
沈砚看向地面。
这次没有立刻开照因。
眼睛已经足够看出一点。
青白苔周围半尺内的土明显更湿。
大树根部也只有靠近它的位置还留着一点青意。
许承岳拿出任务给的木铲。
“先挖土。”
三个人沿外围开。
不碰根。
不到十息，第一块连土青苔便被完整托起。
放入玉匣。
任务完成一半。
……
第二处在更深的位置。
面积更大。
足有两尺见方。
可三人刚靠近，陆绯腕上的生息符突然从绿转黄。
“停。”
她立刻后退。
沈砚和许承岳同时停步。
“哪里不对？”
“灵力回得慢了。”
陆绯刚才没有出手。
体内星元却比入林时少了一小截。
正常状态下，这点消耗走路之间就该补回来。
现在没有。
许承岳看自己。
“我的也是。”
沈砚内视星海紫府。
情况稍有不同。
星图代修仍在。
《引星诀》仍然正常运行。
外界灵气也确实在进入体内。
可炼化后的星元沉进府海时，速度比平时慢了一截。
不是星图停了。
是身体这一端像多了一层阻力。
沈砚看向前方。
“再往里影响更强。”
许承岳道：“第二片还挖不挖？”
陆绯看生息符。
黄。
没有继续变深。
任务要求的活体样本已经有一份。
可根部十斤原土，还差一半。
沈砚扫了一圈。
“不用去第二片。”
他指向第一株枯树另一侧。
“刚才那片苔的根还往下面走。”
许承岳蹲下。
木铲继续开土。
果然。
浅层青白苔只是露出来的一部分。
下面还有细密根丝往侧面延伸。
“这里够十斤。”
“挖。”
……
没有必要为了多一份样本往黄区深处顶。
三个人就在原地补土。
刚装够十斤。
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兽吼。
像大量叶片同时落下。
沙——
风没有变。
可前方几十棵树的叶子开始成片发黄。
很快。
从枝头一路向下。
陆绯脸色一变。
生息符上的黄色也开始加深。
“退。”
这次没人讨论。
玉匣封好。
三人直接往外。
……
来时一里多。
退时却明显比进来累。
许承岳背着装土的木箱，速度没慢多少。
陆绯脸色略白。
沈砚的感觉则最清楚。
紫府里星元仍然很多。
力量也没有突然被抽走。
可身体恢复与灵力补充之间的节奏被压住以后，每一次发力留下的消耗都更难填回。
这不是削掉修为。
而是在一点点让“恢复”失效。
沈砚没有硬撑。
折星步只在需要跨越倒木时用。
其他时候正常赶路。
距离出口还有两百丈。
陆绯的生息符重新由深黄转浅。
一百丈。
恢复绿色。
刚踏出叠界带，沈砚便感到身体那层无形阻力迅速减弱。
右臂的酸胀重新开始消散。
府海里的星元补充速度也一点点恢复。
许承岳长出一口气。
“这地方打架肯定很烦。”
陆绯道：
“打久了更烦。”
沈砚点头。
如果两个实力接近的人在里面交手。
谁的恢复快一点。
谁的药力利用好一点。
到后面差距会越来越大。
……
样本当场送进医帐。
三个生息符也一起上交。
金丹医修没有先研究植物。
先看三人的记录。
沈砚受影响最早。
但离开以后恢复也最快。
陆绯最明显。
许承岳起效稍晚。
三个人之间差异并不完全跟境界一致。
“有意思。”
金丹医修把记录玉收起。
“你们先在外面等。”
半个时辰后。
第一份结果出来。
青白苔没有枯。
离开南六以后，根部仍然保持活性。
更奇怪的是——
把一株已经出现衰败迹象的普通青叶草，种到那十斤原土里以后，枯萎速度明显慢了。
不是重新长好。
只是没有继续快速衰下去。
陆绯看着玉匣。
“土有用？”
金丹医修摇头。
“还不能这么定。”
“可能是土。”
“也可能是根丝残留。”
“还要分开测。”
他看向任务记录。
“样本完整。”
“原土足量。”
“没人继续往深区硬闯。”
“任务完成。”
三人的界营牌同时亮起。
基础功序四点到账。
沈砚原本三点。
现在：
七点。
……
许承岳正准备走，金丹医修却叫住三人。
“还有一件事。”
他把装着青白苔的玉匣转了一个方向。
根部露出来。
一条极细的青白根丝贴着透明匣壁向外延伸。
不是乱长。
所有根丝都朝同一个方向。
南偏东。
“你们挖的时候就是这样？”
沈砚回忆了一下。
“地下根丝确实往一边走。”
“多深？”
“不知道。”
金丹医修点头。
“南六外层找到的四片青白苔，根向全都一致。”
许承岳问：
“指哪里？”
“现在还不知道。”
“那就挖？”
“先测。”
金丹医修把玉匣重新封上。
“叠界带会动。”
“今天指向南偏东，下次再出现时未必还是同一个现实方向。”
沈砚看着那些青白根丝。
没有继续问。
但这一片会让恢复变慢的林地里，偏偏只有它们保持着明显活性。
而且所有根——
都朝着同一处延伸。
这就够让人继续查了。
……
回到住处以后，沈砚把黑弓重新取下来。
七成。
新安全线已经确认。
星海紫府也重新接上正常恢复。
南六里那种滞涩感完全消失了。
他运转了一轮《引星诀》。
右臂最后一点酸胀很快散去。
沈砚没有急着休息。
只是重新想了一遍林中的感觉。
不是伤。
不是毒。
也不是简单抽走灵力。
那地方真正被拖慢的，是身体自己往回补的过程。
他抬起手。
掌心星元安静流转。
裂界里能让人变重。
能让方向错。
能把山叠进山。
现在又多了一样。
能让活着的东西——
恢复得越来越慢。
而那片青白色的根，正在往更深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