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生息台撑到第二日清晨时，阵纹已经换了三轮。
银黑核心悬在阵台中央，内部青白脉纹仍然亮着，只是每隔十余息便会暗下一截。三层阵法能够分担部分消耗，却始终代替不了沈砚。
他一撤手，核心便衰。
再把太初星元送进去，青白脉纹又会重新亮起。
一夜下来，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这样维持不了多久。
沈砚更不可能永远坐在这里。
那名太华山元婴药修站在阵台另一侧，看着刚送来的三份记录，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它缺的不是灵气。”
旁边的界阵司修士道：“昨夜已经试过三种高纯灵液。”
“所以才说不是灵气。”
药修抬手指向阵台。
“它以前有根网。”
“往外送，受损再往回收，始终有来有回。”
“现在根全断了。”
沈砚听见这句话，抬起眼。
有来有回。
昨夜那个一直没完全抓住的念头，终于清楚了一点。
……
“把阵法再降一层。”
他说。
界阵司修士转头。
“你要做什么？”
“再试一次。”
“怎么试？”
沈砚看着银黑核心。
“之前一直是在往里灌。”
“这次让它回来。”
帐内安静片刻。
那名金丹医修先开口：“回到你体内？”
“嗯。”
“如果回流过强呢？”
“立刻断。”
太华山元婴药修看了他几息。
“只开一线。”
沈砚点头。
“够了。”
……
生息台最外层阵纹缓缓熄灭。
核心表面的青白光立刻暗了一点。
沈砚坐到阵前。
右手按住核心一端。
左手则落在另一侧。
星海紫府还没有完全补回昨日的消耗，可太初天衍图一直在代修，剩下的星元足够完成一次短试。
《引星诀》运转。
第一缕太初星元从右掌送入。
青白脉纹一根根亮起。
这和过去没有区别。
区别出现在下一步。
沈砚没有继续增加输入。
等那缕星元沿着内部脉纹走过大半后，他主动收住右手。
左掌经脉放开。
……
一息。
两息。
没有任何动静。
第三息。
左掌突然微微一热。
一缕极淡的青白气息，从银黑核心另一端流了回来。
很少。
甚至不到他送进去的十分之一。
可它真的回来了。
金丹医修手里的记录玉立刻亮起。
“有回流。”
沈砚没有分神。
那缕青白气息已经进入手臂。
它没有直接钻进紫府。
而是在经脉里停了一下。
随后分开。
一部分随星元回归府海。
另一部分却散入血肉。
右腕最先有感觉。
这些日子频繁引弓、持剑留下的那一点细小紧涩，像被温水慢慢浸开。
不是一下消失。
而是在变松。
……
沈砚眼神微凝。
识海深处。
太初天衍图自然展开。
照因星仍旧明亮。
第二颗星已经被青白光勾勒得只差最中心一点。
右手送入。
核心承接。
左手回流。
太初星脉再炼。
重新沉入府海。
这一刻，原本断掉的最后一环，终于接上了。
……
嗡。
银黑核心轻轻震动。
青白脉纹不再一股脑向内部收缩，而是沿着整个核心形成一圈稳定流动。
与此同时。
太初天衍图上的第二颗暗星骤然收拢。
最中心那一点黑暗，被青白星辉彻底穿透。
没有雷声。
没有异象冲天。
只是那颗沉寂已久的主星，终于完整亮起。
养命星。
……
星辉落下。
沈砚呼吸微微一顿。
不是修为暴涨。
也没有大量星元凭空出现。
最先变清楚的，是身体。
右腕。
左肋。
肩背。
脚踝。
还有几处经脉深处，因为近来频繁高强度运转留下的细微涩滞。
这些损耗以前也在。
只是不严重。
靠休息、丹药、时间，慢慢也能磨掉。
现在却全部清晰了。
养命星辉掠过。
星海紫府中的星元、刚才从核心回流的青白活性，以及体内尚未完全炼尽的残余药力，被一点点重新分开。
右腕需要得多一些。
左肋只需微调。
几处经脉的涩滞暂时不急。
先处理最容易积成暗伤的位置。
整个过程没有让沈砚去控制。
养命星自己在做。
……
“沈砚。”
外面的声音传来。
他睁开眼。
金丹医修正盯着生息符。
“感觉如何？”
“没事。”
“有痛？”
“没有。”
“灵力乱不乱？”
“不乱。”
太华山元婴药修问：“还能继续？”
沈砚感受了一下。
“再维持几息。”
“不要多。”
“明白。”
……
五息后。
沈砚主动断开右手输入。
左手也随之撤回。
所有人都盯着核心。
十息。
青白脉纹没有暗。
二十息。
依旧稳定。
半刻钟后，三重阵法重新接入。
原本需要持续从沈砚身上抽取星元才能维持的核心，第一次在没有他接触的情况下保持住完整亮度。
界阵司修士低头看阵盘。
又抬头看核心。
“循环留下来了。”
