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讯是在夜里响的。
不是界营牌。
是整个南营的界钟。
三声。
短。
急。
沈砚刚睁眼，腰间那枚负责维持银黑薄角的临时令牌已经先一步亮成青白色。
桌边封生匣里，那块样本正在震。
很轻。
却一下比一下快。
他披衣起身。
掌心刚贴上匣底，太初星元才送进去一缕，识海中的养命星便猛地亮了一圈。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牵引。
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端用力扯了一下。
沈砚眼神瞬间清醒。
南六出事了。
……
赶到界测塔时，人已经到了大半。
昨日参与有限剥离的几名修士全在。
温衡脸色发沉。
那名金丹界测官站在主盘前，双手几乎没停。
阵盘上，代表南六的青白区域正在剧烈收缩。
不是消失。
是被另一片空间从中间挤断。
原本完整的山林，被切成了三个互不相连的重叠片区。
中心枯树——
正卡在断层线上。
“还能稳定多久？”
太华山那名元婴药修问。
“按现在的速度。”
金丹界测官盯着盘。
“一刻钟。”
“最坏？”
“半刻。”
帐里一下安静。
没人再提观察。
也没人再提等下一次。
……
元婴修士直接下令。
“取核心。”
只有三个字。
昨天还没人愿意做的事，今天没得选。
继续留。
一旦断层把枯树中心切开，银黑核心不是碎，就是直接掉进另一侧。
没人知道还能不能找回来。
处置组立刻重组。
两名金丹进入。
温衡。
界阵司稳灵修士。
沈砚。
外加两名紫府后期护卫。
没有多余人。
池龑听见消息赶到时，名单已经封了。
他没有争。
只把一枚黑色小符丢给沈砚。
“裂界里真塌了，捏这个。”
沈砚接住。
“什么？”
“爆风符。”
“你留着。”
“我还有。”
池龑看了一眼远处已经开始亮起的南六入口。
“别死里面。”
沈砚把符收下。
“你也是。”
“我又不进去。”
“以后。”
池龑咧了一下嘴。
“这话还行。”
……
南六入口比任何一次都乱。
刚踏进去，空间便向右错了一尺。
下一步又恢复。
树林里到处是半透明重影。
同一棵树。
一边还是灰白枯干。
另一边却只剩半截。
仿佛两层景象正在互相撕扯。
所有人全速前进。
没有停。
生息符刚过半里就直接泛黄。
一里以后转深黄。
没人管。
时间比状态更急。
……
靠近根网区域时，温衡第一个停了半步。
“根在死。”
沈砚也看见了。
过去铺满地面的青白根丝，如今大半已经暗下去。
有些还亮着。
却不是往外送。
也不是回流。
而是在一段段断。
每断一处。
远处就有一片根网彻底失去光泽。
枯树中心的稳定区，也从三丈缩到不到一丈半。
金丹界测官低声道：
“断层已经切进来了。”
“快。”
……
枯树裂得比昨天更严重。
树干从中间斜开。
外围硬壳已经崩掉小半。
里面那块银黑核心终于露出了真正大小。
不是一整块圆石。
更像半截细长的星片。
约一尺半。
两指厚。
整体银黑。
内部却布满青白脉纹。
大量根丝正从它四周延伸出去。
如今至少三分之一已经断裂。
沈砚只看了一眼。
养命星便轰然一震。
星心那一点针尖大小的微芒，骤然放大数倍。
仍未点亮。
却已经亮到近乎刺眼。
……
“先稳。”
界阵司修士立刻架起四角稳灵框。
灵线落下。
可第一根刚扣住硬壳边缘，整个框架就狠狠一偏。
空间错位。
银柱差点从地上掀出去。
其中一名紫府后期护卫一步踏住。
手掌压下。
“继续！”
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全部落稳。
温衡已经蹲到核心旁。
“不从根上硬扯。”
“先断已经失活的。”
金丹医修点头。
细银刃切下。
第一根暗掉的根丝断开。
没有反应。
第二根。
第三根。
到了第四根，刚碰上去，银黑核心骤然一亮。
青白光顺着剩余根网疯狂倒卷。
七枚生息符同时转橙。
……
“又回收了！”
温衡喝道。
沈砚已经上前。
掌心按在外层硬壳。
太初星元直接送出。
不是一点。
这次没有时间一点点试。
星海紫府中一成星元顺着掌心灌入。
核心猛地亮起。
回收速度当场慢下一截。
可只慢了三息。
随后再次加快。
因为外面的根还在断。
空间每错一次。
就有新的连接崩掉。
这已经不是昨日那种小伤。
整个根网都快没了。
……
“再加。”
