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六的第二批测试结果，是在两日后送出来的。
沈砚到医帐时，四只透明玉盆已经摆成一排。
第一盆装的是从青白苔附近取回的原土，里面种着一株普通青叶草。第二盆只放清洗过的青白根丝，根上的泥已经全部除净。第三盆里则是从别处挖来的普通山土，再把几根青白根丝移了进去。
最后一盆什么都没种。
只有一截半枯枝条。
那名金丹医修站在旁边，先指第一盆。
“土单独留了两日。”
“没发现明显效果。”
再指第二盆。
“根丝离土以后仍然活着。”
“第三盆重新栽回普通山土，也能继续生长。”
陆绯问：“所以有用的是根？”
“至少比土更重要。”
金丹医修说着，将第四盆那截半枯枝取出来，分成两段。
一段放在普通土里。
另一段埋到青白根丝附近。
两段都已经失去大半生机，表面看不出区别。
可记录阵里，两者衰败的速度已经拉开了一截。
靠近青白根丝的那一段，慢得多。
沈砚看了几息。
“它自己不怕南六那种环境，还能护住旁边的东西一点？”
“目前看到的是这样。”
“能疗伤吗？”
“没试。”
“为什么？”
金丹医修看他。
“先让草试。”
沈砚点头。
稳妥。
……
真正有意思的是方向。
四处不同位置取得的青白根丝，被分别放进四只小型转界盘。
转界盘缓缓转动。
不管盆怎么转，根尖最终都会重新偏向同一侧。
金丹医修抬手。
一张南六旧图浮起。
“第一次采样时，四处根向都偏南偏东。”
“但昨夜南六短暂重叠了不到百息。”
“我们没进去，只在外围把转界盘放进了边缘区。”
图面随之变化。
四个原本指向南偏东的箭头，在南六重现以后，同时偏向了西侧。
陆绯立刻道：
“不是现实方向。”
“对。”
金丹医修将四盆根丝重新封好。
“它们追的是叠界里的某个位置。”
“叠界换了，方向也跟着换。”
沈砚看向地图。
“今天南六还会出现？”
旁边一名界测官答道：
“正在重叠。”
……
这一次任务多了一个人。
太华山紫府中期药修，温衡。
身材清瘦，腰间没有兵器，只挂着十几只大小不同的药囊。手里是一根青木杖，杖头缠着活藤。
他先把四盆青白根丝摆到入口外。
等南六完全稳定。
四只转界盘同时送进去。
根尖先乱了一阵。
很快。
全部转向。
东北。
温衡在地图上落下一点。
“跟着根走。”
沈砚问：“走多深？”
“最多两里半。”
界测官补了一句：
“超过两里以后，恢复压制比上次明显更强。”
“生息符转橙，立即退。”
三人各自接过一枚新生息符。
沈砚把星衡剑挂好，黑弓也背在身后。
这一次不需要打兽。
但没人觉得南六会比兽潮轻松。
……
进林以后，最初半里和上次差不多。
草木安静。
虫鸟不见。
普通树木的叶色比外面更暗。
温衡一路都在看植物。
走到七百丈左右时，他突然停下。
青木杖拨开一片枯叶。
下面露出几根白色细根。
不是他们带进来的样本。
自然长在这里。
“同一种？”
陆绯问。
温衡蹲下，以一根银针挑起最外层。
“外观接近。”
他没当场下定论，只取一小截放进药匣。
三个人继续走。
越往前，白根越多。
最开始只是偶尔一两条。
一里以后，许多已经枯死的树根下面，都能找到这种青白根丝。
它们不往上长。
只贴着地下走。
方向一致。
东北。
……
沈砚的生息符开始泛黄。
他的感觉比符更早一点。
星海紫府仍在运转。
星元也没有减少得异常。
但一路行走消耗掉的那一点力量，补回来的速度明显慢了。
温衡也停下来检查了一次。
“我以前右肋受过伤。”
“现在有反应？”
“有一点。”
陆绯看他。
“多久以前？”
“七年前。”
“这么久的旧伤也能翻出来？”
温衡摇了摇头。
“不是重新伤了。”
“更像原本已经养好的地方，又开始变得迟钝。”