太华山元婴药修没有回答。
他一直等到一刻钟以后，才缓缓点头。
“至少现在能自己走。”
……
沈砚收回手。
养命星依然亮着。
没有因为离开核心重新暗下去。
那一刻他便知道。
第二颗主星已经真正归位。
不是暂时借来的力量。
也不是那块核心离开就会消失的感应。
它已经回到了太初天衍图里。
……
接下来没有再继续折腾核心。
阵台刚稳定，谁也不想立刻做第二轮激进测试。
沈砚被安排去旁边静室休息。
门一关。
他先取出一枚最普通的回元丹。
丹药入腹。
药力很快散开。
过去加速炼化运转时，药力的主要变化是快。
入经脉快。
炼化快。
沉入星海紫府也快。
这一次却多了另一层变化。
养命星轻轻一亮。
散开的药力像被分成数股。
最纯的一部分直接送往紫府，用来填补昨日巨量消耗。
另一部分却没有追着修为走，而是被引向右腕、肩背与几处经脉涩滞。
还有一些明显驳杂的部分，被留在外围，没有跟有效药力一起深入。
沈砚闭眼感受片刻。
这不是单纯“炼得更快”。
而是开始知道——
什么该往哪里去。
……
半个时辰后。
右腕的紧涩明显减轻。
左肋仍在慢慢恢复。
几处深层损耗并没有立刻消失。
养命星也没有强行往那里堆资源。
它只是持续处理。
哪里更急。
哪里更适合先修。
一点点往回拉。
沈砚睁开眼。
又取出星衡剑。
没有全力催动。
只走了一遍回风九剑。
第一式起。
第四式转。
第九式回接第一式。
剑势收住以后，右肩和手腕刚刚出现的新消耗立刻被养命星捕捉到。
没有阻止。
也没有让他不累。
只是这些细小损耗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进入修复。
……
沈砚站在原地，忽然笑了一下。
这种变化在一场战斗里未必夸张。
可如果是连续三场。
五场。
甚至几日不停地追杀、赶路、争资源——
差距会一点点堆出来。
别人吃丹恢复，药力总会浪费一部分。
别人受的轻伤，今天不管，明天就可能变成暗伤。
别人经脉一次次强行爆发，哪怕不伤根基，也会越来越滞。
而他只要还有星元、药力和能用的资源。
养命星便会一直修。
不是不受伤。
是伤更难留下。
……
午后，界营又传来一次消息。
生息台已经连续稳定三个时辰。
银黑核心没有再次衰退。
沈砚不需要继续常驻。
每天过去一次即可。
其余研究，由太华山药修、界阵司和医帐接手。
这条线到这里，对他已经没有必须留下的理由。
正好。
天衡宗的轮换令也到了。
五日休整。
可以回宗。
……
临走前，沈砚最后去了一次生息台。
银黑核心悬在阵中。
内部青白脉纹缓慢流转。
相比南六枯树下时少了庞大根网，却已经重新形成自己的小循环。
沈砚伸手碰了一下外层阵光。
识海里的养命星随之微微一亮。
核心也回了一线青白。
仅此而已。
他收回手。
转身离开。
……
联合界营的功序也在离营前结算。
南六核心完整转移。
稳定循环建立。
沈砚记甲序功。
追加十点。
原有三十点。
如今是：
四十点。
他没有换东西。
先留着。
……
回天衡宗用了两日。
一路没有任务。
沈砚也没急。
白日赶路。
夜里休息。
星图代修始终没有停。
养命星则一点点清理着南六这段时间留下的疲劳和暗耗。
等重新看见天衡宗山门时，他整个人已经恢复到极好的状态。
星海紫府也重新从大幅消耗中补回不少。
……
山门内外依旧忙碌。
外勤弟子归队。
任务舟起落。
几名负伤修士刚从山外回来，直接被人送向医堂。
沈砚刚走过外山石阶。
腰间传讯玉亮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苏晚照。
沈砚接通。
“我回来了。”
那边安静了一息。
“刚回宗？”
“嗯。”
“那正好。”
苏晚照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还带着明显疲惫。
沈砚脚步慢下来。
“你在哪？”
“北麓育灵场。”
“受伤了？”
“我没事。”
她停了一下。
“但这里死了两个人。”
沈砚眼神沉下去。
“怎么回事？”
“我们养了三个月的一批东西，昨夜被人抢了。”
“守场的人死了两个。”
“我追出去过。”
沈砚问：
“追到了？”
“没有。”
“留下什么？”
“血。”
“还有半枚断掉的黑纹钉。”
她的声音冷了些。
“沈砚。”
“嗯。”
“这件事我不准备只报给执事堂等结果。”
沈砚抬起头。
山风从石阶间掠过。
“你想怎么查？”
“我已经查到第一条路了。”
“等你过来。”
传讯断开。
沈砚把玉收起。
没有回住处。
转身向北麓而去。