金丹医修道。
沈砚没说话。
第二股星元送进去。
储存星力同时抽出。
两股叠上。
核心青白脉纹被迅速点满。
识海中的养命星也跟着一圈圈亮。
可沈砚能清楚感觉到——
不够。
核心不是饿。
是在失去一个维持了不知多久的庞大外部结构。
青白根网。
周围草木。
枯树硬壳。
这些原本都在循环里。
现在循环正在被空间硬生生扯断。
单靠他一个紫府初期的星元填不满。
……
“不能再一根根切。”
沈砚开口。
温衡抬头。
“那怎么取？”
“让它自己断。”
“什么意思？”
沈砚看向那些仍然亮着的青白根。
“先别碰活根。”
“只固定核心。”
“等断层切过来。”
界阵司修士脸色一变。
“你想借空间错位把根撕开？”
“不是撕。”
沈砚道，“已经在断。”
“我们只要别让核心跟着走。”
金丹界测官瞬间明白。
“固定它在这一侧。”
“让外层跟另一片叠界走。”
“对。”
……
风险很大。
但比人工一根根切快。
元婴不在里面。
现场最高就是两名金丹。
两人对视一眼。
界测官直接点头。
“做。”
四角稳灵框立刻改向。
原本分散压住硬壳的灵线全部收缩。
十二根灵线集中扣向银黑核心周围。
不碰表面。
只托四周。
两名紫府后期护卫一左一右站稳。
界阵司修士亲自压阵。
温衡和医修退到两侧。
沈砚仍保持星元输入。
所有人都在等下一次错位。
……
三息。
五息。
第六息。
来了。
整个枯树林突然向左一闪。
不是视觉。
脚下实实在在错开半丈。
远处一片青白根网同时被拉长。
绷紧。
随后——
啪！
第一片断。
紧接着第二片。
第三片。
断裂声从远处一路逼近。
像一张巨网被人从边缘连续扯开。
温衡脸色发白。
却没动。
因为现在停也停不了。
……
最后二十丈。
十丈。
五丈。
核心周围仍有七条最粗的青白主根。
空间再错。
第一条断。
第二条断。
第三条——
没断。
反而把核心猛地往另一侧拽。
四角稳灵框同时发出刺耳嗡鸣。
一根银柱直接拔地而起。
紫府后期护卫一拳砸下。
硬把银柱压回地面。
“快！”
……
沈砚掌心下，核心光芒已经亮到极致。
养命星星心也几乎被点燃。
可最后那四条根始终不松。
温衡突然道：
“它们不是根！”
沈砚侧头。
“什么？”
“这四条里面有硬芯。”
温衡药刃挑开其中一条表皮。
青白外皮下。
竟是一线极细银黑。
和核心同材质。
不是普通根网。
更像核心向外延伸出去的四条脉。
……
不能等空间撕。
真让它们被暴力扯断。
核心本身也会裂。
“切哪里？”
沈砚问。
温衡盯着四条硬芯。
“不知道。”
这次连药修也没答案。
空间已经再次开始偏移。
三息不到。
必须决定。
……
沈砚终于开了照因。
不是看未来。
只看眼前。
四条银黑硬芯。
核心。
稳灵框。
空间断层。
正在形成的受力关系一下铺开。
四条硬芯里，有三条正把拉力直接送回核心。
第四条不同。
它先经过一小段灰白硬壳。
再接入核心边缘。
那里——
是唯一的缓冲。
沈砚抬剑。
“先第四条。”
温衡没有问。
直接退开。
星衡剑落。
不是斩银黑硬芯。
而是切那一小段灰白缓冲层。
一剑。
两剑。
第三剑。
灰白硬壳断。
第四条连接顺势脱开。
核心没有裂。
……
剩三条。
少一条以后，受力立刻重新分配。
照因视野里的关系也随之改变。
第二条出现新的缓冲点。
沈砚再切。
断。
再剩两条。
第三条。
第一条。
一条一条。
没有硬砍银黑本体。
只找连接里真正能断的位置。
最后一条脱开的瞬间——
整片根网同时暗了。
……
银黑核心完全失去外部连接。
四角稳灵框猛地往下一沉。
两名护卫同时发力。
界阵司修士低喝：
“起！”
一尺半长的银黑核心被整个托离树心。
温衡立刻把提前准备好的封生布展开。
金丹医修封住外层。
可只过两息。
核心青白脉纹便开始急速暗下。
比昨日那块薄角快十倍。
……
“沈砚！”
不用喊。
他已经伸手。
双掌直接按在封生布外。
星海紫府大开。
太初星元倾泻而出。
核心一震。
青白脉纹重新亮起。
可这一次，消耗恐怖得多。
昨日维持一片薄角，只需要细流。
现在是一整块核心。
失去了整个根网。
每一息都在吞大量星元。
……
“能撑多久？”
金丹医修问。
沈砚感受了一下。
“不知道。”
这不是客气。
真的不知道。
储存星力已经开始下降。
星海紫府也在持续消耗。
离出口还有两里多。
“走！”
……
七人全速撤离。
核心由两名紫府后期护卫轮流抬。
沈砚始终跟在旁边。
手掌不能离开封生布太久。