他没有为了验证继续折腾自己。
三人降低速度。
……
一里半以后，林子开始变。
树越来越少。
地面上的青白根丝却越来越粗。
从最初头发丝般细，到后来已经有小指粗细。
几根甚至直接穿过石缝，牢牢扎进岩层。
沈砚抬脚跨过去。
没踩。
温衡蹲在一块裸露石面前，手掌离根丝还有半寸，没有触碰。
“这些根在输东西。”
陆绯问：“往哪输？”
“看不出来。”
温衡从药囊里取出一滴淡绿色灵液，滴到根丝旁边的普通枯根上。
灵液很快渗入。
枯根没有变化。
下一滴落到青白根丝旁边。
根丝表面轻轻亮了一下。
那一小片灵液很快消失。
温衡眼神微凝。
“吃得很快。”
沈砚问：“是吸灵力，还是药力？”
“都有可能。”
“先记。”
温衡把药囊收回。
没继续滴。
……
走到两里时，生息符已经全部转黄。
前方却出现了第一处真正不同的地方。
一棵巨大的枯树。
至少五人合抱。
整个树冠早就没了，只剩灰白树干立在林子中央。
周围几十丈，其他树木全部枯死。
唯独树根附近铺满青白根丝。
密密麻麻。
像一张从地下翻出来的网。
所有根丝最终都钻进那棵巨树下方。
温衡停住。
“就是这里？”
陆绯拿出从入口带来的转界盘。
盘里那几根样本根丝已经绷得笔直。
方向——
正对枯树。
……
三个人没有立即靠近。
先绕。
左侧。
右侧。
后方。
根丝都在往树底聚。
温衡取出一只木色小傀儡。
巴掌大。
像只四足虫。
放地。
傀儡沿根网慢慢爬过去。
十丈。
五丈。
三丈。
生息符对应的小阵纹迅速变黄。
再向前。
橙。
温衡立即停。
“中心压制更强。”
沈砚却看见另一点。
那只木傀儡进入枯树三丈以内后，原本已经开始暗下去的灵纹，并没有继续变暗。
反而稳住了。
“别收。”
温衡看过来。
沈砚指向傀儡。
“它在三丈内没继续掉。”
温衡重新检查记录。
果然。
外面十丈到三丈，傀儡灵性衰减越来越快。
到了三丈以内，速度突然降了。
不是恢复。
只是停住恶化。
陆绯道：
“外面压生机。”
“里面又护着？”
温衡看着枯树。
“进去看看。”
……
三人都没有直接踏进根网。
陆绯先以一枚雷梭轻轻点在外围石面。
雷力极弱。
确认地面没有明显异动以后，沈砚才向前。
一步。
两步。
生息符由黄转深黄。
五丈。
右臂恢复速度已经明显下降。
四丈。
那种滞涩感更重。
三丈。
沈砚忽然停住。
身体里的阻力变了。
没有消失。
却不再继续增加。
再走一步。
仍然一样。
星海紫府中的星元正常流转。
原本被拖慢的恢复过程，甚至重新向上抬回了一点。
温衡也进来了。
他闭眼感受片刻。
“这里确实不同。”
陆绯最后进入。
“那东西就在树下？”
没人回答。
……
枯树中心已经空了。
树干裂开一条半丈宽的缝。
里面黑漆漆。
温衡没有伸手。
青木杖轻点地面。
一根细藤从杖头生出，沿树缝向内。
三尺。
五尺。
藤蔓突然停住。
不是碰到硬物。
而是原本有些萎蔫的叶尖，重新舒展开了。
温衡眼神一下变了。
“里面有生机。”
很强。
……
沈砚走近半步。
就在这一刻。
掌心微微发热。
很轻。
可他太熟悉太初天衍图。
星图在识海深处自然展开。
照因星仍亮着。
另外八颗主星依旧沉暗。
但其中一颗——
动了一下。
不是亮。
只是星位深处，像被什么极远的东西轻轻牵了一次。
沈砚呼吸停了半息。
第二次。
更清楚。
那颗一直没有任何变化的暗星周围，浮出一圈几乎看不见的青白微光。
随即隐去。
养命星。
……
沈砚没有伸手去碰树。
也没有告诉另外两人自己看见了什么。
温衡还在控制藤蔓。
“里面不是空腔。”
“下面还有一层。”
陆绯问：“挖？”
温衡先看生息符。
三枚都还是深黄。
没橙。
时间也够。
“开树，不挖根。”
沈砚已经拔出星衡剑。
“我来。”
