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南六的复查令就下来了。
这一次名额很少。
一名金丹医修，一名司天台金丹界测官，太华山药修温衡，再加两名紫府护卫。
沈砚拿到其中一个名额。
另一个是池龑。
两人在任务殿门口碰上时，池龑先看了一眼沈砚腰间的界营牌。
“又是你。”
“我先找到的地方。”
“我知道。”
池龑提了提长枪。
“所以我负责打。”
沈砚看他。
“里面目前没兽。”
“那更好。”
……
真正让各家争的，并不是两个护卫位置。
是采样。
南六枯树中心表现出的生机稳定现象，已经同时引起了三边兴趣。
太华山想要青白根网。
司天台关注那片三丈稳定区与叠界结构之间的关系。
联合营医帐则要确认枯树硬壳本身是不是生机来源。
任务还没出发，三方已经在采什么、采多少的问题上说了半天。
最后坐镇的元婴修士直接定下：
“根网只取外围旧样。”
“中心硬壳允许针取。”
“不得剥离。”
“里面不管有什么，今日都不取。”
温衡听完先点头。
沈砚也没意见。
他真正想确认的，本来就不是挖多少。
而是昨天那三次牵引。
……
南六今日重叠的位置又变了。
入口比昨日向西挪了近两里，原本的山林也有部分没有出现。四处落下的界标仍然有效，只是彼此之间的实际距离被拉长。
界测官手里的转界盘转了两次。
最终指向北偏东。
“枯树还在。”
一行五人进林。
池龑走在最前。
沈砚压后。
专业修士居中。
……
第一里影响比昨日明显。
刚过八百丈，温衡的生息符已经泛出浅黄。
池龑活动了一下肩膀。
“确实不舒服。”
沈砚问：“哪里？”
“前几天石甲兽打出来的伤。”
“没好？”
“早好了。”
池龑皱眉。
“现在又能感觉到。”
这和温衡昨日那处七年前旧伤的反应相似。
并非伤口重新裂开。
而是某些本来已经完成修复的地方，在这片环境里重新变得迟钝、沉重。
金丹医修一直记录，没有急着解释。
“继续。”
……
接近两里。
青白根网重新出现。
池龑第一次真正看见这种东西。
大量根丝从枯木、岩缝与泥土下面穿过，全部向同一个方向延伸。越靠近中心，根越粗，也越亮。
他以枪尾拨开一块碎石。
下方青白根丝微微收缩。
“活的？”
温衡立刻道：
“别再碰。”
池龑把枪收回来。
“知道了。”
又行百余丈，那棵五人合抱的枯树从林间出现。
仍然立在那里。
昨天切开的树皮与腐木也没有合拢。
中心灰白硬壳没有明显变化。
沈砚却在踏进三丈区域的一瞬间，感受到了熟悉的牵引。
掌心微热。
第二颗暗星轻轻震了一下。
比昨天清楚。
……
他没有停步。
表面看不出变化。
温衡和金丹医修已经到了枯树前。
司天台界测官则在外围布下六枚小型测界钉，专门记录这片三丈区域与周围空间的变化。
池龑负责看林外。
沈砚站在树侧。
“开始？”
金丹医修问。
温衡点头。
……
第一项只是触测。
一根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银针刺向灰白硬壳。
很浅。
只进了一分。
银针拔出以后，针尖上带出一点透明液体。
不是树汁。
也不像普通灵液。
温衡刚准备收针，沈砚忽然看见硬壳表面的针孔在缩。
“那里。”
众人同时看过去。
细小针孔先渗出一线青白光。
随后两侧硬壳慢慢向中间合。
五息。
十息。
针孔消失。
池龑也从外围回过头。
“自己长回去了？”
金丹医修没有回答。
又换了一个位置。
第二针。
同样一分。
拔针。
新针孔出现。
这一次所有人都盯着。
十一息。
重新闭合。
……
温衡呼吸明显轻了一点。
他把两份透明液体分别封进小管。
“再试一处。”
第三针的位置换到硬壳边缘。
拔出来的液体更少。
可针孔仍然自行闭合。
十五息。
比中心慢。
金丹医修在记录玉里连续落下几道数据。
“不同位置修复速度不一样。”
界测官道：
“与空间稳定值也有差异。”
“中心更稳？”
“目前是。”
温衡看着硬壳。
“里面一直在给外面补。”
……
第二项是微取。
不切大块。
只从硬壳表面削下一点米粒大小的薄屑。
温衡亲自动手。
青木杖顶端弹出一枚极细药刃，沿硬壳旧裂隙边缘轻轻削入。
第一层。
灰白。
第二层仍然灰白。
到第三层时，药刃突然停了。
铛。
很轻的一声。
不像木。
也不像石。
沈砚掌心骤然一热。
……
“里面有硬物。”
温衡立刻停手。
没人继续往下压。
金丹医修靠近。
司天台界测官也收起一枚测界钉，放到裂缝旁。
“深多少？”
“不到半寸。”
温衡用药刃轻轻拨开刚才那层薄屑。
原本只有米粒大小的缺口扩大了一点。
下一瞬。
里面露出了一线颜色。
银黑。
……
沈砚眼底瞬间沉了下来。
不是因为这颜色陌生。
恰恰因为太熟。
可这一次，银黑表面并不是普通星门骨那种单一材质光泽。
极窄的一线内部，分布着细得近乎发丝的青白脉纹。
一明。
一暗。
像呼吸。
太初天衍图轰然一震。
不是残环那种局部感应。
整个星图都动了。
照因星依旧稳定地亮在原位。
而第二颗暗星周围——
青白星辉骤然浮现。
这一回，不再只是一圈一闪即逝的微光。
养命星的完整轮廓第一次显了出来。
暗。
却清晰。
仿佛那颗星原本一直沉在夜色里，现在终于被远处一点光照出了边缘。
……