每隔几息就要重新补入星元。
叠界却越来越乱。
一里半。
前方突然塌下一整片树影。
不是树倒。
是那片空间直接从眼前消失。
金丹界测官猛地改道。
“右！”
众人斜切出去。
身后原本的路下一瞬已经变成一片灰白空地。
……
沈砚的储存星力跌到一半以下。
星海紫府也开始明显见底。
不是境界被削。
是消耗太快。
核心却仍然没有稳定。
像一个刚被从庞大体系中硬摘出来的心脏。
失去根网以后，所有维持都压到了沈砚身上。
温衡边跑边看。
“它还在找外部连接。”
沈砚问：
“能接什么？”
“灵力可以。”
“但只认你的最好。”
……
还有八百丈。
界针已经红得发黑。
两名护卫都开始直接燃烧更多星元赶路。
前方入口还能看见。
却时不时错开。
三百丈。
二百丈。
最后百丈。
空间突然向内一缩。
所有人脚下一沉。
像整片山林被人攥了一把。
后方那名紫府后期护卫一个踉跄。
金丹医修直接被甩出去数丈。
温衡一把抓住他。
另一边，封生布也松了一角。
银黑核心差点滑落。
沈砚反手托住。
掌心终于直接碰到核心表面。
……
轰！
不是声音。
是识海。
太初天衍图骤然铺满。
九星浮现。
照因星明亮。
第二颗星的青白轮廓在这一刻几乎彻底被点满。
核心与养命星之间的牵引不再隔着封生布。
直接贯通。
一股极强的回收欲从核心内部传来。
不是想吞沈砚。
是想重新找回一个完整循环。
沈砚瞬间明白。
它失去的是“根”。
不是单纯缺灵力。
……
可现在没时间想。
入口就在前面。
“出去！”
七人最后冲。
一步。
两步。
空间再错。
沈砚半边身体已经跨过入口。
核心还在后面。
那一瞬间，青白脉纹骤然暗了一半。
他反手抓紧。
星元全开。
硬把核心拖过界线。
轰！
众人一起摔出南六。
身后那片树林在数息之后剧烈收缩。
最后只剩一条极细青白缝。
再一闪。
彻底不见。
……
联合营外早已有人接应。
核心刚落地。
三名元婴同时围上来。
可没人先碰。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
沈砚的双手仍按在核心上。
一松。
青白脉纹就暗。
一接。
就亮。
那名太华山元婴药修脸色极其凝重。
“不能再把它放回普通封生匣。”
界阵司元婴问：
“能不能做临时根网？”
“来不及。”
“那怎么办？”
几个人最后都看向沈砚。
……
沈砚脸色有些白。
星海紫府消耗已经超过六成。
储存星力也只剩三成左右。
但人没伤。
只是空得厉害。
“先给我灵石。”
有人愣了一下。
“什么？”
“星属最好。”
“普通也行。”
……
三只储物袋很快放到旁边。
不是奖赏。
纯粹供能。
沈砚一手维持核心。
另一手直接按上第一块灵石。
星图加速炼化运转。
灵气进入体内。
经太初星脉一转。
化作更适配的星元。
再送进核心。
一块。
十块。
百块。
速度越来越快。
……
所有人都看着。
温衡站在旁边，突然开口：
“它不是非沈砚不可。”
众人看他。
“它要的是能接回循环的力量。”
“沈砚只是最适合。”
这句话让几名高阶修士的眼神都变了。
因为如果能人工模拟这个循环——
南六核心就可能被真正保存。
甚至利用。
……
可沈砚根本没心思管他们在想什么。
他只看着识海。
养命星已经亮到只剩最后一点星心。
青白光一次次冲进去。
又一次次退回来。
还差。
不是星元不够。
是某种结构没有闭合。
核心离开根网以后。
养命星也像少了一环。
……
这时。
他忽然想起温衡那句话。
它不是非沈砚不可。
它要的是循环。
沈砚眼神一动。
星海紫府里。
九角星基。
九路。
外环。
乳白星幕。
原本就有一个完整循环。
如果不是把星元单向灌给核心——
而是让它进来一部分，再送回去呢？
……
沈砚没有立刻做。
这里人太多。
而且这是他自己的根基。
不能莽。
他只先把这个想法压下。
继续用最稳妥的方式维持。
等核心暂时稳定。
等所有人都松一口气。
再找机会。
……
半个时辰后。
联合营终于用三套阵法搭出一座临时生息台。
核心放在中央。
沈砚的星元仍是主维持。
阵法只负责分担约三成消耗。
已经够了。
他终于可以把双手拿开一会儿。
掌心离开核心时。
养命星依旧亮着。
只差星心最后一点。
沈砚看了一眼。
没有失望。
反而很确定。
下一步已经找到了。
不是再给它更多。
而是——
把循环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