……
枯树木质早已失去大部分灵性。
剑锋从原有裂缝缓慢切下。
沈砚没有直接劈。
只沿腐朽部分一点点扩大开口。
第一层树皮剥落。
第二层腐木裂开。
里面很快露出一片灰白。
不是树心。
是一层像石头又像木质的硬壳。
温衡拿银针试了一下。
“有活性。”
“别切。”
沈砚立刻停剑。
三个人蹲下来。
硬壳中央，有一道细缝。
青白光正从里面一明一暗。
不快。
每隔十几息一次。
每亮一次。
四周青白根网也会跟着亮一层。
随后微光沿根丝向外传。
一直传出几十丈。
温衡终于明白了。
“根不是往这里吃东西。”
“是在从这里往外送。”
陆绯看着周围那些已经枯死的树。
“送给谁？”
“至少送给这些根自己。”
温衡指向远处。
“可能还有更远的。”
……
青白光第三次亮起。
沈砚掌中的热意也第三次出现。
养命星的暗星位再次轻震。
比刚才更明显。
可仍然没有点亮。
没有新的能力。
只有牵引。
很直接。
就在这层硬壳里面。
沈砚抬眼。
“今天别开。”
温衡一怔。
“为什么？”
“我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现在硬壳完整，根网也稳定。”
沈砚指了指三人的生息符。
“外面还在压恢复。”
“这里只有这一块地方能缓下来。”
“切坏了，未必还能回来。”
温衡看了硬壳很久。
最后收回银针。
“同意。”
陆绯更干脆。
“那就记位置。”
……
三枚界标没有直接插在树旁。
一枚落在外圈。
两枚分别放在不同距离。
同时记录枯树、根网和周围空间关系。
温衡又取了一小截外围青白根。
没有动硬壳。
任务到这里已经超过原本要求。
三人开始后撤。
走出三丈区域以后，那股恢复压制重新加重。
六丈。
十丈。
青白根网逐渐稀疏。
等退回一里附近，生息符重新从深黄转浅。
沈砚却一直记着刚才那三次牵引。
这次和以前不同。
不是银黑残环的材质响应。
也不是残门开启时那种结构共鸣。
那颗暗星被真正碰到了。
虽然只是一点。
但方向已经清清楚楚。
……
回到联合营，金丹医修和两名界测官直接接手了记录。
听到“中心三丈恢复压制反而减弱”时，几个人都重新看了一遍生息符。
数据一致。
温衡把自己的判断写在记录末尾：
外围青白根网受到中心结构持续供养。
中心结构自身具有较强生机稳定能力。
至于那层硬壳是什么，没有继续写。
样本没取。
不能凭空定。
元婴修士随后也到了。
看完三份记录，只问一句：
“为什么没开？”
温衡指沈砚。
“他先提的。”
元婴修士看过来。
沈砚道：
“开了可能破坏那片稳定区。”
“任务也没要求取中心物。”
“等专业的人进去更合适。”
对方点头。
“对。”
没有再说别的。
……
任务功序很快结算。
基础追踪：
四点。
找到青白根网汇聚中心，并完整记录稳定区：
三点。
三人各得七点。
沈砚原本七点。
现在：
十四点。
但他这次没急着去看兑换榜。
从任务殿出来以后，直接回住处。
门一关。
太初天衍图展开。
九星仍是原来的样子。
照因亮。
其余八星沉暗。
沈砚的目光落在第二颗。
养命星。
安静。
没有青白光。
像白天那三次震动从来没发生过。
沈砚却没有怀疑。
他亲自感受了三次。
同一个位置。
同一种牵引。
而且距离那层硬壳越近，越清楚。
他伸手按住掌心。
没有立刻去找高层要求再进南六。
界标已经落了。
专业记录也带出来了。
那片区域会再出现。
到时候，要去的人也绝不会只有他一个。
沈砚收起星图。
星海紫府继续运转。
一天的任务消耗在代修中缓慢补回。
而那颗沉寂了太久的第二星位——
终于有了第一次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