沈砚强行压住伸手的冲动。
不能碰。
至少现在不能。
枯树旁还有四个人。
外围还有联合营。
而那一线银黑物嵌在整个青白根网最核心的位置。
一旦硬取，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池龑已经走近几步。
“银黑色？”
他当然见过类似材质。
天落原。
残门。
那些所谓星门骨。
可眼前这东西表面的青白脉纹，他也没见过。
“和天落原那批有点像。”
温衡问：“同一种？”
池龑摇头。
“不知道。”
他看向沈砚。
“你见得比我多。”
沈砚盯着那一线青白脉纹。
“外表像。”
“里面不一样。”
这句话没有超出他能公开知道的范围。
银黑残环就在他手里。
别人也知道他曾经接触过不少同类材料。
……
界测官已经放出一道封测光。
银黑硬物露出来以后，三丈范围内六枚测界钉的数据同时变化。
不是空间变乱。
反而更稳。
金丹医修则发现，刚才削掉硬壳的那一小块位置没有立刻长回。
青白光先从内部银黑物边缘渗出。
随后外层硬壳才一点点向缺口聚拢。
所有人都看见了。
温衡低声道：
“源头在里面。”
这一次证据很直接。
至少眼前这一小块区域里，硬壳的修复力量确实是从更深处先涌出来，再传向外层。
……
“停。”
金丹医修先开口。
没人反对。
任务规定只允许微取。
现在已经碰到内部未知结构。
继续开，就越线了。
温衡收回药刃。
没有再削第二次。
银黑物仍然只露出极细一线。
而就在众人准备封存记录时，枯树下的青白根网突然一起亮了。
不是很强。
却从中心向外一层层传开。
十丈。
三十丈。
百丈。
林间原本已经彻底枯黄的几株草叶，竟然微微抬了一点。
不是重新返青。
只是原本向下萎垂的叶片撑起了一线。
金丹医修的记录玉瞬间亮满。
“全部记。”
……
沈砚站在树旁。
星图里的养命星轮廓也随着这一波青白光再次清楚了一瞬。
牵引来自银黑物。
非常确定。
比过去任何普通银黑星门骨都强得多。
甚至比他身上的银黑残环更直接。
它不是在叫整幅星图。
是在叫第二颗星。
……
变化持续不到十息。
根网重新暗下。
那几株枯草也没有继续恢复。
可三丈稳定区里的恢复压制，又减轻了一截。
池龑活动了一下此前隐隐发沉的肩膀。
“舒服了点。”
温衡也按了按右肋。
“我这里也是。”
金丹医修没有让他们继续待。
“数据够了。”
“撤。”
……
回程比来时快。
没人说话太多。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次发现的东西已经不是普通青白根。
硬壳能自我修复。
内部有人工材质般规整的银黑结构。
青白脉纹与整个根网同步。
三丈稳定区又确实围绕这里形成。
回到入口后，记录立即封存。
元婴修士半刻钟内就到了。
随后第二名。
第三名。
太华山来了一位元婴药修。
司天台也来了人。
沈砚和池龑这种紫府反而被安排在外面等。
……
许承岳不知道从哪里听到消息，也跑了过来。
“里面有什么？”
池龑道：“银黑的。”
“又是那种东西？”
“不完全一样。”
许承岳看沈砚。
沈砚道：“表面有青白纹。”
“值钱吗？”
池龑看他。
“你就关心这个？”
“任务不就是拿资源？”
“这次还没说能拿。”
许承岳顿时没那么兴奋了。
……
一个时辰后。
联合营正式封了南六中心的私人任务权限。
以后任何队伍不得自行接近枯树核心。
下一次南六出现时，由联合鉴定组进入。
同时发出的还有一条新的功序公告：
南六核心结构，列甲级界变发现。
最初发现并完整保留核心结构的三人——
沈砚。
温衡。
陆绯。
各追加五点功序。
沈砚原有十四点。
现在：
十九点。
第二次复查的两名护卫与专业人员，则另记任务功序。
沈砚又拿到三点。
总数：
二十二点。
……
可他根本没急着去看兑换榜。
真正麻烦的事情刚开始。
那东西现在被联合营盯上了。
太华山要研究生机。
司天台要研究空间稳定。
界阵司一定也会想知道银黑结构能不能用。
沈砚如果直接跑去说：
“我要。”
没人会因为他最早发现就把整块核心送给他。
更何况——
现在连能不能取，都没人确定。
……
傍晚。
联合营又发出一份更详细的处置令。
南六中心暂不破拆。
下一次复查，只允许取得硬壳与青白根网样本。
内部银黑结构：
禁止直接剥离。
原因很现实。
目前整个三丈生机稳定区，很可能与它有关。
一旦取出，南六环境会发生什么，没有任何现成记录。
沈砚看完以后，反而把调令收了起来。
这条禁令暂时对他有利。
至少别人也拿不走。
……
夜里。
他重新展开太初天衍图。
这次甚至不需要回忆白天那一线银黑青白。
星图刚出现。
养命星的暗星位周围，便自行浮出一圈极淡青光。
仍然没亮。
但再也没有彻底沉回去。
第二颗星的位置——
已经真正醒了。
沈砚看了很久。
最后收起星图。
他不准备去偷。
也不准备拿星图秘密跟联合营换。
想拿到那东西，必须有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理由。
或者——
让它只能由自己拿。
这比找到它难。
也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